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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烧干了谁的权柄


大屏幕上的画面有些微的卡顿。

南州104国道的风雪顺着镜头传进省委一号会议室。

周建刚那张油腻的脸被路灯照得发白。

他头顶积了一层薄雪,领口敞着,整个人在冷风里打摆子。

高育良将漆皮剥落的保温杯放在红木桌上。

“开会。”

没有客套,没提大局。

高育良翻开面前的省委值班日志,目光直接越过桌子中线,投向梁博远。

“政法委牵头搞物流专项整治,规范运输秩序,省委是支持的。”

高育良食指在日志上敲了两下。

“但哪条法律规定,治安整治要整到老百姓的暖气管上去?”

“东海市第一热电厂的锅炉只剩两个小时的口粮。三十万吨煤,黑压压一百二十辆重卡。南州交警在风雪里一辆不落地全给扣了。”

“博远同志,这就是政法委交上来的答卷?”

梁博远翻开随身的蓝色文件夹,手腕隐隐见青筋。

“高书记,这事基层执行走了样。”

梁博远搬出惯用的话术。

“南州交警在夜间甄别货物性质上欠妥,一刀切的毛病没改掉。是一次机械执法的失误。”

“失误?”

祁同伟端坐在左侧首位。

他翻开黑色的软面记事本,从里面抽出一沓A4纸。

那是南州交警支队开出的顶格罚单复印件。

祁同伟将这些复印件分成五摞,动作极慢、极稳,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向中间。

“梁副书记,这不是机械执法,这是精准执行。”

祁同伟指尖点在最上面一张罚单的红印上。

“一百二十张罚单,理由充分。超限、超载、尾气排放不达标。”

“逢车必查,顶格处理。”

祁同伟复述了一遍政法委文件里的八个字。

“南州交警把政法委的文件精神,落实到了每一个标点符号上。怎么能叫失误?”

会议室陷入无声。

几名地市的市委书记在视频连线那头,低头装作做笔记。

郭正明见势不对,身子前倾,试图把水搅匀。

“同伟同志,现在纠结罚单怎么开的,解决不了供暖问题。先让南州放车。电厂那边等米下锅,老百姓挨不起冻。”

“郭省长说得对,先放车。”

梁博远顺坡下驴,对着大屏幕上的周建刚下令。

“周建刚!马上通知交警支队,口头撤销处罚,让车队立刻发车!”

屏幕里,周建刚哆嗦了一下,雪沫子顺着脖颈往下掉。

“梁书记……放不了啊。”

周建刚声音带了哭腔。

“交警按照要求,当场就把一百二十张罚单全部录入了全省公安交管大系统。”

周建刚抹了一把脸上的化雪水。

“罚单一旦生效,系统自动锁死。撤销违章需要省级法制办管理员授权。南州市交警支队后台连个撤单的按钮都找不到。”

梁博远重重拍在桌面上。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交警把车钥匙还给司机,先上路!回去再走程序解系统!”

“钥匙在交警手里,但人不在车上。”

周建刚咽了口唾沫。

“司机全跑去对面的快捷宾馆睡觉了。他们说疲劳驾驶,按交规得歇够二十四小时。”

镜头切转。

南州市104国道收费站旁的如家快捷宾馆。

大堂的暖气片烧得烫手。

一百多名穿着厚棉袄的重卡司机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老坛酸菜面混杂着廉价香烟的气味在空气中发酵。

司机老张坐在沙发正中,端着一盒泡面吃得满头大汗。

宾馆推拉门被推开。

南州交警支队长带着三名警员跑进来,警服外面套着反光背心,冻得直搓手。

“师傅们,大家通融通融。”

支队长平时在道上吆五喝六,这会儿腰弯得极低。

“外面雪大,一百多辆车把国道辅路塞死了,容易出连环追尾。你们看,先把车往前挪五十米,把应急车道让出来?”

