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郭昕
大历十五年,正月十九,晌午。
大龙池戍堡的校场上,风刮得像饿狼在嚎。
漫天的飞雪被夜风卷成一个个白色的漩涡,狠狠砸在士兵们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明光铠上,发出令人心底发寒的“簌簌”声。
火盆里的红柳枝燃烧着,爆出几点暗红的火星。跳跃的火光就着暗沉沉的太阳,勉强照亮了整整齐齐列队在风雪中的四十八名大唐老兵。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冰冷的铁面颊下起伏。
冰雪在铁甲的缝隙里结成了硬块,随着轻微的动作发出咯吱的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郭队正要挑人连夜赶回龟兹都护府报信。
不仅如此,郭怀安心里还有个大胆的盘算。
昨夜赵明冻死在他怀里的惨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肺管子——北上有望。
他要在呈给郭留后的密信里,死谏一条看似绝路的途径:准许他郭怀安亲自带队,向北翻越天山,借道回鹘大漠,去万里迢迢的长安求援!
那是一片连塞外最凶悍的马贼,闻之都要变色的死亡荒漠,但对此时的安西军来说,也许那是大唐在西域仅剩的一口活气。
郭怀安像一尊铁塔般,站在风雪中。
他的脸颊被冻得发紫,浓密的胡须上挂满了冰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荒原上的孤狼,扫过面前这一张张犹如枯树皮般皲裂、满是冻疮与刀疤的脸。
“此去龟兹,十万火急!谁愿往?”郭怀安的声音有些嘶哑,由于极度干渴,嗓子带着砂纸摩擦般的颗粒感,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冷硬。
“砰!”
四十八双残破、甚至露出冻疮脚趾的战靴,在积雪深厚的校场上同时向前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沉闷而震颤大地的轰响。
“标下愿往!誓为大唐效死!”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个迟疑的尾音。
那吼声粗粝、疲惫,却如同地底炸开的惊雷,在茫茫风雪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色的口子。
这便是安西军老兵,用二十一年的风沙和冰雪喂出来的血勇!
郭怀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冷酷地点了两个人:“陈默,张狗娃。出列!”
两人虎躯一震,猛地跨出队列。
陈默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只剩一层破布包裹的脚丫子。
去龟兹报信?太好了!
这意味着他不仅能活着走下这该死的城墙,还能亲自跑回家问娘子要一双新做的冬靴,甚至还能抱一抱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孙子。
张狗娃更是乐得鼻涕冒泡,时机妙哉!
他刚跟李蛋借了六十尺粗褐,正愁没法送回家去。
这下好了,他能亲自带着这救命的布匹回龟兹。
他那个刚出月子、因为没有衣服避寒,只能光着身子躲在破被子里的媳妇,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儿,终于能体面地见人了!
只要把信送到郭留后手里,他们就能在火炕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两人眼底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对家人的疯狂思念,郭怀安尽收眼底。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两人刚刚燃起的烟火气。
郭怀安从怀里掏出那封用牛皮纸死死密封、盖着他本人鲜血指印的军机密信,重重地拍在陈默的胸口。
“这封信,关乎安西四镇的死活!关乎长安的圣人,还记不记得咱们!”
郭怀安猛地揪住陈默残破的皮甲领口,将他拉近,温热的、带着酸臭味的鼻息直喷在陈默的脸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肉:“听好了!换上堡子里最好的四匹快马,轻装简行,即刻出发。跑死马,就换了接着跑!三天到龟兹,把信亲手交到留后(指安西四镇代理节度使郭昕)手里!交完信……莫要隔夜,六日内我要你们回北堡!”
陈默和张狗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六日一个来回,这是最快的行军速度。
风声,更紧了。
陈默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
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双脚,又看了一眼张狗娃怀里那卷粗褐布。
短暂的死寂后,陈默突然直起腰,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雪。
“标下明白!”陈默的声音嘶哑而决绝。
张狗娃也吸了吸鼻子,将那卷粗褐布死死绑在马鞍上,不再看它一眼:“郭队正放心,信不到,头来见;信到了,命回来!”
