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郭省长破防
四号院。
冬夜,雪后的空气干冷。
祁同伟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慢条斯理地洗着两棵白菜。
清水流过菜叶,带走泥沙。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软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神态与寻常归家的丈夫无异。
客厅里灯光明亮。
红木长桌上,陈阳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旁边散着一叠叠平山铝矿、东海供电网和环保专项债的资产交割原件。
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京州律所的法务团队正进行着远程视频连线。
“平山这笔六十亿的专项债,底层资产抵押确实和债券收益匹配。”
陈阳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纸页上画了一个极重的圈。
“但第三附件里埋了雷。”
祁同伟关了水龙头,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去手上的水珠,步出厨房,在餐桌旁拉开椅子落座。
“有一笔十二亿的平山市旧城改造烂账。”陈阳将那页纸抽出来,推到祁同伟面前,“地方财政在移交明细里做手脚,试图通过名目混淆,把这笔债务挂进港建集团的运营成本里。”
祁同伟目光扫过那几行蝇头小字,端起凉了半截的粗茶喝了一口。
“地方财政想甩包袱。”祁同伟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他们算准了平山毒地的窟窿大,想趁着资产交割的兵荒马乱,把历史包袱一块儿扔进港建的盘子里。”
“一旦落笔认下,明年审计厅核查,这十二亿就是做假账和国有资产流失的铁证。”陈阳拿笔敲了敲桌面,“这是个连环套。”
“明天一早出补充声明。”祁同伟十指交叠,放在桌沿,“把这十二亿彻底剥离,定性为平山市地方政府历史负债。跟港建集团筑起绝对的防火墙。”
他摸出保密手机,拨通了东海城商行行长赵启明的专线。
“赵行长,平山的银行账同步做剥离。风控底档今晚备齐,不留死角。”
电话那头赵启明回应迅速:“祁书记放心,连夜排查,天亮前出审计报告。”
挂断电话,祁同伟看向窗外的夜色。
华资医疗的案子,把郭正明钉在了耻辱柱上,外资审批权被督导组当场封死。
但京城并没有让郭正明下台。
反而派来了更高级别的金融巡审组。
国资委、银保监、审计署三部委联合发文。
带队专员是秦守诚。
高育良傍晚时提过一句,秦守诚不是梁博远那种只会挥舞政治大棒的武夫,也不是杜文钊那种和稀泥的官僚。
这是一把冷硬的专业手术刀。
他不懂政治妥协,只认账本。
“只要账本干净,手术刀就割不动。”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把玩。
次日清晨。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暖气吹得人鼻腔发干。
郭正明一夜没睡好,眼球上布满血丝,但深色西装依旧挺括。
华资案让他行政威信跌入谷底,但他手里的省长印把子还在。
桌上放着几份当天的财经报纸。
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地方国资巨兽:港建集团的金融垄断局》。
这是郭正明的残部在媒体界暗中推波助澜,试图在秦守诚南下前,先在舆论上把港建集团架在火上烤。
文章列举了港口、物流、铝矿、城商行,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庞大的产业链背后藏着惊天的金融雷暴。
办公厅副主任推门入内。
“郭省长,组织部的李部长来了。”
李伟走进来。
他现在是省委组织部长,手里捏着全省的官帽子,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郭省长,安丘市和临海市的班子考察报告出来了。之前空降的几名技术官僚,在基建项目上存在大额物流损耗,效能考核不合格。省委准备进行约谈调整。”
李伟把报告平放在桌上。
郭正明目光一寒。
安丘和临海是他最后经营的飞地,李伟这是要挥刀斩他的羽翼。
“李伟同志,地方经济建设有阵痛期。”郭正明双手压在桌面上,试图用行政级别压制,“不能因为一点物流亏空就全盘否定干部的能力。巡审组马上就到,这时候频繁动地方一把手,会引发金融市场动荡。”
“效能考核是省委定下的规矩,只看数据,不看时机。”
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祁同伟迈步入内。
深蓝色行政夹克,风纪扣严丝合缝。
他现在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分管党群政法,不仅地位越过了副省长,更掌握了常委会的实权。
郭正明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起身。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份财经报纸。
“郭省长,安丘市擅自挪用专项资金贴补外省高价物流,这笔烂账实打实挂在地方财政上。”祁同伟语调平缓,“如果组织部不调整不作为的干部,这雷早晚会爆在省政府的头顶上。”
“安丘的数字产业园是部委特批,他们自己在市场筹措配套资金。”郭正明硬撑着。
“他们筹措资金的办法,就是去找外省信托借高利贷?”祁同伟直视郭正明,“郭省长,秦守诚专员今天落地。您是要让他看东海国资稳健的账本,还是看地方市长借高利贷填坑的笑话?”
