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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沙陀碛


【处月居金娑山之阳,蒲类海之东,有大碛,名沙陀。】

——出自《疏勒古卷》

大历十五年,二月十四。

沿着北边那条“路”,他们已经走了三天。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雪地上时断时续露出的兽径。

有时是一线浅浅的蹄痕,有时只是一段被风压实、略显坚硬的雪脊;更多时候,前头什么也没有,只能凭李长安看坡势、认风向、辨天色,领着众人一点一点往东摸。

草原在脚下渐渐收窄,两边的山慢慢逼拢过来。

起初它还只是远远收着,到了后来,谷地越来越窄,坡上的雪也越来越薄,只剩些灰褐色的草根和裸露的石头,被风吹得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

到了二月十五清晨,前头的景象便和前几日大不相同了。

一道灰黑色的山梁横在前头,光秃秃的,从东到西望不见尽头。

山脚下积雪很浅,露出大片褐红色碎石。

风从山口直灌下来,吹到脸上时,已不是雪气,而是一股发干发涩的土腥味,像是把人喉咙里的水气也一并卷走。

郭怀安勒住马,先望山脊,又低头看脚下的坡。

这样的坡,马不能骑,只能牵着走。

“长安,”孙大壮抹了一把脸上化开的雪泥,眯眼看了看四周,“现下咱们到哪儿了?”

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又顺着山势看了许久,才低声道:“从北边岔口拐进来之后,便没再沿草原外缘走了。咱们走的是一条穿山旧道。昨夜我看星,咱们这些日子一直往东绕,已把北庭那边让开了,眼下多半是朝沙陀碛(位于今新疆北部准噶尔盆地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一带)边上去。”

“不去北庭,更好。”郭怀安只轻轻说了一句。

众人心里明白,这不是轻省,而是再不能回头。

北庭并非必经之所,此行不是去访旧,而是去送那封用人命换出来的表文。多绕一步,便多一分把弟兄们埋在路上的可能。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只转了一下,便被压了下去。

他不能多想。想得越多,路便越难断。

孙大壮听了,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我早年救过一个胡商,他提过这边。说再往里,是沙陀人来去的地方。若真撞上他们,未必就是坏事。”

几个人听了,都没说话,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到底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李长安这时却抽了抽鼻子,神色并没松,反而更沉了:“好在水囊都还是满的……”

张狗娃一听这话,立时觉得不对,伸手便去摸腰侧的水囊,隔着皮囊按了按,才低声问:“啥意思?”

李长安望着山口那股发涩的风,喉头动了动:“这风里没水气。翻过这道山,多半就见碛了。下去以后……怕是许久见不着活水。”

张狗娃掌心还压在水囊上,指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他没再说话,只舔了舔发裂的嘴唇。那嘴唇早已裂得翻起白皮,舌头一碰,便是一阵刺痛。

他们仔细牵着马,走得很慢。

一则路难,二则谁都不敢再折马。

七个人,二十匹马,十三匹驮马背着弩矢、干粮、盐、皮囊和剩下那点买命的珍宝。

马若再倒,往后便不是难走,而是走不动了。

翻这座无名山,他们整整花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折下去,也没有马再断腿。

这已算上天给了他们脸面。

可人人看着,都比下山前更瘦了一层。

陈默夜里总咳,清晨吐出的痰中带红;孙大壮肩上的旧伤被绳囊磨破,羊皮袄里透着淡淡的血腥气;李长安白日里认路,夜里合眼时,眼前还总晃着山脊、雪线和白得发亮的天。

等到终于下了山,眼前地势猛地一空。

不是鹰娑川上那种尚有河流草坡的开阔,而是一望无际的碎石戈壁。

地上尽是灰褐和暗红的硬砾,密密稀稀铺出去,像一大片被太阳烤死的旧河床。

风吹过时,细沙贴地走,簌簌地擦着石头。

远处地气发浮,天线轻轻颤着,看得久了,竟叫人分不清哪边更远。

陈默下马,取过长矛,在周边几处地上用力戳了戳。矛杆传回来的不是松沙的陷劲,而是硬实的回震。

“是硬地。”他低声道,“还能骑。”

郭怀安点头,翻身上马:“趁日头还没压下来,先赶一程。赶在西晒前找个能宿的地方,把这一夜熬过去。”

李长安应了一声,牵着马走在最前头。

二月十九。这两日,他们行得比先前更慢了。

每日饮水减量了,人和马都减了。

原先一日里还能痛痛快快喝上两回,如今却要一口一口分着咽。谁也不知道穿过这片沙陀碛,到回纥人的草场还要熬多久。

郭怀安每日都亲自看着分水。

谁多咽一口,他眼睛未必看过去,心里却都记着。

不是为了责怪,而是为了算大家还能撑几天,马还能撑几天……到了哪一天,先倒下去的会是谁。

打头的李长安,忽然觉得马蹄下的地感有些变了。

比前几日更软,也更发热了些。

他立刻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排在他后面的黄河先一步探出身子,眼里发亮,手直直指向前方:“水!是水!”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远处,大约两里开外,果然像有一大片水面伏在天地相接处,细细碎碎地闪着光。