“咳咳咳……”王望安拄着一截枯木,慢慢走了出来,“郭队正……请让标下随同。赵火长的遗体,便由标下带回去给他家人安葬吧……陈默的家书和狗娃借的粗褐布,都可以顺带捎过去……”
郭怀安闻言,狠狠地皱了皱眉头,担忧道:“可你的身体……”
“左右都是要死的……”王望安虚弱地笑了笑,神情坦然,“与其窝囊地死在堡里,还不如让我死在执行任务的途中……”
没有缠绵的告别,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六匹瘦骨嶙峋,却眼神彪悍的西域战马,被人牵了上来。
陈默和张狗娃先是将赵明的尸体,牢牢地捆在马背上,又将病重的王望安扶上马,将他连着布匹一起也给绑紧了,免得半路摔下来。
“家书塞我怀里,放好……”王望安见陈默将家书取来,有气无力地嘱咐道。
一切就绪后,他们果断地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
伴随着急促的嘶鸣,六骑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风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龟兹的茫茫夜色中。
三日后,龟兹城,安西都护府大本营。
安西四镇节度留后郭昕,正端坐在帅案后。
他本是簪缨世家华阴郭氏的将门子弟,他的亲伯父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中书令(宰相职)郭子仪(在公元758年,安西军还没有和朝廷断绝联系时,郭子仪的主要头衔是:司徒、中书令、代国公,并仍兼朔方节度使等军职,统帅着唐朝最精锐的朔方军)。
可如今,这位名门之后,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
那身象征着大唐中级武将的绯色官袍,早已洗得发白、粗麻补丁摞着补丁。就连腰间的银带,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黝黑发亮。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像华山上的青松似的笔直。
案几上,放着陈默和张狗娃,用命送来的那封沾着雪水和汗渍的密信。
郭昕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信封上的血印,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欣慰,更有一种悲壮的决绝。
“好一个郭怀安……”郭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沧桑,“河西路绝,赵明殉国。他竟敢死谏,要替我去闯那九死一生的回鹘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挂着大唐残破疆域图的墙壁前。
那张图上,长安所在的东方,已经被大片的代表吐蕃的红色标记死死盖住;唯有北方,翻过天山,穿过回鹘草原,画着一条虚无缥缈、如同游丝般的求生黑线。
“留后……”堂下的牙将(心腹亲信,精锐卫队长)欲言又止,语气里满是苦涩,“回鹘人贪得无厌,又凶残成性。郭队正带几十个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况且,就算他真到了长安……朝廷,真的还有余力发兵救我们吗?”
郭昕猛地转过头,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眼神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救不救,那是朝廷的事;守不守,是安西军的事!”郭昕的声音,掷地有声,
“哪怕朝廷真的已经忘了安西军,我也要派人爬到大明宫的丹墀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他们:安西四镇没降!大唐的旗,还在!”
郭昕重新走回帅案。
他毫不犹豫地结下腰间系着的旧鼻钮铜印——那是上一任安西都护朱大人(据《唐会要》《册府元龟》等,在郭昕之前,第三十一任安西都护是一位姓朱的河西将领)留下的官署印。
二十一年了,朝廷的告身(正式任命书)一直过不来,除了前任安西都护的大印,他手里拿不出任何更有效的通关信物。
就连他自己,顶着的仅仅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留后”(代理)头衔。
他扯过一卷粗糙的西域麻纸,用冻得僵硬的手,持笔蘸饱浓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道字字泣血的表文。
待字迹干透后,他双手握住那方边缘磨得光滑发亮的大印,重重地盖了下去——“安西都护府之印”。
“传本留后令谕!”郭昕将装有表文、旧诏书和官牍的两个防水牛皮袋,分别递给旁边已经跑死了两匹马、累得摇摇欲坠的陈默和张狗娃。
陈默和张狗娃强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双手颤抖着接过牛皮袋。
因为半路上遇到暴风雪,他们耽搁了大半时日,这两天都在日夜兼程赶路。此时,光是挺起脊背一直在帐内候着,已经耗费了他们相当多的精力。
“命大龙池北堡队正郭怀安,让他亲自挑选北堡里最精锐的死士,组建一队使团(五十人)假(借)道回鹘,前去长安觐见圣人。这份盖了安西都护大印的表文,以及前任朱节度使的旧诏书和官牍,便是他去长安的通关信物!”郭昕郑重交代。
两个袋子里装的,是整个安西四镇数万军民,二十一年来的委屈与希望。
“告诉郭怀安……”郭昕的眼眶终于湿润了,这位铁骨铮铮的留后,语气中竟流露出了一丝期盼,“带上尽可能多的、咱们安西军土法自铸的大历元宝铜钱,再捎上我们最后那点拿得出手的丝绸。”
郭昕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吼出了最后一道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向北,打通那条去长安的路!定要禀告圣人,安西四镇的老兵,还在等大唐的军令!”
“喏!”陈默和张狗娃嘶哑地咆哮着,将牛皮袋死死绑在胸前,又换了四匹新马,疾驰而去。
因恐路上多生变故,他们谁也没有回去看一眼家人。
张狗娃快要过城门口时,回头瞟了瞟家的方向,眼角闪着泪花。
“莫担心,王副队肯定已经把布匹捎给嫂子了。”陈默见状,宽慰道。
张狗娃低头,看向陈默的两只脚。
对方还是穿得来时的那双破鞋,脚上黑红白,三色交织,布满割裂的伤痕。
张狗娃叹口气,反过来安慰陈默:“王副队应该也给弟妹带去了书信,告诉她做几双厚实的鞋袜送到堡里。”
忽而,他猛地转身,带着郭留后的绝密军令,再次冲入了门外无尽的风雪与黄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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