第434章 谁签字谁坐牢
省委组织部,三号会议室。
暖气供得极足。
刘长峰坐在长桌端头,手里翻开一册《省属金融企业高管名册》。
几名省金融办和国资委的处长分列两侧,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划动。
“金融系统的干部结构,长期固化不是好现象。”刘长峰嗓音偏高,带着一股官场特有的威压感。
“个别机构,一个人兼任董事长和行长。风控、信贷、人事一把抓。这种一言堂的局面,极易滋生系统性风险。”
点名没提名字,但在座的都知道,说的是东海城商行行长赵启明。
省金融办主任老刘立刻附和:“刘部长点得对。近期部分地市的重点工程,在城商行申请贷款屡屡受阻。风控成了卡脖子的工具。这说明该领导班子的宏观大局观有待提高。”
刘长峰把名册合拢。
“为了深化金融改革,防范风险。组织部拟出台一份轮岗增补方案。”他竖起两根手指,“城商行增设两名常务副行长,分别由省金融办和省国资委推荐。重大项目审批,实行双签或多签制。”
老刘心里透亮。
这是郭正明和沈廷修的意思。
白云陆港那五十亿的理财产品被赵启明死死卡住。既然业务上讲不通资管新规,那就从组织人事上下手,硬塞两个人进去,把放款通道和代销审批权抢过来。
会议结束,风声不胫而走。
老刘走在楼道里,拨通了几个城商行中层的电话。
明里暗里透底,省府要动人事了。
谁在这个时候识时务,将来在新班子里就有位置。
城商行总部大厦,十二楼信贷部。
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几名中层干部夹着烟,烟头在昏暗中明灭。
“听说了吗?组织部要空降两名常务副行长。”
“老赵这次悬了。白云市那笔理财他不签字,把郭省长和沈省长得罪狠了。”
“咱们手头那几个卡着的单子怎么办?真要变天,是不是得赶紧去金融办那边走动走动?”
风向摇摆,行政权力的施压对体制内的影响立竿见影。
行长办公室内。
赵启明坐在电脑前,桌上放着一杯冷透的茶。
门外传来的风言风语,他听得见,但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按下内线电话:“让风控部把近三年所有五十亿以上重大贷款项目的评估底稿、贷后审查报告,全量备份。纸质版打印装订,送我办公室。电子版刻盘留存。”
不一会儿,风控主管推着一辆手推车进来,上面摞着半米高的卷宗。
“赵行长,都在这儿了。”主管压低声音,“外面传得很难听。”
“由他们传。”赵启明随手抽出一本卷宗翻开。
“不管上面空降谁来,账本是硬通货。风控底档干净,谁也挑不出毛病。天塌下来有制度顶着。”
他拿过签字笔,在几份刚做完风险评估的报告上签下名字。
笔锋未乱。
入夜,四号院。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天井。
祁同伟穿着深灰毛衣,站在水槽旁剥蒜。几头紫皮独头蒜被他拍碎,蒜衣剥落。
砂锅里的炖羊肉翻滚着,汤色浓白。
王大路提着公文包,推开院门大步迈入。大衣没脱,直接拉开红木长桌旁的椅子坐下,额头上带着细汗。
“祁书记,刘长峰在组织部发文了。”王大路急得直搓手,“要在城商行增设两名常务副行长。国资委和金融办各派一个。”
祁同伟把剥好的蒜瓣丢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爆出香气。
“他要夺权。”
“能不急吗。”王大路倒了杯白开水灌下去,“城商行是咱们港建集团资金流转的枢纽。几百亿的结算流水,海铁联运的配套贷款,全走城商行的口子。他要是把人塞进去,以后港建拨个款,他们卡着不签字,工程队得闹翻天。”
“不仅是卡拨款。”陈阳从里屋走出,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
素色羊绒衫贴合着身形。她在长桌另一端落座,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沈廷修急着把白云陆港的五十亿理财发出去。赵启明死守风控不松口。他们派副行长进去,就是为了代替赵启明,在代销协议上签字。”
祁同伟将烧好的羊肉端上桌,热气四溢。
他解下围裙,拉开椅子。
“行政机关的官帽子,组织部可以随便发。但商业银行的高管,不是刘长峰发个红头文件就能上任的。”
祁同伟盛了碗汤,推给王大路。
“银行有《公司法》。增设高管,必须经过董事会表决。这是第一道坎。”
他拿着汤勺搅动碗里的热汤。
“第二道坎。银保监会对金融高管有严格的履职资格审查。外行管内行,专业资质不够,银保监不会批。”
王大路稍微定了定神,但依旧忧心。
“郭正明是代省长。他真要拿大局压人,董事会那几个外部董事未必扛得住。银保监那边,他找京城通融通融,走个加急流程,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陈阳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一份起草好的法律意见书显示在屏幕上。
“他们想要签字权,我们就给他们连带责任。”陈阳声音清脆。
“按照今年刚下的《资管新规》和《商业银行合规指引》,金融产品代销,签批高管须对信息披露的真实性、底层资产的合法性承担个人无限连带责任。”
她将屏幕转向王大路。
“白云陆港目前的真实进账是负数。没有物流中转收入,靠财政倒贴。这种劣质资产包装成理财发售,本质上是金融欺诈。”
“一旦产品暴雷,无法兑付。签字同意上架的副行长,面临的不是纪律处分,而是刑事追责和牢狱之灾。”
王大路倒吸一口凉气。
祁同伟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沿。
“刘长峰想要副行长的位子,我给他。”祁同伟条理分明,“只要他推选的人,敢在白云陆港那份全是窟窿的产品说明书上签字。”
这是一场阳谋。
把权力和炸弹绑在一起,递到对方面前。