那片“水”边,仿佛还有几棵树影歪歪斜斜地立着。乍一眼看去,竟像极了一处河湾。

黄河此时的模样,已叫人心里发紧。

他嘴里发白,舌头肿得厉害,说话时几乎顶在牙间;嘴唇裂得很深,翻起一层层死皮,伤口里的血早被风烤成了黑痂。

脸上的皮死死绷在骨头上,额角和眉弓上糊着一层发白的盐霜,混着沙,像蒙了一层细灰。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窝陷得厉害,眼球却像要鼓出来,眨一眨眼都显得费力。

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前头,嘴里反复磨出一点含混的音:“水……水……”

“别看了。”郭怀安开口,声音不高,“那是假的。”

黄河舔了舔裂开的嘴唇,眼却没挪开:“可是……”

“站高些看。”孙大壮说得很慢,“站高了,它就没了。”

黄河半信半疑地踩着马镫,把身子拔高一点。

那片“水”果然矮了一截,树影也歪了。再高一点,水就缩成了一条亮线;等他摇摇晃晃再站高些,那亮线也散了。

黄河怔在原处。

“早年在龟兹,一个走碛路的胡商提过这个。”孙大壮望着那片散去的亮影,低声道,“他说碛里最会害人的,就是这‘海市’。你看着像有水,像有树,像有阴凉,真跑过去,什么都没有。可人一旦追着它跑,命就先干了。”

郭怀安听着这话,想起了阿耶。

他还在世时,曾在营里说过一桩旧事——有将军带兵深入碛中,打了胜仗,本可回军,却因追逐远处虚景,误入死地,最后全军没了踪影。

那时他还小,听了只觉荒唐。

如今站在这片热得发白的死地上,看着前头凭空浮起又散去的“水”,他才知道这地方真能把人的眼、人的心、人的命一点点骗过去。

李长安却想起了阿娘从前的话,他的阿娘不识兵事,却识风、识天色。

她说,碛中若起这般海上市,那便说明地气更热的时候到了。再这么下去,先烫的是靴底,再烫马蹄,最后连人都会一点点被烘干。

他把这话缓缓说了出来。

郭怀安听罢,只点了点头:“都下马,牵着走。先找个遮阴的地方,熬过最热的时候。”

谁都没多问,他们都明白——这样省马力,马能多活一天,人就能多活一天。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果然又起了“水”。

这一回更近,近得像十步之外,甚至能看见“水面”上的纹路在风里一圈圈散开。

黄河脚步一滞,不由自主往那边走了两步。

李长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得一个趔趄:“说了是假的!”

“我知道……”黄河声音干得发飘,眼却死死盯着前头,“可它太像了。”

那的确太像了。

沙丘的影子映在“水面”上,层次分明,风吹过,连波纹都像是在动。

黄河盯着那片幻影,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想把那片水整个吞进肺里。

他甚至想爬到旁边高一点的沙脊上去看一眼,可腿一软,便险些跪下。

“走。”陈默抬手拍了拍他肩,掌心轻得几乎没劲,“别盯了。越盯,越渴。”

他们继续往前。

每个人都尽量把头压低,只看前头那匹马的尾巴。

可没有谁,真能做到完全不看。

远处总有“水”,总有“树”,总有像是绿洲的影子,在沙丘和热浪后面若隐若现,像在招手。

等到傍晚宿营时,黄河蹲在地上数了一遍水囊,轻声说:“今日……多喝了一囊。”

郭怀安没说话。

其实不止黄河。

除了他自己,旁人都比原定多喝了些,只不过黄河喝得最多。

可他也知道,今日若严苛地卡着份量,不让他们多喝。那明日倒下去的,未必就只黄河一个。

二月二十。

太阳比前几日更毒。

李长安是在天还没亮时醒的。

他躺在地上,先听见风变了。

那不再是夜里还带些凉意的风,而是从东边贴着地面卷来的热风,里头裹着一股焦糊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被慢慢烤裂。

他立时把众人都叫了起来。

趁着天还没大亮,他们便先上了路。可才走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就翻了出来。

那轮日头像是一下子压到了天上。前一刻天地还是灰蒙蒙的,下一刻便白得刺眼,照得叫人连眼皮都发疼。

李长安眼里早已干得发涩发痛,再被这一逼,眼角竟慢慢沁出了细细的血丝。

他取布条缠住眼睛,只留一道细缝,在前面领路。

每走几步,便抬手抹一下眼角。那血被一抹开,很快又叫风沙糊住。

到了午时,热风愈发大了。

前头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气,正一寸寸往他们脸上逼。

沙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手上、脖子上,像细针密密扎下。

马也不如前几日安稳了,低着头,一步一挪,鼻孔张得很大,喷出来的气都是热浪。

“那边有人。”黄河忽然抬手,直指左前方。

张狗娃顺着看了半天,眉头皱起:“哪有人?”

