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鹰娑川
大历十五年,二月初四。
七个人、十八匹马,终于从天山雪岭里拖着一身寒气,走到了鹰娑川。
山势至此,忽然放开。
眼前不再是层层逼仄的冰坡雪壑,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川。
积雪尚未消尽,霜色压地,远处河汊时隐时现,像几道被冻住的黯淡银线。
天光灰白,风从草原上平平推过来,卷着贴地的雪末,一阵阵抽打在人腿上、脸上,不响,却疼得长久。
谁也没有说话。
刚出雪岭时,众人心里原都闪过一丝侥幸,以为见了平地,总算是从死路里熬出来了。
可真站到了鹰娑川边上,才知道这片开阔未必是恩赐。
山里虽险,到底还有崖石、坡脊、雪坑可借;到了这里,四野平阔,人和马无遮无拦,像是被放在天底下一样,稍远一些,便什么都藏不住。
郭怀安勒住马,没有先看远,而是先看近。
他看风是从哪边吹来的,看哪一道河弯后头能遮住驮马,看哪一片缓坡能让人伏下去而不露头。
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只觉得“空”。
空,便意味着一旦有敌骑从天边冒出来,他们连借地势躲一躲都难。
他抬眼又望了一遍,才低声道:“别立在坡脊上。都压低些。”
众人闻声,各自收缰,默默把骑姿伏下去了一点。
孙大壮抹了把脸上化开的雪水,压低嗓子道:“这片河川,咱们平时都叫鹰娑川。回纥人另有他们自己的叫法,称之为‘尤鲁都斯’(今巴音布鲁克),是‘满天繁星’的意思。总之,是片有丰沛水源的大草场。”
张狗娃抬头望了望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平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风很低,贴着地面一阵阵过去。
雪粒抽在脸上,像小砂子一样,刮得生疼。
李长安走在最前头,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先看远处天线,再看近处雪色与坡痕。
刚出雪岭时,他胸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原以为能稍稍放下来;可到了这里,反倒吊得更紧了。
太静了。
没有牧人的毡帐,没有牛羊的踪影,也没有烧火的烟。
整片鹰娑川,静得像一张铺开的白纸。
“队正,看那边。”李长安忽然抬手,指向东南。
郭怀安的视线,顺着对方的手指望过去。
灰白天幕尽头,果然有一道浅淡的烟柱,斜斜升起来,细得几乎要和天色混成一线。
张狗娃压低了声音:“像是灶烟?”
“不是。”郭怀安眯眼看了片刻,神色慢慢沉了,“灶烟散,这烟直。风这样大,还不散,不是煮食,是举火传信。”
七个人几乎同时握紧了弓。
那一瞬间,方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淡淡松快,立刻就没了。
这片草原并非无人,只是人不在眼前而已。
郭怀安没有让众人停在高处,只说了一句:“走低处。”
于是队伍重新往前。
七骑牵着十八匹马,从一处缓坡后慢慢切了下去,尽量借着地势把身形压住。
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在风里一阵阵化开。
这一日,他们走得非常谨慎。
草原看似好走,实则比山里更难藏行踪。
遇见起伏稍大的坡地,郭怀安便先让李长安上去看;看见河湾和浅洼,也要停下来远远望一阵,生怕那后头伏着人马。
到了第二天,他们才在草原上看见第一个活物——几只被惊起的黄羊。
那几头黄羊原本伏在雪洼边,毛色与积雪、枯草混在一起,若不是李长安眼尖,几乎瞧不出来。
郭怀安一抬手,众人当即散开。
孙大壮和张狗娃从侧翼压过去,陈默和李长安伏在雪里搭箭,鼻尖几乎贴着冻硬的雪面。
寒气往他们肺里直钻,可他们半点不敢动,只盯着那几团灰影。
黄羊惊起时,雪地上猛然炸开几团影子。
孙大壮第一箭失了半尺,擦着羊背掠过去,第二箭便射翻了一头。李长安的箭紧跟着破空而出,又钉住一只。
黄羊在雪地里挣扎两下,脖颈间热血涌出来,洇开一片红。
等把猎物拖回来,众人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一点。
这几天,他们吃的不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胡饼,就是从折腿驮马上割下来的肉。
如今见着新鲜黄羊,张狗娃眼里都微微发亮。
陈默年纪最长,胃气最弱,却仍先低头收拾皮肉,刀走得稳,半点不乱。
孙大壮切下一块最嫩的腿肉,递给李长安:“你先吃。在雪地里看路,眼睛最费神。”
李长安一怔,下意识想推,却见陈默抬眼看了他一下,低低补了一句:“给你就拿着。你的眼睛比金子还值钱。”
李长安这才接过。
肉入口时,他胃里先是一缩,险些疼得皱眉。
太久没吃热鲜的东西,身子反倒一时受不住。
他低头慢慢嚼着,直到肉气化开,才觉得整个人又有了一点活人的意思。
“这地方真会有人住么?”陈默蹲在一旁剥皮,低低问了一句。
孙大壮一边割肉,一边答道:“有。回纥人追草逐水,这时候最难熬。牲口掉膘,人也不敢乱走,总得找背风近水的地方过这阵子。”
李长安咽下嘴里的肉,抬头看了看远处缓起的山坡和几道蜿蜒的河汊,轻声道:“若是我,就挑向阳背风的坡下。雪不能太厚,附近还得有干净的水源。”
