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祁同伟当场掀桌
东海市的上空盘桓着浓重的阴云。
北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机场停机坪上的几面红旗被扯得笔直。
一架带有国徽标识的波音专机平稳降落。
舷梯对接完毕。
高育良站在接机队伍的最中央。
藏青色的大衣严丝合缝，斑驳的旧保温杯留在车里，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郭正明站在右侧，新换的银灰色西装剪裁挺括，皮鞋上一尘不染。
祁同伟立于左侧，惯常的那件深蓝行政夹克，在冷风中犹如一尊静默的碑石。
机舱门打开。
京城区域协调发展督导组正组长宋振华率先走下舷梯。
六十岁出头，短发花白，步履扎实。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三十年，办案不讲人情。
副组长杜文钊落后半步，夹着公文包，目光已经在接机人群中扫了一圈。
“宋组长，一路辛苦。”高育良迎上前，双手相握，力度适中。
“不谈辛苦。受上面嘱托，来东海做个全面体检。”宋振华话极少，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杜文钊在一旁主动向郭正明伸出手。
两手交握时，杜文钊食指在郭正明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一个隐秘的信号。
郭正明心领神会。
车队驶入省委大院。
省委办公大楼一楼大厅，早已摆好六块长三米宽两米的巨幅展板，标题是《东海省优化营商环境与外资通道实践纪实》。
宋振华停在展板前，没有急着上楼开会。
郭正明上前一步，充当解说。
他引着督导组走到第四块展板前，那里贴着华资医疗大型设备入港的高清照片，旁边附着一张巨大的时间轴饼图。
“宋组长，这是昨天下午刚落地的标杆案例。”郭正明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华资医疗的这批高精尖设备，从货轮靠港到进入园区仓库，总耗时六个小时。零积压，零障碍。”
郭正明转过头，视线扫过祁同伟。
“过去，外资进关需要经过省属国企的数据统筹和二次复核。流程繁冗。省政府痛下决心，打通了免检特批这条直达通道。效率就是给外资最好的定心丸。”
杜文钊频频点头。
“打破地方数据壁垒，这是区域协同发展的核心。正明同志的步子迈得很准。”
宋振华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张时间轴大图，一言不发。
祁同伟站在两步开外。
他的目光落在展板上华资医疗那个醒目的蓝色Logo上，面容不见波澜。
任凭郭正明如何拔高这套免检模式的政治站位，他连一句争辩的话都没说。
高育良顺着祁同伟的视线看了一眼展板，转过身。
“宋组长，会场已经备好。全省地级市一把手都在等候。”
上午九点整。省委一号大礼堂。
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党政负责人、省直机关各厅局长全数到齐。
几百人的会场，只有翻开笔记本的沙沙声。
主席台上，宋振华居中，杜文钊在左。高育良、郭正明、祁同伟依次落座。
简短的开场纪律宣读后，郭正明走向发言台。
大屏幕亮起幻灯片。他的汇报主旨宏大，从结构性改革谈到区域资源调配。
三十分钟后，汇报切入核心。
“同志们，东海要突围，必须割掉旧有的利益阑尾。”郭正明的音量提高，穿透整个礼堂。“港建集团过去为东海做过贡献，但随着市场开放，数据独占和统购统销，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资源垄断。”
台下，白云市委书记陈锋坐得笔直，手里的笔飞快记录。他是京城空降下来的技术官僚，对郭正明的宏观调控理念推崇备至。
而隔着一条走道的安丘市长沈克勤，则低头看着桌面。
沈克勤在信托爆雷后被祁同伟拉了一把，他现在看清了，脱离底层物流的宏观口号，就是空中楼阁。
郭正明按下翻页笔。
“华资医疗的免检通关，就是我们打破这层坚冰的利器。省府提议，建立‘直管外资免检白名单’。将审批权限收归省府，剥离地方国企的干预。”
杜文钊在主席台上率先抚掌。前排的几名厅长立刻跟上，礼堂内响起成片的附和声。
高育良坐在原位，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热水。杯盖扣上，发出一声闷响。
掌声平息。郭正明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回座位。
祁同伟将面前麦克风的开关推上。
“郭省长的报告，关于外资通道的效率，讲得很透彻。”
祁同伟声线平缓，语速不疾不徐。他解开手边那个厚实牛皮纸袋的绕线，将其摊平。
“既然把华资医疗作为全省优化营商环境的标杆企业。省公安厅和海关缉私局昨夜有一份联合执法的现场简报。今天督导组在场，刚好做个专项补充。”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沓高清彩色照片，动作极慢、极稳。
第一张照片推向宋振华，另一份平移到杜文钊面前。
那是一张南郊废弃仓库的内部全景。几个巨大的木制包装箱被撬开。箱体外印着精密的医疗设备标识，箱内却没有一丝金属部件的影子。
全是大容量的防潮编织袋。
“昨晚凌晨三点。东海市南郊六号仓库。省公安厅特警支队完成收网。”祁同伟的手指压在第二张特写照片上。
被割开的编织袋里，装满了白色的晶体粉末。
“现场查获制毒前体原料，高纯度麻黄碱。清点称重，一百五十吨。”
这句话落在礼堂内，犹如一记万钧重锤砸下。
前排的陈锋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几百人的会场，连咳嗽声都彻底绝迹。
