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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三十万吨入局


十个小时前。平山货运编组站。

探照灯光柱穿透风雪。

铲车斗齿切开冻土,巨大的机械臂扬起。

三十万吨中原洗精煤倾泻而下,砸进重型半挂车的车厢。

煤尘飞扬。

一百二十辆重卡首尾相连。

引擎怠速的轰鸣声连成一片,地面的积雪被震得无法结冰。

每一辆车的车头前格栅上,都挂着港建物流的新标识。

调度室由几间活动板房拼成,铁炉子烧得正旺。

王大路穿着军绿色大衣,手里捏着一沓出车单。

几十名带班司机围站在炉子旁,哈着白气。

王大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视频通讯。

屏幕亮起。

祁同伟穿着深蓝色行政夹克,坐在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内。

“祁书记,货装完了。”

王大路把摄像头对准窗外黑压压的车队。

“三十万吨,全挂港建重卡的牌子,走南州104国道。”

屏幕里,祁同伟看着这支车队。

“南州政法委下发了物流专项整治令,104国道上设了十二道卡。”

祁同伟的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出,盖过了风雪声。

“你们这趟出门,是去运煤,也是去挨罚的。”

带班司机老张往前走了一步。

他五十多岁,常年跑长途,脸膛黑红。

“祁书记放心,规矩我们懂。”

老张代表司机们开口。

“一不闯卡,二不骂人,三不违法。交警同志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

“《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疲劳驾驶的条款,都记清了吗?”

老张点头。

“记清了。连续驾驶重型货车超过四小时未停车休息,或者停车休息时间少于二十分钟,算疲劳驾驶,必须强制休息。”

“好。”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

“法条怎么写,你们就怎么做。”

“从平山到南州地界,加上风雪天路滑,九个多小时的车程,刚好构成严重疲劳驾驶。”

“到了卡点,他们开罚单,你们签字。签完字,把车钥匙交了。全员去宾馆睡觉。”

祁同伟用铅笔在桌面点了一下。

“不要起冲突。守法,守到对方破防。”

老张咧嘴笑了。

“祁书记,这活我们熟。”

视频切断。

老张从王大路手里接过第一张出车单,在签收栏重重按下手印。

后面的一百多名司机排队上前拿单子。

推门走入风雪。

气刹放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百二十辆重卡碾开积雪,开赴南州。

时间拉回当下。下午三点。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郭正明心情极好。

他的私人手机上,收到了南州市代市长周建刚发来的几张现场照片。

104国道被港建集团的重卡堵得严严实实。

南州交警在风雪中开出一张张顶格罚单。

周建刚还发来一条语音。

“郭省长,南州铁腕整治物流乱象。港建的车队已经全部拦截,一百多张罚单录入系统。祁同伟的物流咽喉被咱们掐死了。”

郭正明听完语音,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

他按下内线电话,把省府办公厅副主任叫进屋。

“准备一份新闻通稿。”

郭正明十指交叉,靠在转椅上。

“标题就定《建材直采全面放开初见成效,南州铁腕整治物流乱象》。”

“今晚在省台晚间新闻播发,给全省的地级市做个表率。”

办公厅副主任领命而去。

郭正明端起咖啡杯。

梁博远在旁抽着雪茄。

两人谈笑风生,筹划着下一步接管东海港数据中心的方案。

他们根本不知道,拦截下的这串钢铁长龙里装的是什么。

直到晚上八点。

那个催命的电话打进了办公室。

东海市长在电话里咆哮。

把郭正明从宏观改革的美梦中,拽进了现实泥沼。

“嘟——嘟——”

听筒里传来忙音。

郭正明的手悬在半空。

他把听筒扣回座机。

转头看向梁博远,脸色惨白。

“南州扣的,是三十万吨供暖洗精煤。”

梁博远手里的雪茄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黑洞。

“马上让发改委调煤!”

郭正明回过神,扑向办公桌上的通讯录。

“东海港不是有储备吗!从周边地市调!无论如何先把今晚撑过去!”

他拨通了省发改委主任的电话。

“马上调拨备用煤炭,紧急送往东海市第一热电厂!不管用什么代价!”

发改委主任在电话那头叫苦。

“郭省长,调不了啊!”