“陈阳,这份法律意见书明早送给赵启明。”祁同伟定下对策。
“常委会表决人事之前,让赵启明把这份权责绑定书,连同白云陆港真实的财务月报,原原本本送到那两位拟任副行长的办公桌上。”
王大路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真把牢底坐穿的风险摆在台面上。我就不信国资委和金融办的那两个处长,敢拿自己的命去给郭正明换政绩。”
常委会召开前夜。
省政府办公大楼的灯亮到很晚。
刘长峰在金融办和国资委挑了两个业务骨干,履历光鲜,都是听话的干将。
刘长峰在办公室给这两人谈话,画大饼,许诺未来。
“城商行那边的局面得改一改。你们过去,放开手脚干。白云陆港的理财代销是重头戏,郭省长亲自盯着的。只要这笔资金募集到位,你们在履历上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两人连连表态,誓要将城商行从港建集团的影子里拉出来。
省长办公室内,沈廷修也在与郭正明通气。
“人事一落定,ABS周五就能上架。”沈廷修对局势把握得很稳,“祁同伟在下面设的防线再硬,抵不住组织人事的一纸调令。”
郭正明点头,这段时间的郁气总算找了个宣泄口。
夜风凄紧。
四号院的书房里,台灯投射出暖黄的光晕。
祁同伟坐在书桌前,翻开黑皮工作簿。
纸面上记录着近期地市的资金流转和物流节点。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城商行的坐标旁,写下四个字。
笔锋遒劲,穿透纸背。
“让他签字。”
次日。
省委一号会议室。
常委碰头会,空调运作声低沉。
高育良居中,红木桌面上搁着保温杯。
刘长峰翻开人事草案,宣读城商行增设副行长的提议。理由充分,防范风险,完善公司治理。
沈廷修适时补充,强调白云陆港等重大项目融资受阻,急需金融系统提升服务效能。
两人一唱一和,将矛头直指现行风控制度的僵化。
会议室里,静默无声。
高育良没急着表态,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水。
祁同伟端坐在左侧首位。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纸面上随意划了一道。
“增设副行长,完善治理结构,省委支持。”祁同伟出声,语调平正。
刘长峰闻言,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看来行政大棒还是有用的,祁同伟终于让步了。
“不过。”祁同伟话音未落。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平推过长桌,一份递给郭正明,一份滑到刘长峰面前。
“《资管新规合规责任书》以及《关于白云陆港ABS底层资产风险提示函》。”祁同伟点出文件名称。
“城商行欢迎新的管理层加入。但金融系统有规矩。”
祁同伟直视刘长峰,“按照银保监会要求,这两位拟任副行长既然是来主抓重大项目审批的。白云陆港理财代销的字,理应由他们来签。”
刘长峰拿过文件,扫了一眼。
“陈律师起草的法律意见也在里面。”祁同伟身体前倾,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白云陆港目前真实物流收入不足以覆盖利息,属于高风险底层资产。一旦产品违约。任何签批代销的高管,须对信息披露真实性承担个人刑事责任及无限连带责任。”
郭正明看着文件上的红字,脸色沉了下去。
“这两份文件,今天上午已经送到了那两位拟任高管的办公桌上。”祁同伟十指交叠,放在桌沿。
“只要他们在上面签字。董事会今天下午就开会表决,银保监的审批材料,港建集团绝不设卡。”
刘长峰后背发凉。
给权是给权,但绑了炸药。
郭正明和沈廷修要的是利用城商行的壳圈钱,一旦炸了,城商行的牌子背锅。
现在祁同伟用《公司法》和《资管新规》把责任精确落实到具体的签字人头上。
那两个处长来之前可是打了包票的,但看到这份随时面临牢狱之灾的责任书,敢落笔吗?
谁也不傻。
替领导争政绩是一回事,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顶雷是另一回事。
“祁副书记,把责任过分放大,不利于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沈廷修用金融圈的话术反驳,“这是在变相阻挠人事安排。”
“这不是放大责任。这是尊重市场,尊重法律。”高育良把杯盖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拿老百姓的理财钱填地方烂账,本就存在巨大风险。谁签字,谁负责。这有什么不对?”
一把手定调。
会议室鸦雀无声。
祁同伟将红蓝铅笔放进笔筒。
这场人事博弈,他一兵一卒未动,仅凭几条白纸黑字的法规,就让对方的攻势化为泡影。
下放权力的同时附带对等甚至致命的责任。
规则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把刀。
谁想越界,就得掂量一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郭正明看着桌面的文件,没有去碰。他明白,白云陆港的这笔救命钱,靠人事强塞是行不通了。
必须在数据上另寻出路。
沈廷修面色晦暗,他知道,这场仗远没有结束。
理财产品必须上架,哪怕是用包装过的数据,也要硬推向市场。
先上架,后面用数据补,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祁同伟端起茶杯,撇去浮沫。
他安静地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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