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郭省长的刀,先斩自己人
初冬的寒流从海面席卷而上,越过防波堤,将东海市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号院的青瓦上结了厚厚的白霜。
厨房内,天然气灶的幽蓝火焰舔舐着平底锅。祁同伟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色羊毛衫,袖口挽至小臂。他左手端锅,右手拿木铲,将锅里翻炒的雪菜肉丝装入白瓷盘。水槽边的水流冲刷着砧板,被他顺手关掉。
正屋红木长桌旁,陈阳穿着素色羊毛裙,外罩驼色针织披肩。她面前没有碗筷,摊开的是一叠叠盖着骑缝章的资产交割文书。她手持红笔,在几行条款间画了横线,又在旁边标注批语。
院门轴承摩擦,发出粗糙的声响。
高育良裹着黑呢大衣走入天井。旧皮鞋踩在冻硬的砖面上,脚步依旧平稳。那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握在右手。
“外面风硬。”祁同伟端着菜走出厨房,搁在桌面上,转身去拿碗筷。
高育良在太师椅上落座。大衣没脱,直接拧开保温杯盖。热气上升,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陈阳将文书归拢,腾出一半桌面。
“华资医疗的案子,督导组把卷宗全封了。”高育良喝了口热水,“郭正明的外资审批权被停。中纪委在核查他的签字流程。”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程序上的失察,做不成铁案。他把责任推给下面招商局的审核盲区,自己落个党内警告。”
高育良把杯盖扣上。金属螺纹咬合,发出极其微小的摩擦音。
“京城的保底动作很快。”高育良十指交叠,搁在腿上。“郭正明没动位置。不仅没动,上面派了另一套班底南下。联合金融审计巡审组。”
祁同伟拿过空碗,盛了半碗白粥。
“国资委、银保监、审计署,三部委联合发文。带队专员秦守诚。”高育良报出名字,“这个人以前在金融口查过几个大案。不是梁博远那种拿着政法大棒敲打的武夫。这是一把极其专业的金融手术刀。他只看底层账本。”
陈阳停下笔。她对京城金融圈的行事作风有专业判定。
“联合巡审,权限极高。”陈阳直切要害,“目标不言而喻。查港建集团的国资扩张,查城商行的授信集中度,查地方基建项目的资金闭环。”
“郭正明在实业和物流上砸不开东海的盘子。”祁同伟咽下一口热粥,温度熨帖了胃部,“他把盘子端上京城的财务解剖台。想用反垄断和防范金融风险的口子,拆我的骨头。”
高育良看着桌面。“这场巡审避不开。港建集团这些年吞并了太多地市的核心资源。平山铝矿、东海供电网。账本上只要有一分钱的交叉补贴说不清,秦守诚的刀就能切进去。”
“账本干净,刀割不动。”祁同伟抽出纸巾擦手。“今天开始,港建的所有财务底单,进入战备状态。”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内,暖风机持续低频运作。
郭正明换了一件细条纹衬衫。华资案让他颜面扫地,但代省长的行政印把子还在。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沓新印发的财经报刊。
头版头条,黑体加粗大字:《东海调查:国资巨兽的金融围城》。
文章内容翔实,列举了港建集团从港口物流向内陆实业延伸的轨迹。重点抨击东海城商行的贷款流向,指出八成以上的基建授信集中在港建集团及其外围供应商,暗示地方民营资本生存空间被极限挤压,存在巨大的系统性金融风险。
这是郭正明授意旧部,在各大财经媒体上投放的暗线。
省金融办主任推门入内。脚步放得很轻。
“郭省长,安丘、临海几个地市的城投公司,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向外部信托机构递交了融资申请。”金融办主任压低嗓音,“本地城商行的基建贷款门槛太高,地方上为了保进度,只能绕开他们。”
郭正明将报纸扔在红木桌面上。
“不是城商行门槛高,是祁同伟在搞金融霸权。”郭正明双手撑着桌面,“他用自己的风控模型卡死地市项目,逼着地方向他低头。这就是我上报给京城的材料依据。”
他走向落地窗,看着阴沉的天空。
“秦守诚明天落地东海。他是不揉沙子的人。”郭正明语气干硬。“把这份报纸,连同安丘、临海的拒贷记录,整理成汇编。等秦专员一到,直接送到巡审组驻地。我要让秦守诚看到,港建集团是怎么用金融手段吸干东海全省血液的。”
金融办主任应声去办。
郭正明整理了下领带。外资通道被封,但他还有地市的财政自主权。秦守诚这把刀,他借定了。
次日上午。东海国际机场。
停机坪冷风刮骨。高育良、祁同伟、郭正明并排站在红旗轿车旁。
舷梯降下。
秦守诚走在前头。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款黑色公文包。双眼看人时,带着长年查账养成的审视感。
高育良迎上前。
两手交握。没有多余的客套。
郭正明紧跟其后,伸出手。“秦专员,省府安排了工作午餐,接风洗尘……”
“饭免了。”秦守诚语调生硬,松开手。“巡审组的规矩,不吃地方宴请。”
他转头,视线越过郭正明,锁定在祁同伟身上。
“祁副书记。”秦守诚开口,“港建集团的体量,在华东区排得上号。这次巡审,担子很重。”
