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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秦专员的刀,砍向谁


城商行总部。

赵启明坐在电脑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系统后台的风控底档瞬间投射到占据半面墙的电子屏幕上。

秦守诚抱臂站在屏幕前。

他身形精瘦,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一条数据。

作为三部委联合派出的金融审计专员,他见惯了地方政府在账目上玩的各种障眼法。

郭正明在巡审组落地前,曾暗中递过话,暗示港建集团利用城商行搞资金垄断,掐断了地市项目的活水。

秦守诚不喜欢听故事,他只认数据。

屏幕上,一排排红色的拒贷记录滚动着。

“不仅是安丘市。”

赵启明移动鼠标,调出南州和临海的档案。

“临海市新能源项目,申请授信十二亿。拒贷原因:抵押物为市属自来水厂及公交公司股权。经我行风控测算,该企业设备老化、历史负债过高,未来三年的现金流覆盖率不足百分之四十。”

鼠标继续滑动。

“安丘数字产业园,申请授信八亿。拒贷原因:项目在跨省直采环节,物流成本偏离华东地区行业均值百分之三十五。自有资金池已处于枯竭边缘,不具备还款能力。”

赵启明转过身,将几份打印好的风控评估报告递给秦守诚。

郭正明派来配合审计的省金融办主任,此刻就站在秦守诚身后,额角的虚汗怎么也擦不干净。

秦守诚翻了两页报告,转头盯着金融办主任。

“你昨天向巡审组提交的书面材料里,指控城商行搞金融壁垒,不支持地方实体经济。”

金融办主任结巴起来:“秦专员,大局……支持地方基础建设是大局。城商行在贷款审批上,条件卡得实在太死。”

“金融的底线是风险隔离。”

秦守诚把风控报告扔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拿着老百姓的储蓄去填这种连物流成本都控不住的窟窿,大局就能稳了?”

秦守诚向前逼近半步,气场迫人。

“拿实证反驳我。找出城商行违规拒贷、政治打压的证据。拿不出,就是你金融办渎职。”

金融办主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煞白。

祁同伟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端起白瓷茶杯,撇去浮沫。

他没有插话,更没有落井下石。

“城商行只认数据,不看脸色。”

祁同伟喝了口茶,语调平实。

“秦专员,风控卡住了城商行的口子,但外省信托的钱已经进场了。安丘和临海的工程还在建,这笔账,得往下查。”

秦守诚收回视线。

他很清楚,城商行不放款,地方政府为了政绩转头去找高息过桥资金,这在基层并不少见。

“今天下午,第一小组跟我去安丘。”秦守诚下令,“第二小组去临海。把外省信托的底子给我翻出来。”

夜风刮过四号院的青砖。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陈阳穿着那件驼色开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红木长桌上,铺满了安丘和临海的外省信托融资复印件。

这些材料,是白天巡审组调档时,港建法务部同步拿到的外围副本。

祁同伟推门进屋,脱下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挂在门边的实木衣架上。

“面在厨房温着。”陈阳头也没抬。

祁同伟端着碗走到桌旁,拉开椅子落座。

陈阳拿红笔在几份《差额补足协议》上画了线。

“外省那两家信托机构,手伸得太长。”

她将一份合同推过去。

“表面上看,是引入外部资本搞股权投资,参与地方产业园建设。但你看这几份抽屉协议。要求安丘市财政局和临海市国资委出具《回购承诺函》。”

“一旦项目收益不达标,三年后由地方财政按年化百分之十三点八的固定收益进行强制回购。”

陈阳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明股实债。”祁同伟咽下热面。

“典型的刚性兑付。”陈阳声音清冷,带着对这种粗糙手法的专业性鄙夷。“年化百分之十三点八,远超地方基建项目的常规回报率。这根本不是风险共担的股权投资,这是把地方政府的未来三十年直接卖给了高利贷。”

陈阳合上卷宗。

“郭正明拿这种钱去搞他的‘宏观示范区’。账面好看,底层全烂了。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祁同伟把面碗放下。

郭正明用部委的壳子给底下放了权,地方官为了年底的政绩,不计代价去外省找钱。信托机构看准了地方政府兜底的软肋,借机套利。

“这雷,得让秦守诚亲手去排。”