“中原省的这批洗精煤是定向直供合同,东海港的冬储煤上周就已经按计划全部分配给北边几个市了。”

“现在港口仓库是空的。周边地市的储备也卡着红线,谁也不敢往外借。”

“能源局呢!让他们想办法!”郭正明声音拔高。

“能源局反馈,就算能从外省紧急买到煤,走铁路最快也要两天。”

“热电厂的锅炉连四个小时都撑不到。”

远水解不了近渴。

三十万吨煤,卡在南州104国道上。

系统锁死,司机罢工。

郭正明跌坐在椅子上。

目光落在办公桌角。

那份还未发出的新闻通稿上,《南州铁腕整治物流乱象》的黑体大字横在纸面。

同一时间。东海市第一热电厂。

总控室内红光闪烁。

报警蜂鸣声连成一片。

供电局长老罗满头大汗。

他把安全帽摔在操作台上,双手撑着控制面板。

屏幕上,三号和四号主锅炉的进料数据已经见底。

“罗局,六号筒仓全空了!”

车间主任跑进来,连防护服都没来得及扣好。

“进水管网温度跌破六十度,出水压力掉了一半。”

“再烧下去,锅炉要熄火。管网里的水一旦停滞结冰,整个东海市的地下供暖管道全得炸!”

老罗咬着牙,拿起桌上的座机。

他给省发改委打电话,对方踢皮球。

给省能源局打电话,一直占线。

市长那边在郭正明办公室协调,石沉大海。

老罗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十分。

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东海市成千上万个家庭,将在零下六度的气温里硬抗。

越级上报是体制内的大忌。

老罗在基层干了三十年,规矩比谁都懂。

但现在,规矩保不住锅炉。

他拿出一个褪色的电话本。

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个只在极端紧急预案里才会拨打的号码。

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值班专线。

老罗深吸一口气,按下键盘。

电话响了三声。

接起的不是值班秘书。

“我是高育良。”

声音沉稳。

老罗喉咙发紧。

“高书记,我是东海第一热电厂老罗。我越级了。”

老罗大口喘着气,把语速拉到最快。

“东海市今晚要出大事。”

“南州市交警在104国道设卡,把三十万吨供暖洗精煤全扣了。”

“电厂的锅炉见底,进水温度掉到六十度。最多三个小时,全市三分之一的小区就会彻底停暖,管网面临冻裂危险!”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不是祁省长不发车。交警开了顶格罚单,系统锁了,司机依法休息。”

老罗把情况补充完整,生怕省委误判。

两秒钟后。

“知道了。”

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

“老罗,切断非必要工业供暖,全力保住民生最低循环负荷。保住管网不炸。”

“剩下的,省委来解决。”

“嘟——”

电话挂断。

老罗握着听筒,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对着车间主任大喊。

“按高书记的指示。降负荷!保底线。把能烧的煤渣全给我填进去!”

省委一号楼,书房。

高育良将内部红机听筒放回基座。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雪风扑面而来。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风雪中有些模糊。

万家灯火里,已经有一部分区域的灯光暗淡下去。

那是老百姓为了取暖,打开了耗电的电暖器,导致局部电网过载跳闸。

高育良转身,走向办公桌。

“李伟。”

门被推开,组织部长李伟快步入内。

“通知所有在家的省委常委。”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将杯盖拧紧。

“立即到一号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

“把南州104国道的现场监控画面,直接切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李伟领命去办。

高育良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呢大衣,披在肩上。

省政府大楼。

郭正明和梁博远刚挂断到处求援的电话。

办公桌上的红机响了起来。

接听完毕,郭正明面色灰暗。

“高书记召集常委会。立刻。”

郭正明看向梁博远。

两人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十分钟后。省委一号会议室。

常委们陆续落座。

空调温度定在二十四度。

大屏幕已经亮起。

南州104国道的现场监控画面被投射在墙上。

漫天风雪中,一百二十辆港建集团的重卡像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把国道堵得水泄不通。

警车在风雪中闪烁着爆闪灯。

南州市代市长周建刚满头白雪,在监控探头下急得来回打转。

祁同伟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深蓝色行政夹克,步履稳健。

走到左侧首位,拉开椅子落座。

他将一个黑色的软面记事本平放在桌面上。

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红蓝铅笔。

郭正明和梁博远坐在对面。

郭正明没有去看大屏幕,盯着桌面上的水杯。

会议室的双开大门被推开。

高育良披着黑呢大衣走入,在主位落座。

没有开场白。

高育良将保温杯搁在桌上。

“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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