老张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纸碗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扯了一张纸巾,仔细擦了擦嘴。

从棉袄的内兜里,老张掏出那张被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罚单回执,平展在玻璃茶几上。

“领导。”

老张手指着回执右下角的签名。

“这是您亲自给开的单子。上面白纸黑字印着,车辆暂扣,勒令整改。车钥匙我按规矩交给您了。”

支队长赔着笑:“这不特殊情况嘛。口头给你们放行了。不罚款了行不行?”

“那不行。”

老张换了个坐姿,语气四平八稳。

“我们从平山编组站出发,风雪天路滑,加上在你们收费站排队过磅。我这双手,在方向盘上连续放了九个半小时。”

老张看着支队长。

“《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重型货车连续驾驶超过四小时,就算疲劳驾驶。必须强制休息。”

老张拍了拍沙发扶手。

“我现在要是出去挪车,那就是违法上路。真要是在国道上出了人命,这责任算我的,还是算南州交警队的?”

周围吃泡面的年轻司机们跟着接茬。

“就是!咱们都是守法公民,违法的事给多少钱都不干!”

“车你们扣的,要挪你们自己雇人去挪。我们还得依法休息呢。”

支队长嘴唇发青。

法规写在纸上,原本是他们扣车的武器,现在成了一条捆死他们的钢丝绳。

视线切回省委一号会议室。

祁同伟端起白瓷茶杯,撇开浮在水面的几片粗茶。

“郭省长,梁副书记。”

祁同伟喝了口水,润过嗓子。

“司机同志们法律意识很强。省政府也不能强迫一群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在大雪天里违章把车开上主干道。”

郭正明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行政命令,在底层这套严密的规则闭环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东海市长连门都没敲,拿着一份加密通报直奔郭正明。

“郭省长,热线瘫了。”

东海市长压低声音,但会场太静,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分之一的老旧小区进水温度掉破六十度。市长热线半小时涌进来一万两千个投诉电话。”

市长把通报按在桌面上。

“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刚打来专线,质问东海市为什么人为切断供暖物流。”

这几个字分量极重。

京城部委一旦介入定性,这就不是简单的治安摩擦,而是重大的政治事故。

郭正明手背青筋浮现。

他终于看懂了。

祁同伟根本没打算在会议桌上辩论政法委文件是否合理。

他把三十万吨供暖煤推上了南州的断头台,用全城老百姓的体温,来倒逼京城部委下场。

必须切割。

郭正明身子往后靠了靠,和梁博远拉开半个身位的距离。

“民生大过天。”

郭正明调整语调,拿出了代省长的站位。

“博远同志。政法委搞的这个秋冬物流专项整治,从出台到落地,存在严重的脱离实际问题。一份文件冻坏了半个东海市,这件事,省委需要一个交代。”

梁博远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敢相信郭正明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把锅全甩给了他。

“老郭,这文件当初省府是过过目的……”

“省府过目的是规范市场,不是让你们去掐断煤炭保供线。”郭正明截断了他的话。

高育良将一切看在眼里。

联盟本就建立在利益之上,一旦面临上层问责,这种临时拼凑的铁三角,碎得比玻璃还快。

“既然问题出在执行端。”

高育良端坐主位,下达指令。

“李伟同志。”

组织部长李伟在后排起立。

“南州交警在执法过程中造成重大民生隐患。省委巡察办连夜进驻南州交警支队。”

高育良看向大屏幕上的周建刚。

“周建刚同志。作为南州市代市长,大局观缺失。即刻停职反省,配合纪委谈话。南州日常事务由常务副市长接管。”

周建刚在屏幕里双腿一软,靠在警车的引擎盖上。

他为了年底转正的指标,押上了全部筹码,最后换来的是就地免职。

郭正明坐在椅子上,没出声。

他不能保周建刚,保了就是和东海千万市民作对。

“车的事,怎么解决?”郭正明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祁同伟合上记事本。

“解铃还须系铃人。”

祁同伟条理清晰,给出三步走方案。

“第一,南州市法制办今晚出具书面认定,确认一百二十张罚单属于错误执法,走省级应急通道撤销后台记录。”

“第二,南州市政府以官方名义出具情况说明,承认误扣民生保供车辆,承担由此产生的电厂锅炉降负荷损失。”

祁同伟看着郭正明。

“第三,司机休息是法定权利。想要按时发车,南州市政府可以去市场上高价聘请一百二十个拥有A照的半挂代驾司机。只要手续合法,港建集团愿意交出车辆控制权。”

大半夜的,还在零下五度的暴风雪里,去哪里找一百二十个证照齐全、能开重卡的代驾司机?

