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保护伞
东海的北风挂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发出哨声。四号院的天井里结了薄霜。
厨房的天然气灶开着小火,砂锅里炖着黄豆排骨。水汽顺着锅盖边缘往外冒,发出规律的咕嘟声。祁同伟拿长木勺在锅底搅动两下,盛出一碗浓汤。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旧羊毛开衫,袖口挽到小臂,端着汤走回正屋。
红木长桌上铺着几份跨国资本结构的调查复印件。陈阳坐在桌旁,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页全英文的金融流水上做标记。
“汤热好了。”祁同伟把瓷碗推过去。
陈阳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把那份英文流水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在一个公司抬头上。
“华资医疗的母体架构,典型的离岸嵌套。资金从京城出去,绕道维尔京群岛,再以医疗设备采购的名义流回国内。他们利用海关的外资免税通道,不仅逃避关税,还在做境内外资产的对冲洗白。”
“洗钱的门槛越建越高了。”祁同伟拉开对面的椅子落座。
陈阳推了下镜框:“杜文钊的亲属名下有家商务咨询公司。这家公司在这条链条里充当财务顾问,抽走百分之三的过桥费。这是拿国家政策当提款机。”
祁同伟端起自己那杯温白开饮下。郭正明要政绩,杜文钊要利益。两人一拍即合,把所谓的外资绿灯通道变成了权钱交易的通途。
“郭正明给海关下了死命令,免检通行。他把这当作打破港建集团物流独大的筹码。”祁同伟把水杯放回桌面,“他没碰过底层的黑产,不懂海外集装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陈阳拿纸巾擦了擦唇角:“王兴那边布好控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夜里十一点。
“货物已经出了三号码头。外勤跟上去了。”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里的暖风机全功率运转,将干热的空气送到每个角落。
郭正明解开西装纽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份连夜修改完毕的《东海省外资环境优化实施报告》。后天就是督导组的全省汇报大会,他要拿着这份报告,在所有地市一把手面前立下规矩。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起。
“正明。”督导组副组长杜文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杜组长。材料已经定稿。”郭正明翻开报告第一页,“华资医疗作为标杆案例,全篇独立成章。从靠港到提货出关,全程免检,六小时内走完所有流程。这份效率数据,足以说明我们推行直采通道的必要性。”
杜文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好。督导组下来体检,不怕发现问题,就怕地方上讳疾忌医。祁同伟掌控实业和金融,把东海包得严实。你要用外资的口子打破他的闭环。华资医疗的设备落地,就是最好的证明。”
“海关那边没有设卡。”郭正明拿笔在报告上勾画,“祁同伟升了专职副书记,管党群政法,他在具体业务上的手被限制住了。”
“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杜文钊接话,“把数据做漂亮。后天的会上,我会配合你把论调定下来。”
挂断电话,郭正明长舒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东海市的夜景。
他坚信,只要抓住外资和海关通道,就能从顶层抽干港建集团的底水。
这盘棋,他在京城部委的庇护下,已经拿到了绝对的主动权。
东海市南郊。废弃已久的工业园。
土路坑洼不平,两旁的枯树在夜风中摇晃。三辆重型集装箱卡车关着大灯,借着微弱的月光,驶入工业园最深处的六号仓库。
卷帘门拉起,卡车倒车入库。
仓库内亮起刺眼的白炽灯,照出灰尘扑扑的水泥地面。华资医疗东海分公司副总李建军脱下羊绒大衣,只穿着一件深色马甲。他手里捏着一份提货单,指挥十几个头戴鸭舌帽的工人上前。
“动作快点。液压钳拿来,剪铅封!”李建军催促。
工人拿着粗壮的液压钳,咬住集装箱门上的铅封,用力压下。金属断裂,两扇厚重的柜门被向外拉开。
内部摆放着几个巨大的木质包装箱。箱体外侧印着复杂的英文医疗器械标识,以及向上的红色箭头。
“撬开。”
羊角锤和撬棍插进木板缝隙。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最外层的包装被一块块剥离。
木箱深处,没有核磁共振仪的金属外壳,也没有任何精密的医疗组件。
整齐码放的,是无数个防水防潮的密封编织袋。袋口用加厚的尼龙扎带死死勒紧。
李建军走上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挑开其中一个编织袋的扎口。刀片划破内层塑料膜,白色的晶体粉末裸露在白炽灯下。
旁边的一个手下凑过来,伸手捻起一点粉末搓了搓,眼里冒光。“李总,纯度极高。一百五十吨麻黄碱前体。只要过了这道关,按批号分装,明早发往三处下游仓库。”
手下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这批货只要过了长江,全能换成几十亿的地下现金。利润比正经做医疗设备翻了何止十倍。”
李建军收起美工刀,将破口处重新折叠封好。
“郭省长的免检批文,就是最好的保护伞。”李建军拍了拍编织袋,“他们还在办公室里算什么外资营商环境的数据。连海关的X光机都绕过去了。有这层虎皮,东海的大门敞开着让咱们进。”
李建军挥手招来工头:“按批号分装。天亮前必须清场。”
仓库外五百米。
一片枯树林里,停着两辆伪装成冷链厢式货车的指挥车。
省公安厅长王兴坐在车厢内,面前是一整排监控屏幕。微型定向拾音器隐藏在六号仓库的通风管道口,将李建军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回车内。
“几十亿地下现金。”
“免检批文是保护伞。”
监听耳机里传来清晰的自白。
王兴拿掉耳机。孤狼站在一旁,全副武装,战术背心上的装备扣得严丝合缝。
车厢后排,三名省台法制频道的记者已经架好高清摄像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保持常亮状态。他们被告知今晚有一场重大行动,只负责记录,禁止提问。
“王厅,特警一队、二队已经封锁仓库正门。经侦和海关缉私的人在两翼待命。”对讲机里传来现场指挥员的低声汇报。
“后门呢?”王兴问。
孤狼拉下面罩:“我带三队守后门。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王兴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拿起车载电台的通话器,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冷硬。
“各小组就位。”
“三。”
“二。”
“一。”
“破门。”
六号仓库外,夜色被生生撕开。
高处的几扇玻璃窗同时碎裂,四枚强光爆闪弹呈抛物线掷入仓库中央。
白炽的强光剥夺了视网膜的感光能力,震耳的音爆声在封闭空间内回荡,气浪卷起地面的灰尘。
正门处的液压破门锤启动,重达数百斤的卷帘门被强行向上掀翻。
“警察!不许动!趴下!”
