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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组建使团


大历十五年,正月二十五,黄昏。

大龙池戍堡北。

连日狂乱的大雪终于偃旗息鼓,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仿佛能将骨髓一寸寸冻结的严寒。

夕阳如同一块结冰的残血,无精打采地挂在天山西侧那锯齿状的连绵山峰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毫无暖意。

“郭队正!郭队正!”两声凄厉的呼喊,骤然撕裂了堡外呼啸的风声。

郭怀安猛地从女墙垛口后站起身,瞳孔骤缩。

视线尽头,两匹口吐白沫、瘦骨嶙峋的驿马,正像两叶即将倾覆的破舟,在雪海里艰难跋涉。

马背上的张狗娃和陈默,整个人几乎已经与马鞍冻为了一体,活像两尊覆满白霜的僵硬雪人。

“快开侧门,接应!”郭怀安立刻下令,亲自带人冲入了冰天雪地之中。

当众人将马背上的两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马骚味扑面而来。

这两人大腿内侧的皮肉,早被长途奔驰的马鞍磨得血肉模糊,那温热的鲜血流出后又迅速冻结,化作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甲。

当他们被扶离马背的那一刻,那冰甲连同破旧不堪的军裤,生生被撕裂留在了马鞍上,露出底下冻得发青的筋肉。

但即便如此,这两人却紧紧地护着胸口,怎么掰都掰不开。

直到被抬进稍微避风的营房,他们才用那几乎冻僵的手指,痉挛般地解开贴身藏着、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牛皮袋。

“队正……信……送到了……”张狗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败的风箱。

他干裂外翻的嘴唇冻得青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留后……准了!……组建使团……向北,打通回鹘道!留后还说……派人连夜送铜钱和丝绸过来,给您……路上打点……”

郭怀安半跪在冰冷的夯土地上,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庄重地接过了那两个沾满污渍与风霜的牛皮袋。

他小心翼翼地先挑开其中一个袋子的系绳,本以为里面会装有什么能镇场面的高规格通关信物,但当袋底朝下时,倒在他粗糙掌心里的,却只有一份用劣质西域麻纸写就的表文。

那纸张粗糙得扎手,唯有末尾那方重重盖下的“安西都护之印”,殷红刺目,透着一股不屈的悲怆。

郭怀安咬紧牙关,又打开了另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的是发黄、边缘已经磨损卷边的旧诏书和官牍。署名,赫然是上一任的朱都护。

那是一位令人敬仰的安西都护,但早已在多年前保家卫国的血战中,化作了大漠里的一抔黄土。

陈默挣扎着爬了过来,一把握住郭怀安的手腕。

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冷得像冰坨,眼泪混着他脸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砸在郭怀安的手背上,竟觉得有些滚烫。

“留后……让您拿着前任朱都护的……身份文书……”陈默的声音透着令人心碎的悲凉,哽咽得一句话分成了几段,才缓过气来,继续说道,“去大明宫……禀告圣人……安西四镇的城头……插的……还是……咱们……大唐的旗!”

郭怀安的心口发酸,他将一应物什郑重地收好放在身旁,双拳握紧,直到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是啊,这都已经过了整整二十一年了。

他们的最高统帅,身体里流淌着华阴郭氏的尊贵血脉,是大唐旷世名将郭子仪嫡亲的侄子……

本该在长安城里享受钟鸣鼎食,如今却在这大漠风沙里吃糠咽菜,带领着几万军民无数次死守安西四镇,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吐蕃的铁骑……

可到头来呢?

连个名正言顺的“安西四镇节度使”官衔都没有!朝廷的告身过不来,他只能顶着一个憋屈的“留后”名头。

换做一般人,这是一种何等的委屈与绝望?

可即便如此,郭留后还是倾尽了安西四镇余下的那点家底,把这象征都护身份的官方文书,以及为数不多珍贵的丝绸交给了他,只为让使团在过回鹘人的地盘时,通关能更容易些。

“明叔……你看到了吗?留后始终没忘,我们一定能回去……”郭怀安仰起头,盯着营房乌黄的房顶,强行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了回去。

当他再次低下头时,收起眼底的悲痛,只留坚毅。

郭怀安转过身,目光扫过营房里,这一群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青壮和白发老人。

“留后有命!”郭怀安的声音十分有穿透力,“让本队正在咱们堡里,挑选最悍勇、最机敏、最不怕死的兄弟,组建一队使团,随我一道翻越天山,横穿于术和荒漠,回长安,跪在大明宫的丹墀上,禀告圣人,咱们安西军,还在!”