南州市常务副市长在视频那头接过指挥权,连连保证:“祁书记,法制办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撤单!我们出说明!”

散会。

郭正明收拾好文件包,率先走出会议室。

他走得极快,连电梯都没等,直接走楼梯下了楼。

梁博远坐在原位,将半截没抽完的香烟摁死在烟灰缸里。

他这一局,输得连底裤都没保住。不仅丢了南州这个据点,还背上了破坏民生的政治黑锅。

祁同伟提着公文包,慢步走出大门。

走廊外的冷风顺着气窗灌进来。

他摸出那部旧的保密手机,给王大路发了一条短信。

【等南州的撤销文书到了司机手里。发车。】

南州市104国道。

凌晨两点。

南州法制办主任顶着风雪,把一百二十份盖着红印的撤销处罚决定书,送进了快捷宾馆的大堂。

老张拿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借着大堂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确认系统解锁,违章清零。

老张把单子折好,塞进内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兄弟们,咱们法定休息时间虽然没到。但东海市的老百姓等着用煤。”

老张走向门口。

“权当加个义务班。发车。”

一百多名司机鱼贯而出。

气刹的放气声在空旷的国道上接连响起。

巨大的柴油发动机重新轰鸣。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白烟,将覆盖在车身上的积雪震落。

一百二十辆满载洗精煤的重卡,碾碎了路面的坚冰,重新汇入主干道,向东海市热电厂疾驰。

东海市第一热电厂总控室。

老罗盯着屏幕上的GPS轨迹移动,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嘶哑。

“各车间注意。六号筒仓进煤。锅炉提负荷。把管网温度给我拉回八十五度!”

暖流重新注入城市的地下血脉。

那些在老旧小区里裹着棉衣的市民,摸到了墙边渐渐温热的暖气片。

这场因为行政越权引发的断炉危机,在黎明破晓前被硬生生按停。

四号院里,陈阳起得很早。

她熬了一锅浓稠的小米粥,端上餐桌。

祁同伟穿着运动服,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简单的太极。

呼吸间白雾隐现。

“南州交警支队长免职了。周建刚的案子移交了纪委。”

陈阳把一碟腌黄瓜放在桌上。

“郭正明昨晚在办公室发了很大的火。办公厅的人说,他摔了一个青花瓷的烟灰缸。”

祁同伟洗净手,在桌旁落座。

“他摔东西,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手里没了抓手。”

祁同伟拿过筷子。

“梁博远的政法大棒折了。南州的飞地没了。他带来的那些宏观理论,在东海的泥土里扎不下根。”

“京城问责专线昨晚打进了省委值班室。”

陈阳在法律风险上极度敏锐。

“这事定性为地方干预民生。梁博远的省委副书记,怕是坐到头了。”

祁同伟喝了口热粥。

“他不走,这盘棋就是个死局。他走了,郭正明就会去碰下一条高压线。”

祁同伟把碗放下。

海关,外资通道。

失去了暴力机器的庇护,郭正明一定会转向他最熟悉的部委资源,试图从金融和外贸的口子撕开东海的防线。

“提醒暮阳。”

祁同伟看向陈阳。

“最近海关那边的免检通关单子。让他把眼睛擦亮。”

东海港的汽笛声在晨雾中悠长回荡。

货轮靠岸,塔吊运转。

新一轮的资本清洗,将在这片盐碱地上,披着合法的外衣,悄然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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