“有人,站着的,好几个。”黄河的声音发飘,神色却异常笃定,“穿白衣裳……像是在招手。”

孙大壮立刻伸手,一把攥住他的马缰,把马拽住:“没人。”

黄河却还要争:“可我看见——”

“你心里想着什么,眼前便会长出什么。”孙大壮盯住他的眼睛,声音冷下来,“你若再盯下去,下一眼,没准就能看见你死了多年的阿娘。”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重重地砸在黄河的心上。

他终于不再争了,可双眼还是控制不住往那边飘。

陈默这时走过来,从驮囊里摸出一只皮囊,递给他:“喝一口。酸的,提神。”

那是他们在鹰娑川上遇见的老人,临走前悄悄塞进驮囊里的酸乳。

黄河仰头喝了一口,酸味一激,嘴里立时泛起一点生津,脑子也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稍微清醒过来。

他再往左前方看,那些“白衣人影”已没了,只剩一道发白的沙脊,被热风吹得一阵阵抖。

“热气浮起来时,最坏眼。”陈默低声道,“以前在疏勒的老兵早讲过,人在流沙里头待久了,心里想着啥,眼前就能见着啥。”

到了下午,不止黄河,队里其他人也都开始看见,不该存在于此地的东西。

张狗娃说他看见了北庭的城墙。

那城墙远远立在热浪后头,残雪未消,墙上像是还有人影在走。

他明知那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眼睛发涩发疼,才把头别开。

李长安也恍惚了一瞬。

前头像是忽然多出一口井,井栏边压着一只木桶,桶沿上还搭着一条湿布。

他几乎就要朝那边迈过去,脚抬到一半,才猛地收住。手心里全是汗,连缰绳都抓滑了一下。

连陈默都失了一瞬神。

他仿佛看见一条极宽的街,笔直通向远处,两旁树木成行,绿得叫人心口发疼。

街上有马蹄声,很清,很脆,像是许多年前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那座帝都,忽然在热浪里活了。

而郭怀安,看见的是自己的阿耶。

健硕的男人,披着旧甲,花白的头发,鬓边有沙,正从热浪里朝他一步步走来,脸上带着许多年前那种最平常不过的笑意,像下一刻便要开口唤他的乳名。

郭怀安猛地一咬舌尖。

血腥气立时在口里散开,喉间那道快要涣散的气也跟着一缩。

眼前那道人影立刻散了。

他抬手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低喝一声:“都别看了!闭眼,跟着马走!”

这时候,黄河却已经不再觉得渴了。

喉咙里的灼烧感像是忽然没了,嘴唇上的裂口也不再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先前更轻了,脚下踩着的不是滚烫的沙石,而是软绵绵的云。

前头那片沙丘也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粒沙子都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膝盖便先软了。

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脸砸在沙地上时,没有什么闷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噗”,像一块干泥落地。扬起一小片细尘,随后便不再动了。

跟在他身后的两匹马,本就被热风和断水熬得发虚。

黄河一倒,它们又被缰绳和驮载扯住,没走出几步,便也先后跪了下去。鼻孔剧烈翕张几下,挣扎了一阵,终究再没站起来。

队伍不仅少了一个人,还倒了两匹马。

可没有人停下。

在这片沙漠里,连回头都是多余的动作,而多余的动作要耗水、耗气,也耗命。

走过黄河时,郭怀安没有驻足,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伏在沙地上的轮廓,便继续往前。

那一眼很短,却像一枚卯榫,闷闷楔进了心底。

其他人也都从黄河旁边走过,谁都没有为他停留。

可他们并不是在躲黄河。

他们是在看那两匹倒下的马。

郭怀安抬了抬手,队伍这才停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众人只是迅速围上去,卸驮囊、解绳索、搬水囊,把还能用的东西一样样挪下来。

陈默低头割开马颈边的皮肉,尽量接住还未全干的血;孙大壮半跪在一旁,拆缰、松鞍、捡革具,动作一刻不停,牙关却咬得很紧;李长安眯着发痛的眼,把散落的箭囊和布袋重新归拢。

他弯腰去拿一只小袋时,忽然碰到了黄河藏起来的那几枚铜钱,指尖缩了缩,终究还是把它们重新塞进怀里。

张狗娃则一言不发,只低头去拽那两匹死马身上的驮绳。

拽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黄河方才指着“水”时那副快活得发疯的模样。

可这停顿也不过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又咬紧牙,把绳子扯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谁也没再多看一眼。

二月二十一。

六个人,十八匹马,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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