郭怀安听着,没有出声。
但他心里知道,李长安说得不错。到了这一步,谁看地势更准,谁就能替整队人多续一口气。
果然,到了第三天傍晚,远处一处山坳里终于有了人迹。
那地方紧挨着一条浅河,三顶毡帐挤在背风处,帐外有烟。靠外拴着两匹马,雪地里零零散散有些蹄印,另有几只羊在近处缩着觅食。
李长安伏在坡上看了很久,才低声确定道:“五个人,两匹马,八只羊。没瞧见别的。”
郭怀安想了一阵,把弓递给张狗娃,只带了孙大壮,缓缓下去。
最大的那顶毡帐里,先掀帘出来的是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羊皮袍,腰间别着短刀,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雪一刀刀刻出来的。
看见两个骑马的人过来,他没有跑,也没有拔刀,只是立在帐前眯眼打量。
郭怀安在十步外下马,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立刻动武之意。
孙大壮往前半步,用回纥话道:“老人家,我们来借宿。”
他说得很慢,腔调并不十分准,却足够叫人听明白。
这几句回纥话,是他早年同商胡往来时一点点学来的,平日里只是零碎口舌,到了这里,却是七条命系着的一层皮。
老人没回话,只盯着他们腰间的刀看。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问:“大唐的人?”
郭怀安心里微微一震。
老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又朝北边比了比:“年轻时,在北庭,见过你们的人。”
“北庭”两个字一出口,帐外风声都像忽然远了些。
这一夜,七个人都挤进了老人的毡帐里,围着火塘喝了一锅滚热的羊汤。
帐里闷热,混着羊膻、奶酪和烟火气,和雪岭上的寒风一比,几乎像另一重人世。
众人谁也没多话,只一口一口往下咽。
张狗娃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放下木碗;陈默把半张脸埋进热气里,肩头都微微松下去了一点。
老人告诉他们,往东再走两天,有个小帐落,二十几顶帐子,头人叫巴尔斯。
“他有马。”老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二十匹。但这人很不好说话,不信外人。”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那几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袋上:“大唐的茶。他喜欢。”
第四天清早,郭怀安用一些碎茶叶和盐巴,向老人换了一些奶制品和羊肉干,又额外给了七枚铜钱,算谢一夜借宿与那一锅羊汤。
老人接过铜钱时,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们这样的人,我见过。走得远,活得少。”
郭怀安没接这话,只拱了拱手。
第五天黄昏,他们找到了巴尔斯的帐落。
二十几顶毡帐,沿着一条半冻的河散开,二十匹马放在稍远处的雪地里,一群羊缩在狗和人的看护之间。
还未靠近,帐落里的狗开始狂吠,看守的人便已看见了他们。
男人们很快聚拢起来,手里都拿着弓,隔着风雪盯着这七个陌生人。
孙大壮勒住马,回头看了郭怀安一眼。
郭怀安只点了点头。
于是孙大壮独自催马上前,手里高高举着一包茶叶。
那一截路不长,他却故意走得慢。百步之外,六个同袍都看着他,可真正能开口的,只有他一个。若说错一句,这帐落里的弓便会将他射成筛子。
一盏茶后,他被带进了巴尔斯的毡帐。
帐里比外头暖,却也更闷。
毛皮、奶酒和久不透风的腥膻味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堵。
巴尔斯看着四十来岁,肩背宽厚,脸上的肉横着长,眼睛却尖利得像鹰。
他半靠在毛皮堆里,身边横着一口刀,从孙大壮进门起,目光便一直没离开过他,像在掂量一头猎物值不值得下口。
孙大壮没有坐。
他知道,在这种帐子里,一旦坐下去,腰先矮半截。站着,至少还能退,还能扑,还能在翻脸的那一瞬先摸到自己的弩。
“你说你是大唐的人?”巴尔斯开口,汉话并不熟,嗓音却粗得像砂石在喉咙里磨,“大唐的人,不在北庭,来这里做什么?”
这一句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扎进孙大壮心口。
又是北庭。
这些年,在安西,谁都不敢轻易提这个地方。
可到了这草原帐中,一个又一个素不相识的外族人,却能如此轻巧地把这两个字抛出来,像是在掂量一件旧物。
孙大壮把那口翻上来的气咽了回去,站着答道:“往回纥去,借道。”
巴尔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现在这个时候,借路?”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巴尔斯脸色微微一变,起身掀开毡帘往外看。
孙大壮也顺势瞥了一眼,只见西北天边有一道纤细的烟柱,在暮色里直直升起。
巴尔斯放下毡帘,转头看着他:“葛逻禄的人。前天有十几个葛逻禄骑兵往南去了。你们没碰上?”