“账本全开,随时备查。”祁同伟平正回应。
“好。”秦守诚不废话,“车直接开去港建集团总部。下午进行调阅进场会。”
下午两点。港建集团顶层会议室。
王大路带着财务总监站在投影屏幕旁。国资委、银保监、审计署的三路干事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长条会议桌的两侧。笔记本电脑齐刷刷翻开,连入内部审计专网。
长桌两侧,审计署干事的键盘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
秦守诚在主位落座。他拉开旧公文包,掏出一份手写的调阅清单。
“第一批调卷要求。”秦守诚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念出内容。“平山市铝矿收购案的全套资金流水;海铁联运项目三年的保理结转数据;东海城商行对全省十三个地市城投公司的授信风控底档。”
王大路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郭正明派来旁听的金融办主任,坐在后排,拿笔在纸上记录,准备随时递材料。
祁同伟坐在秦守诚左侧。他将黑皮工作簿平放。
“王大路,按秦专员的要求。把底层数据全放出来。”祁同伟下令。
屏幕亮起。港建集团三线合一的数据平台铺展在众人眼前。
物流单据、资金流向、税务发票。
秦守诚带来的几个年轻审计员点击鼠标。错综复杂的资金流转图谱展开。每一笔大宗原料的采购,都能精准追踪到付款账户和完税凭证。没有资金空转,没有虚假贸易背景。
秦守诚盯着屏幕上的平山铝矿资金池,指尖在桌面上轻点。
四号院。夜幕降临。
书房内的白炽灯光极其明亮。
陈阳坐在长桌前,身边围着三个港建法务部的资深律师。桌上堆满了平山市政府与港建集团签署的铝矿和供电网交割文件。
“税务核查是最容易踩空的地方。”陈阳拿过一份资产负债明细表。
她在繁杂的数据中逐行核对。指尖停留在第三附件的一行备注上。
“这笔十七亿的应付账款,名目是‘矿区基础设施改造垫资’。”陈阳把明细表推给对面的律师。“查这笔钱的原始出处。”
律师敲击电脑查询。十分钟后,抬起头。
“陈律师。这笔钱根本不是矿区的改造费。是平山市前年为了建高新园,向地方信托借的过桥资金。他们把这笔债重新包装,以基础设施的名义,企图挂在矿权交割的成本里。”
陈阳推了一下眼镜。
地方财政想甩包袱,借着重组的机会,把烂账塞进港建的盘子。
“起草补充法律声明。”陈阳声音清脆。“把这十七亿定性为平山市政府历史遗性负债。明确排除在交割资产包之外。”
她拿过红笔,在条款上打叉。
“今天晚上必须完成所有债务隔离文件的重新公证。明天秦守诚的团队核查纳税凭证。只要这十七亿挂在港建账上,巡审组就能定一个‘国资流失、替地方违规平账’的罪名。”
深夜。祁同伟推门进书房。
陈阳将新打印出来的债务隔离声明原件递过去。
“漏洞堵死了。平山的烂账留在了他们自己的报表里。港建接收的,是干干净净的净资产。”
祁同伟接过文件,翻看一眼,放在案头。
“秦守诚白天查了城商行的授信模型。”祁同伟在一旁落座,“郭正明的人在会上递了举报信。指控城商行利用风控模型,恶意断供安丘、临海等地市的基建贷款,逼迫地方政府让渡土地资源。”
陈阳收拢文件的动作没停。
“安丘和临海的贷款被拒,风控底稿你们怎么做的?”
“物流成本超标百分之三十五,缺乏有效实物抵押。”祁同伟条理清晰,“赵启明把拒贷记录全交给了审计组。”
“秦守诚怎么表态?”
“他把风控报告看得很细。没发话。”祁同伟端起冷白开,喝了一口。
次日上午。巡审组进场会继续。
会议室内,气氛比昨日更加严峻。
秦守诚将几份财经媒体的剪报甩在桌上。
“祁副书记。外界舆论反应强烈。安丘市数字产业园,国家部委的重点项目。城商行一分钱没贷。项目却在正常推进。”秦守诚直视祁同伟,“地方政府没拿到你们的低息贷款,资金从哪里来的?”
郭正明坐在旁听席,双臂抱胸。他等这一刻很久了。城商行不作为的帽子,今天必须扣实。
祁同伟将红蓝铅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音。
“秦专员。城商行拒绝放款,是因为安丘市的各项工程支出不符合银保监会的安全红线。”
祁同伟身子微倾。
“至于安丘市现在用的钱从哪里来。”祁同伟看着秦守诚,吐出答案,“他们绕开了本地银行。去找了外省的信托机构。走的是高息过桥通道。”
秦守诚目光骤紧。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金融办主任。“外省信托进东海,有没有在省金融办备案?”
金融办主任满头冷汗,支吾不言。
“调档。”秦守诚下达指令。“把安丘市、临海市所有涉及外省信托的融资合同,下午全部拿到这张桌子上!”
郭正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借来的刀,还没砍到祁同伟,刀锋却已经调转,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安丘,临海,那是他最后的试验田。
祁同伟安静地坐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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