郭正明紧闭嘴唇,指关节泛白。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份报纸翻了个面。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秦守诚身上。
只要秦守诚查穿了港建的垄断账本,祁同伟的底座就会彻底坍塌。
“备车。去机场。”
郭正明拿起大衣,大步往外走。
东海国际机场。
停机坪寒风刮骨。
郭正明、祁同伟并肩站在红旗轿车旁,身后跟着几个省直厅局长。
舷梯放下。
一个五十多岁、身形精瘦的男人走下来。
秦守诚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眼神冷硬,毫无官场上的熟络。
郭正明迎上去,伸出手。
“秦专员,一路辛苦。省府安排了工作午餐……”
“饭不吃了。”秦守诚握手触之即分,声音干脆利落。
“直接去港建集团。”
郭正明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直指命门。
祁同伟站在一侧,神色平实。
“港建集团总部离这不远。数据平台和原始合同已经备齐。”
秦守诚瞥了祁同伟一眼。
这位手握实权的专职副书记表现出的从容,让他微微意外。
以往下地方巡审,地方官都是推三阻四,百般遮掩。
半小时后,港建集团顶层会议室。
王大路带着财务总监站在门边,后背渗着细汗。
国资委、银保监、审计署的三路人马鱼贯而入,迅速占领了长桌。
一台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连入内网。
秦守诚在主位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第一份调阅清单:平山铝矿六十亿专项债资金流水,港口物流的保理结转数据,以及城商行对地级市授信的底层档案。”
他抬起头,目光射向祁同伟。
“祁书记,外界有文章说港建是‘国资巨兽’,城商行存在违规输血嫌疑。我只要穿透到底层的现金流。”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辩解,没有防守。
“王大路,全账本开放。”祁同伟下达指令。
大屏幕亮起,港建数据平台的三线合一图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物流单据、资金流向、税务发票。
每一笔大宗货物的流转,都在系统中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审计组的几个年轻干部看着极度复杂的系统逻辑,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太干净了。
庞大却严密,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在阳光下。
郭正明坐在旁听席,眉头越锁越紧。
他转头让秘书递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过去。
秦守诚拿过举报信扫了一眼。
“郭省长的人递材料说,港建利用城商行垄断贷款,恶意打压地方民营项目。安丘和临海的基建贷款,为什么被拒?”
祁同伟看向一旁的赵启明。
“赵行长,给秦专员看底档。”
赵启明递上城商行的信贷风控模型库,外加一份保密协议。
“秦专员,这是城商行的核心算法机密。开放可以,需要审计组签署保密法律文本。”祁同伟敲了敲那份由陈阳亲自把关起草的协议,“防止后续泄密风险。”
秦守诚冷笑一声,拿起笔利落地签了字。
“拿来。”
电脑接入模型。
赵启明打开安丘、临海等几个郭正明扶持的地市的拒贷记录。
“安丘数字产业园拒贷理由:物流成本远超行业均值百分之三十五,缺乏有效实物资产抵押,现金流断裂风险极高。”
赵启明逐字念出,将数据投射在大屏幕上。
秦守诚看着屏幕上的风控硬指标,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以为会查到政治打压和权力设卡,结果查到的全是严苛专业的金融风控逻辑。
“既然城商行拒贷,安丘的工程怎么还在推进?资金从哪来的?”秦守诚敏锐地抓住了盲点。
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专员,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城商行不放款,他们转头去借了外省信托的钱。”
秦守诚目光如刀,瞬间射向旁听席的郭正明。
“调安丘市外省信托的全部合同。”
下午三点,安丘市的信托卷宗被紧急调入会议室。
陈阳作为法务专家受邀列席。
她穿着素色套裙,翻开安丘市政府与某外省信托签订的协议复印件。
“秦专员,这笔十二亿的信托资金,名义上是股权投资安丘产业园。”
陈阳的指尖点在第四页的附加条款上,声音清脆得毫无杂质。
“但这里写明了‘地方财政固定回购兜底’。”
“并且,保底年化收益高达百分之十三点八。”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秦守诚的脸瞬间黑了。
百分之十三点八。
这哪里是市场化融资,这简直是把地方财政的未来直接卖给高利贷。
“明股实债。”秦守诚一字一顿,冷硬的声音砸在会议桌上。
郭正明坐在旁边,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为了推进安丘的进度,默许了沈克勤去外省找钱,但他只看项目能不能落地,根本没去细算利息高到这种程度。
祁同伟端起茶杯,撇去浮沫。
“城商行的基建贷款成本不到百分之五。为了所谓的‘打破垄断’,地方政府用将近三倍的利息去借钱填窟窿。”
他放下茶杯,看向郭正明,语气平实。
“郭省长,这就是您口中的多元化竞争?”
秦守诚猛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查。”
他下达了新的指令,刀锋瞬间偏转。
“审计组立刻进驻安丘和临海。封存所有外省信托融资文件。查实这百分之十三点八的利息里,有没有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
郭正明的身体僵住,指尖冰凉。
他借秦守诚的刀来杀祁同伟,结果刀锋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死死架在了他自己一手扶持的试验田脖子上。
祁同伟依然安坐在原位,整理着桌面的工作簿。
窗外,东海的寒风越刮越紧。
这场由京城主导的金融风暴,正在彻底改写东海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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