次日。

巡审组的车队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开进安丘市政府大院。

出乎秦守诚预料,安丘市长沈克勤没有躲避,也没有找借口推诿。

他早早等在大厅,甚至主动把三个装满纸质台账的大纸箱搬进了临时会议室。

几个郭正明安插在安丘的副局长脸色发白。

其中一人正悄悄拿着几份信托的抽屉协议往碎纸机走,被秦守诚带来的随员当场按住。

“沈市长,这几份补充协议,没在省财政厅备案。”秦守诚捏着被抢下来的纸页。

沈克勤四十多岁,京城下放的技术官僚。他推了推黑框眼镜,没有去抢那份协议。

“秦专员。这账,我认。”

沈克勤走到纸箱前,打开第一个。

“这是安丘市为了绕开建材交易中心,去江海省跨省采购的真实账单。”

他从中抽出一份汇总表递过去。

“运费偏高,回程空载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加上中途材料损耗。材料成本比接入港建集团贵了十七个亿。”

他打开第二个纸箱。

“这是信托资金的流水。百分之十三点八的利息,第一年的过桥费就已经把市财政的可用资金抽干了。”

沈克勤站在会议室中央,脊背依然笔直,但语气里透着深重的疲惫。

“我曾以为,靠着省府给的宏观政策和外省资金,安丘能闯出一条新路。但现实的数字教训太深。离开东海港的底层物流网络,这些高息资金就是催命符。”

秦守诚翻看着账本。

数据极度真实,甚至包含了许多本该被掩盖的隐性开支。

“你把这些交出来,知道后果吗?”秦守澈审视着眼前的市长。

“继续盖下去,两年内安丘财政必破产。”沈克勤很务实,“我是来干事的,不是来当替罪羊的。”

秦守诚对这人的评价有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在面临清算时,他没有选择捂盖子。

当天下达指令:安丘市新增信托融资全面叫停。专项审计进驻财政局。

省委一号院,专职副书记办公室。

组织部长李伟推门进屋。

祁同伟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安丘传回的初步审计简报。

“沈克勤倒戈了。”李伟在对面的客座落座,翻开手里的人事名册。“主动把郭正明的老底掀了个干净。这人以前跟着郭的步子走,现在看清了现实的南墙。”

祁同伟端起白瓷茶杯,喝了口温水。

“做实事的人,总会撞墙。”祁同伟放下茶杯。“他能算清那十七亿的物流损耗,能认下高息信托的错,说明他还残存着技术官僚的底线。比那些只会推诿扯皮的官僚强。”

李伟点头。“那组织部这边,对安丘的班子怎么定?”

“知道错,能改,就有位置。”祁同伟拿过红蓝铅笔,在简报上签下名字。“把沈克勤列入后续的重点培养名单。安丘的烂摊子还得他自己去收拾。”

李伟合上名册。“明白。”

用人事权直接定下安丘的基调。郭正明在北线的阵营,开始从内部土崩瓦解。祁同伟不杀降将,反而用务实的姿态,将这些曾经的“空降兵”转化为自己的盟友。

秦守诚在安丘的审计只是前奏。

当天晚上,巡审组第二小组从临海市传回了紧急报告。

临海市的信托合同金额,比安丘更为庞大。

陈阳作为法务顾问,在电话里跟秦守诚进行了连夜核对。

“秦专员,临海的合同存在重大民生隐患。”陈阳看着传真件,逐条拆解。“他们不仅签署了高息兜底协议。为了获得外省信托的放款,临海市政府把城市水务集团和公交公司的未来十年收益权,全部打包质押给了信托公司。”

秦守诚握着电话,手指收紧。

民生底座被拿去做了高利贷的抵押物。这是把老百姓的水龙头交给了外省资本。

“临海若不纠偏,三年内民生支出就会彻底断裂。”陈阳给出专业判定。

秦守诚压着怒火,转头问旁边的组员:“临海市长胡跃进呢?”

随员脸色一片灰败。“下午开始,胡跃进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市政府的人说他去省里开会,但省政府门卫根本没看到他的车。人失联了。”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听着秦守诚那边的动静。

郭正明用宏观改革的名义,给这片土地埋下了多深的雷,现在终于到了引爆的时刻。信托隐性债务的雪球越滚越大,一旦压不住,最先跑路的就是那些盲目跟风的地方官。

胡跃进想跑。

祁同伟拿起内部专线,拨通了省公安厅王兴的号码。

“去机场和高铁站,截住胡跃进。不要声张。”

窗外,东海港的灯塔在夜色中长明。一场清算地方隐性债务的风暴,才刚刚刮起。郭正明试图引入的外省资本,在严格的审计规则面前,变成了缠绕在地方财政脖子上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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