孙大壮心里一紧,脸上却没动:“没有。”
巴尔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得有些意味不明:“那你们运气可真好。”
接下来的交易倒并不拖泥带水。
两包茶叶,换两匹马。马算不得最好,却都壮实,能跑,也能驮得住东西。
孙大壮把条件咽在心里,一句价也没多还。
他看得出来,巴尔斯不是在做公道买卖,而是在看这些茶,值不值得放他们过去。
能换到马,已算这人心里还有几分分寸。
出帐时,巴尔斯忽然又开口:“往东再走两天,会遇见岔路。你们走北边。”
孙大壮回身问:“为什么?”
巴尔斯没答,只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善意,也不是怜悯,更像一个在草原上活久了的人,顺手朝另一个在死地里赶路的人,留下一句能不能听懂全凭天命的话。
等孙大壮牵着那两匹新马走出帐子时,队伍便成了七个人、二十匹马。
七人骑乘,余下十三匹,皆是驮马。
他骑的那匹马,驮囊里最拿得出手的茶叶,也已比出雪岭时瘪下去不少。
第六天下午,孙大壮终于知道巴尔斯为什么那样看他了。
那日午后,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马。
李长安先爬上坡去看地势,没多时便滚了下来,脸色发白:“有一队人马过来了。看装束,像是葛逻禄的。”
郭怀安和孙大壮立刻伏到坡后往外看。
远处约莫三四里外,果然有一队骑兵沿着山脚缓缓往东去。
人数不多,三十骑上下,马背上驮着东西,走得不快,看着不像赶路,倒像在沿途觇候。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能看见有人披着皮甲,有人提着长矛。
张狗娃这时也偷偷探头,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三十个……像探马。”
陈默在一旁,使劲眯眼,但他的眼神已不如年轻时利,听见这话,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小点声。别自己把命喊没了。”
李长安垂眸看了很久,脸几乎贴进雪里,才低声道:“不像冲咱们来。倒像是在替人探路。”
“给谁探?”张狗娃问。
“还能给谁。”孙大壮脸色发沉,“多半是替吐蕃人探。”
这话一出口,坡后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吐蕃若已把手伸到这里,那他们先前一路苦熬着避开的,就不只是雪岭山口上的探马,而是这整片草原上的耳目了。
郭怀安看了很久,才低声道:“吐蕃大队人马还未必到了。但手,已经伸过来了。”
七个人伏在坡后,一动不动,直到那队葛逻禄骑兵慢慢隐入远处山影里。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生火,只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随后便连夜赶路。
马蹄裹了厚厚的毡布,踩在雪地上几乎声音。天上的星子亮得惊人,照得积雪泛出一层惨白的光。人和马,都像是在一张冰冷发亮的皮上缓缓爬行。
第七天晚上,他们到了巴尔斯说的那个岔口。
两条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
往南条更宽,显然常有人出入,雪地上还留着不算久远的新鲜蹄印;往北那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积雪深厚,像是很久没人走过了。
郭怀安勒住马,在岔路前看了很久。
风从两条路中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音,好像都在催他快点选择似的。
李长安盯着南路上的蹄印,心里其实有一瞬动摇。
宽路好走,窄路难行,这是人的本能。
更何况他们如今是七个人、二十匹马,七骑之外还领着十三匹驮马,茶叶少了,盐巴少了,粮草少了,但肉和饮水更多了,马也比先前更难带了。
若走北边,路难,雪深,人马都要多熬。可他一想到白日里那三十骑葛逻禄探马,嘴唇便慢慢抿紧了。
郭怀安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南路,又看北路,再低头去看雪上那一串并不凌乱的新蹄印。
人走得多,路自然好走;可越好走的路,越可能早有人在前面埋伏等着后面的人落套。
巴尔斯不是在教他们抄近道,而是在给他们指一条像死路的活路。
他心里其实也白,走路,便意味着更难、更慢,也更耗马力。眼下每多耗一匹马、每多耗一袋口粮和饮水,后头的路就更窄一分。
可若走南路,怕是连把口粮吃完的机会都未必有。
他看了很久,终于道:“走北边。”
长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手里的缰绳又收紧了一寸。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学会把疑问压回肚子里。郭怀安若说北边能走,那他便只管盯着北边的雪和坡。
于是七骑领着十三匹驮马,拐进了北边那条窄路。马蹄陷进深雪里,每一步都格外费劲。队伍走得极慢,走了半个时辰,也没出去多远。
孙大壮回头望了一眼。
南边那条路,在月色和薄雪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平地躺在那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半点异样。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巴尔斯那句话的分量。
那人不是在告诉他们哪条路更好走。
那人是在告诉他们——哪条路,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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