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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出事了


早晨的东海,空气里常年混着潮湿的咸味。

四号院的餐厅,白瓷碗里盛着皮蛋瘦肉粥。

梁璐把一碟刚拌好的海带丝推到桌中间。

祁暮阳坐在对面,手里翻着厚厚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拿红笔在错题上画个圈。

祁同伟喝完最后一口粥。

碗放下。

瓷器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复习得怎么样了?”

“题量大。”祁暮阳头也没抬,翻过一页,“逻辑推理部分有几个陷阱,容易绕进去。”

祁同伟拿餐巾纸擦了擦手,随手扔进垃圾篓。

“考卷上的陷阱,答错了扣几分。”

“到了底下,权力和责任的陷阱,踩进去,掉的是这层皮。”

他站起身,披上那件深色行政夹克,扣好风纪扣。

“今天陈安邦派下去的那批新官就要履新了。你不是想写裁量权的论文吗?有空去跨海大桥沿线的几个区县转转,看看他们是怎么行使权力的。”

梁璐把车钥匙递过来。

“路上慢点。晚上回来吃饭?”

“看情况。今天事多。”

祁同伟推门而出。

省政府大楼,气氛比往日热络。

走廊上,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互相握手道贺。

魏建国走马上任组织部长,动作快得惊人。

不到三天,十五个空缺的实权岗位名单,在省府党组会上全票通过。

陈安邦的办公室门庭若市。

这批新提拔的干部,大多是东海本土派的骨干。他们在机关里熬了多年,论写报告、察言观色,都是一把好手。

贺常青拿着一份印着红头的人事通报,快步走进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老板。”贺常青将通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名单定死了。跨海大桥沿线的三个区长,加上东海港务局的两位副局长,全换上了陈省长的人。”

祁同伟正在审阅大路集团提交的大桥复工进度表。

“这几个人的履历,你看了?”

“看了。”贺常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全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主儿。新去接管大桥拆迁的那个李区长,以前在民政厅管老干部后勤,连拆迁合同的格式都没见过。”

祁同伟手里的红蓝铅笔在进度表上勾拉出一条直线。

“没有基层经验,去接最扎手的盘子。”

他把进度表推到一旁。

“陈安邦为了抢位子,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要了。他以为把人塞进去,这地盘就姓陈了。”

“咱们真就干看着?”贺常青问。

“他要抢的不是地盘,是责任。”

祁同伟端起茶杯,茶汤清亮。

“远洋集团倒了,林兆华进去了。但他手底下那上万个靠着走私和工程吃饭的马仔还在。”

“跨海大桥停工半年,几十个包工头垫资几千万,农民工的工资拖欠了半年。这笔债,远洋集团还不上,自然要找政府要。”

“李区长今天上任,你说,那些拿不到工钱的工人,会去找谁?”

贺常青呼吸一滞。

烫手山芋。

陈安邦抢得越欢,烫得就越惨。

“让发改委的同志按兵不动。”祁同伟吩咐,“大路集团的配套资金,先压在账上,不用着急往下拨。等新上任的李区长把烂摊子理顺了,咱们再跟进。”

中午十二点。

跨海大桥北段,海风刮得施工脚手架嘎吱作响。

李区长穿着崭新的防风夹克,在一众随员的簇拥下,来到工地视察。

他本来准备在临时指挥部开个简短的碰头会,讲几句“攻坚克难”、“大局为重”的套话。

车刚停稳。

工地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上来。

这不是什么热烈欢迎的群众。

几百个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手里拿着铁锹、安全绳,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还是那个光头包工头。

“李区长是吧!”光头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海风,“远洋集团垮了,我们这半年干的活,政府到底管不管!”

李区长在机关里待久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随行人员身后。

“乡亲们,工友们。大家不要激动。有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谈个屁!”一个黑瘦的泥瓦匠把手里的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老子家里还有个上大学的娃等着交学费!今天不拿钱,谁也别想走!”

人群开始向前推搡。

几个机关干部被挤得东倒西歪。

李区长的眼镜掉在地上,被一只满是泥浆的解放鞋踩得粉碎。

“报警!快打给市局!”李区长慌了神,冲着秘书大喊。

消息传回省府大院,不过是半个小时后的事。

陈安邦正在办公室里品茶,听完王磊的汇报,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几百人围堵区政府干部?东海的治安烂到这种地步了!”陈安邦怒火中烧,“市局的人呢?为什么不果断处置?”

王磊咽了口唾沫。

“省长,市局去了。但带队的是王兴厅长亲自点将的人。他们说……这是劳资纠纷,属于民事经济范畴。警察只能在外围维持秩序,不能强制驱散讨薪农民工。”

陈安邦胸口一阵起伏。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给祁同伟。

“祁副省长。”陈安邦语速极快,“大桥工地的群体事件,你听说了吧。这是你分管的经济项目,烂摊子总不能让新上任的同志去背锅!”

祁同伟把听筒夹在肩窝,双手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陈省长,大桥项目是咱们共同关心的。”

“不过,处理地方上的突发矛盾,这是区县一把手的分内之事。”

他语气平缓,挑不出一丝毛病。

“李区长既然接了这副担子,我们总要给他一点施展的空间。省府如果随意插手基层事务,反而是越俎代庖。这是昨天组织部魏部长在会上刚强调过的规矩。”

陈安邦被噎得说不出话。

用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堵他自己的嘴。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

侯亮平推开副省长办公室的门,没敲门。

他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审讯笔录扔在桌上。

“学长,你这招隔岸观火,玩得溜啊。”

侯亮平自己倒了杯水。

“远洋集团的林兆华,心理防线快崩溃了。外头的马仔拿不到钱,开始在港口和工地闹事。他怕那些人反咬他一口。”

祁同伟拿过笔录,扫了几眼。

“他崩溃,是因为陈安邦不肯接他的电话。”

“东海的宗族势力,靠的是利益捆绑。陈安邦为了上位,切断了跟他们的联系。这根线一断,底下的利益网就散了。”

祁同伟把笔录推还给侯亮平。

“继续审。重点查林兆华跟那几个新上任区县干部的历史资金往来。陈安邦提拔的人,我不信他们的底子都是干净的。”

“只要查出资金问题,这帮新官在基层就站不住脚。”

侯亮平把水喝干,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你这是要把陈安邦的人事盘子,连根拔起。”

祁同伟看着窗外的天空。东海的云层很低。

“权力不是别人给的。他们想要位置,就得去面对最真实的泥沼。搞不定,位置自然就空出来了。”

下午五点。

大桥工地的骚乱还在继续。

李区长被困在临时指挥部的板房里,整整四个小时没吃没喝。

外面的包工头已经开始生火做饭,摆明了要打持久战。

市局的警车停在百米开外,警灯闪烁,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李区长拿着手机,手抖得按不准按键。

他拨通了陈安邦的专线。

“陈省长……您救救我吧。他们说今晚不给答复,就要掀翻指挥部。”

电话那头,陈安邦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绝望。

没钱,没警力支援。

陈安邦第一次发现,他费尽心思抢来的这批官帽,不仅没能帮他巩固地位,反而成了一道道催命的绞索。

他必须向祁同伟低头,去求大路集团的配套资金。

这场没有硝烟的权力更迭,祁同伟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在权谋的棋盘上,真正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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