没有激昂的口号,也没有谁高喊抢着报名。

因为这一刻,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如同一团团幽暗而炽热的野火,他们挺直了被伤痛压弯的脊梁,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正无声地呐喊着:选我!

郭怀安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大脑中迅速盘算如何点兵。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绝不可凭着一腔血勇意气用事,只能选最有用的人。

“孙大壮!”郭怀安厉声喝道。

“喏!”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眼角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士兵大步迈出,震得脚下的石板隐隐作响。

“你懂回鹘语,力气大得异于常人。此行你为副使,若遇回鹘人盘问勒索,由你周旋!”

“喏!队正放心,就算那些回鹘狗要老子脱了裤子钻裤裆,老子也笑着给他们当孙子,只要能保住留后的信物,保住弟兄们的命!”孙大壮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那笑声中却透着荒原饿狼般的狠厉。

“李长安!”郭怀安看向角落里,那个在龟兹城出生长大、有着一半龟兹贵族血统的年轻士兵。

他的五官轮廓较之汉人深邃,但眉宇间却透着安西军独有的桀骜。

“喏!”李长安上前一步,挺着结实的胸膛,大声应道。

“你的方向感极佳,识得星象,又有一副比猎狗还灵的鼻子。在没有向导、漫天风沙的回鹘大漠里,你就是我们的眼睛和鼻子。就算天上下刀子来,你也得给咱们辨出长安的方向!”

“喏!标下就是两只眼都瞎了,也能闻出长安风里的味儿来!”李长安梗着脖子,拍着胸脯信心十足地回道。

郭怀安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柔和,落在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兵身上。

“陈默!”

陈默刚才被冻僵的双脚才稍微缓过劲来,他的两个大脚趾都从破烂的麻鞋里露了出来,上面裹着黏糊糊的脓血、污渍和脏雪。

随着体温回升,一股又痛又痒又麻的钻心刺痛,正在吞噬他的心神,但他仍旧站得笔直如标枪。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几乎是本能地马上反应过来:“喏!”

“你骑术精湛,曾在马贼手里数次逃命,深谙塞外生存之道。此次随行,你负责照看盘缠与马匹。”

陈默那双布满鱼尾纹的眼角微微一颤,坚定地说道:“喏!队正放心,哪怕路上断了粮,去吃马粪,我也一定护着盘缠走到长安!”

随后,郭怀安又根据战术需要,连续点了四十七名精锐士兵。算上他自己,一共五十一人。(据《新唐书·兵志》“队五十人,正一人”;《唐六典》“队正,领队兵五十人”。)

五十一名将士,一人双马,共计一百零二匹战马。

这,就是大唐安西军,在这大历十五年的寒冬里,派往万里长安的火种。

“今夜好好休整一番,吃顿饱饭!我来筹划如何拔掉天山北麓吐蕃的眼线。等留后送来的军资一到,我们就出发!”

“喏!”

除了当值的士兵顶着风雪继续上城墙巡逻执勤,其余被选中的、未被选中的人,都默默退回了堡内的营房休息。

夜深了。

郭怀安和衣,躺在用掺了麦草的泥土垒砌而成的卧具上。

虽然身下已经尽可能地铺上了一层破旧的羊皮毛和毡褥,但那股阴冷寒气,依旧像毒蛇一样往骨头里钻。

这卧具说是床,其实是沿着土墙,用夯土砌成的一排宽大的土塌,或者说是土炕(其形制参考发掘的克亚克库都克烽燧遗址中的土炕)。

土炕高约半米,长宽约两米,土炕下方巧妙地设有一条烟道,直通隔壁的火灶。

做饭时,灶膛里的烟火热气会通过炕洞穿行,把这坚硬的土炕烘烤得带着救命的温热。

此刻,炕面虽然微温,但郭怀安却翻来覆去,像是在热锅上烙饼子一样难以入眠。

现下,他满腹心思,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他的脑海里,正在剖析着天山北麓的吐蕃游动暗哨与漠北回鹘游牧骑兵,各自的装备特点与战术死穴。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不堪,肌肉酸痛得仿佛要裂开,但他的脑子却在这深夜里越来越清醒。