郭正明身子猛地前倾，呼吸在这一瞬完全停滞。他盯着大屏幕上同步切出的现场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同伟同志。”杜文钊最先反应过来。他必须保住这条外资防线。“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心切，遇到胆大包天的不法商人蓄意伪装。这是企业涉嫌严重欺诈。审批流程的把关不严，后续内部追责即可，不用在督导会上把问题扩大化。”
几句话，偷换概念。把滥用职权、纵容制毒的恶性事件，降格为审批环节的工作失误。
祁同伟目光移向杜文钊。
“《韩非子》云：‘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祁同伟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三份材料。“一百五十吨麻黄碱长驱直入，这不是企业伪装得太好，这是东海的防线被人强行拆了。”
他将带有海关加密电子章的底单复印件推过桌面。
“设备报关时，海关物流核查科的经办人，已经在系统后台敲定了预警。”祁同伟的声音平正，条理分明。“货轮在东南亚非主线港口违规停留一百二十小时。这违背了精密仪器的运输常识。海关出具了‘建议事后稽查，跟进去向’的专业意见。绿灯，海关没有亮。”
郭正明双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祁同伟拿出最后一张照片。
在散落一地的毒品原料旁，静静躺着一份文件。
镜头拉近，那是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外资绿色通道免检特批函》。右下角，郭正明的亲笔签名力透纸背。
“海关挂了红灯。省府拿着这纸批文，压着海关强行拉开大门。”祁同伟直视郭正明。
“郭省长，这就是您要全省推广的白名单效率。”
“用省府最高行政信用，给跨国制毒洗钱集团，送上一张免死金牌。”
宋振华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他在纪检系统查了三十年的案子，这种拿着红头文件给毒贩开道的荒唐事，生平仅见。
“砰！”
宋振华宽厚的手掌拍在会议桌上。茶杯里的水震得溢了出来。
“郭正明！这份批文，是不是你签的！”宋振华声音如雷，直指核心。
郭正明嘴唇干裂，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想要搬出高新资质背书，想要说自己被蒙蔽，但那张落在毒品堆里的特批函，堵死了所有的说辞。
“宋组长，我……华资医疗在京城有部委推荐。我为了抢工程进度，在程序上做了简并……”
省公安厅长王兴从后排列席席位站起，大步走到主席台侧方，递上一个银色的U盘。
祁同伟接过U盘，放在桌面上。
“杜副组长。”祁同伟没有去看郭正明，而是盯着一旁试图打圆场的杜文钊。
“这里面，是华资医疗东海负责人的口供，以及南郊仓库的现场抓捕录像。”祁同伟指尖点在U盘上，“嫌疑人交代的资金源头，直指京城四家私募外壳公司。这四家公司，和杜副组长亲属名下的咨询机构，存在深度的交叉持股和资金往来。”
杜文钊手脚冰凉。
这把火，顺着东海的海风，直接烧到了他京城的老底上。
“这四家私募的离岸洗钱通道。”祁同伟把话说完，“昨晚已经被京城证监局全面冻结。”
后路被斩。
杜文钊靠在椅背上，面色灰败。
大礼堂内，所有人低头噤声。那些在此之前对郭正明的外资直采政策抱有幻想的地方官员，此刻脊背发凉。如果没有祁同伟在下面死死用商业规则和系统留痕卡住底线，这股脏水一旦流进全省的地市，在座的人谁也摘不干净。
“这不是营商环境问题，这是极其严重的滥用职权和危害国家安全案件。”高育良端坐主位，下达定论。
宋振华推开椅子站起身，目光如刀。
“督导组改变原定行程。即刻进驻省政府办公厅，全面封存近期所有的外资审批卷宗。”宋振华的指令不留余地。“华资医疗案，移交公安部牵头挂牌督办。郭正明，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暂停你所有外资通道和重大项目的审批权。提交书面说明！”
散会。
人群像避开瘟疫一样，迅速从大礼堂各个出口撤离。
陈锋夹着公文包走得极快，生怕和台上那个人扯上半分联系。
郭正明坐在原位。
发言台上的幻灯片还没关，那张显示着“通关时间六小时”的饼图，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笑话。
杜文钊没有看他，拿着保温杯匆匆离去。
祁同伟整理好桌面的文件，将案卷重新装回牛皮纸袋。绕线一圈圈缠紧。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主席台。
“同伟。”高育良走在红地毯上，声音极低，“郭正明这把火烧透了。但他临死前，肯定还留了后手。”
“他昨天下午签了三份文件。”祁同伟提着公文包，“向京城递交了对港建集团资金盘的审查申请。外资的路走不通，他把宝全押在了接下来的金融审计上。”
两人走出礼堂大门。冬日的冷光照在祁同伟身上。
“京城联合金融审计专员，秦守诚。”高育良报出一个名字。“这个人是实打实的硬茬，懂账，不听政治口号。带着国资委、银保监和审计署的联合权限。他是冲着你们港建集团那头‘国资巨兽’来的。”
祁同伟抬头，看着对面省府大楼的方向。
郭正明用行政指令砸不开实业，用免检通道引来了毒贩。
现在，最后的战场交到了金融审计的手里。
“刀不怕明砍，怕暗锈。”祁同伟迎着冷风，步履沉稳。
只要账本干干净净，再锋利的手术刀，也割不开东海的铜墙铁壁。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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