数十名特警手持防暴盾牌,端着微型冲锋枪,踩着碎玻璃和木屑突入仓库。战术手电的光束交织成网,将每一个试图逃窜的人影牢牢锁定。
工人们抱头蹲在地上。
李建军在爆闪弹落下的刹那,捂住双眼,连滚带爬地冲向仓库后门。他推开铁皮门,刚迈出一条腿,一道黑影从侧方切入。
孤狼一记势大力沉的低位扫腿,击中李建军的膝弯。
李建军失去重心,砸在泥地上。没等他翻身,孤狼的膝盖已经压实了他的后背。战术扎带缠上双手,收紧。
王兴大步走进仓库,皮鞋踩在地面的包装碎木上。
法制频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紧随其后。镜头推近,记录下破开的木箱,以及散落一地的编织袋和白色晶体。
法医物证队提着金属手提箱进场。
技术警员拿着便携式快速检测试剂盒,走到那划破的编织袋前,用长柄滴管提取了一点粉末。几滴透明试剂滴入培养皿。
五秒钟后,溶液呈现出深紫色。
技术警员站起身,向王兴汇报:“高纯度麻黄碱前体。总数清点完毕,一百五十吨。”
王兴走到被押解进来的李建军面前。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两人。
“这就是你们号称的高端医疗设备?”王兴的声音在仓库内震荡。
李建军瘫在地上,面无血色。
王兴转身走到一个木箱旁,拿起被李建军扔在那里的几页纸。
镜头给了一个长达五秒的特写。
那是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外资绿色通道免检特批函》。右下角,郭正明的亲笔签名力透纸背,鲜红的公章在白炽灯下分外扎眼。
“拿着省政府的批文,运一百五十吨制毒原料。”王兴把批文丢回木箱上,“这不是医疗设备,这是刑法教科书。”
外围的经侦干警提着物证袋走过来。“王厅,从嫌疑人李建军的公文包里搜出两枚加密U盘,初步破解发现了多级资金往来账目。”
王兴拿过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屏幕上滚动着庞杂的离岸转账记录。收款方赫然列着一家名为“汇金商务咨询”的企业。
经侦干警在一旁说明:“这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京城督导组副组长杜文钊的直系亲属。每笔货单,他们抽走百分之三的过桥费。”
资金闭环成型。
王兴拔下U盘,装入透明物证袋封口。
“封锁现场。所有涉案人员连夜押解至省厅秘密办案中心异地关押。切断他们和外界的任何联系。”王兴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成立专案组。经侦总队立刻冻结华资医疗在东海的全部对公账户。”
“今晚的事,对省里任何部门保持静默。”
四号院的书房内。
台灯投射出暖黄的光晕。
祁同伟坐在太师椅里,面前的桌面上平放着保密专线电话。
王兴的汇报刚刚结束。
“人赃俱获。”祁同和握着听筒。
“口供正在突击。李建军扛不住,交代了通过杜文钊亲属公司搭桥的事。”王兴在电话那头汇告,“媒体拍的录像和照片,法制频道的同志已经在连夜剪辑。”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视频剪好后,原带封存,只留下包含木箱标识、白色粉末和免检批文特写的几段核心画面。”祁同伟条理清晰。
“案子先不结,新闻通稿全面压后。”
“让郭正明带着他那份引以为傲的汇报材料,去面对全省的地市干部。”祁同伟的目光平正,“等到督导组的大会召开,郭省长在台上讲完他的外资招商标杆。”
祁同伟把铅笔搁在案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们在台下,把这些案卷和视频,原封不动地端上会议桌。”
电话挂断。
祁同伟起身走到窗前。东海港的灯塔在远处扫射着光柱。
后天的全省督导大会,那个早已布置好的审判台,只差主角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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