吐蕃的军队,在冰原上是出了名的难缠。

他们极擅长步骑协同和山地作战,其驻守在天山北麓的探马(游动哨骑),就像是一群长在安西军眼皮子底下的毒疮。

这群眼线必须在使团大举进入之前,以雷霆手段尽快拔除,否则一旦行踪暴露,使团不可能活着潜入于术。

郭怀安在脑海中勾勒着吐蕃骑兵的模样:人马俱披锁子甲,其制甚精,周体皆遍。

虽然那些游走在风雪中的探马,为了保持机动性,不会穿戴沉重的全套重甲,但依然会穿着具有防护力、浸透了油脂的札甲或皮甲,甚至连面部都戴着防风雪和防流矢的狰狞铁面具。

而且,吐蕃骑兵与习惯游击放箭的回鹘人不同,他们不以弓箭见长,而是喜欢近战肉搏。

他们腰间配有锋利狭长的“吐蕃直刃刀”(受大唐陌刀启发改),马鞍上还挂着用于生生砸碎敌人头骨和铠甲的重型骨朵(一种大铁锤)等钝器。

不仅如此,吐蕃人世代生活在高山冰原之上,比他们这群从中原迁来的安西军更耐寒、更适应这种极端的恶劣气候。

他们的探马通常以十人为一小队,像狼群一样隐蔽地蛰伏在风雪中和隘口的石头缝里。

一旦发现唐军的踪迹,不需要请示,只要一人吹响号角,四周的游骑就会如附骨之蛆般迅速聚拢,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吐蕃骑兵一旦在狭窄的山道上受阻,发现战马无法冲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迅速结成密集的步兵刺猬阵。

其军法也十分严苛——前队死,后队方进,不死不休。

想到这里,郭怀安眉头紧锁。

而他们安西军呢?

大唐步兵横行天下的大招,是“如墙而进”的陌刀阵。

但在面对高速骑兵追杀和隐秘的突围潜透时,那又重又长的精铁陌刀,反而成了要命的累赘。

郭怀安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眼睛。

他思忖良久,有了成形的计划。

他先亲自带一火(十人)精锐的敢死队作为前锋,尽量悄无声息地扫除这群探马。

届时,必须让前锋兄弟们舍弃又长又重的陌刀,全部换成短小精悍、利于近战的“横刀”防身。

但是,他们全部要带上擘张弩!

大唐军弩的射程和破甲穿透力,远超吐蕃的短弓和回鹘的骑弓,这是他们唯一的火力压制点。

而且,在极寒天气下,吐蕃人用动物角制成的弓容易冻僵变脆,不仅拉开费力,射出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反观大唐的强弩,依靠机械绞盘等外力上弦,受严寒影响较小。

这将在狭路相逢的突围血战中,提供毁灭性的第一波火力压制。

“还需要有让暗哨不易察觉的伪装……”郭怀安喃喃自语。

到时候,得让兄弟们撕下白色的毡布或翻过来的羊皮,严严实实地裹在明光铠外,与天山的茫茫白雪融为一体,尽量避免被吐蕃的游动暗哨提前发现。

对,路线和时间也至关重要。

肯定不能在白天通过北山口……最好是专挑风雪猛烈、能见度低、连冰原狼都嫌危险的黑夜……所有的战马全部牵马裹蹄、衔枚疾走,顺着山口边缘,悄悄地摸过去。

如果在山道上不幸撞见吐蕃的暗哨探马,不当拔刀冲上去肉搏……

必须利用地形,将他们引到预先设好的狭窄埋伏点。

郭怀安的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勾动着,仿佛正扣着弩机的扳机。

把握好时机,当几把上满弦的大唐强弩同时举起,在二十步的极近距离内,一波齐射!

这种距离下的强弩齐射,定能将吐蕃人的铁面具和锁子甲像朽木一样射穿,瞬间将他们钉死,绝不给哪怕一个吐蕃人吹响号角的机会!

窗外的风又紧了,发出犹如怨鬼哭泣般的呜咽。

郭怀安听着风声,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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