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报仇
在苦苦等待中,何鑫听到了今上——不对,先帝崩殂的消息。
少年皇帝的死讯在边塞并未激起太大波澜。此后长安城中政局的变换也是。反正大家心知肚明,秉政的始终是大将军霍光。
然而,某些事情却在悄然发生变化。
新帝登基的第二年秋天,乌孙王和妻子解忧公主再度上书汉庭求援。
汉军绝迹,车师国被胁迫再度倒向匈奴已有数年,两国联军时常侵扰乌孙,已占据了乌孙数片领地,近来更是要求乌孙交出公主,投降匈奴。
乌孙王昆弥上书表示,自己要动员国中的半数丁壮,能得人马五万,拼死抗击,希望汉军能来救救他们夫妻。
令几乎所有人意外的是,这次汉廷非但出兵,而且是在关中进行了大规模动员,出动了十五万人的大军,分为五路远出塞外。(《汉书》载:“本始二年,汉大发关东轻锐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凡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
匈奴车师为之震恐,四散远遁,不与汉军交锋。五路大军徒然消耗了巨量物资,斩获却寥寥无几,统军将领多有被问罪者。
就在这时,一个只身持节出塞的使节却带回了好消息。
前往乌孙督战的常惠走得匆忙,未到新校尉城。他和乌孙军队一起,抓住匈奴大军四散的机会,找到并攻破了匈奴西部统治者“右谷蠡王”的王廷,斩首俘虏数万,掠获牛羊数十万,令匈奴遭遇到多年未有的惨重打击(按:《汉书》载最后的统计数字是“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和“虏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十余万”。)
消息传到何鑫那里,他为故人立功欣喜的同时,也生起了几分希望——那个人应该还记得当初为赖丹报仇的诺言吧?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年春天他就见到了常惠。
“一别数年,长罗侯还是老样子啊!”何鑫躬身行礼道。
“何君却老了不少。边塞劳苦啊!”常惠伸手扶起他。“别叫那个头衔。我这次来,是要戴罪立功的。”
何鑫微微一愣:“您有何罪?”
常惠露出一个苦笑:“回程时,我的节杖、印绶,全被不知哪个天杀的小贼给偷了!乌孙王派人追查了好一番也没找到人。”(《汉书·常惠传》:“惠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乌孙人盗惠印绶节。”)
何鑫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乌孙兵这次斩获颇丰,胜过五路大军,天子这才没砍了我的脑袋。”常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但这个侯位我总觉得拿得不安稳。所以请命再跑一趟,做赏赐乌孙的使者。”
他看了看何鑫。“正好龟兹也顺路。”
何鑫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
常惠笑道:“我上奏要惩处龟兹,宫中不置可否。大将军府中倒是给了我四个字。还给了我一个头衔。”
“四个字?头衔?”何鑫忍不住问道。
“便宜行事。使者校尉。”常惠的语气很淡,但眼神中透出藏不住的兴奋。
何鑫只觉心脏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他长吁一口气,按捺住自己的心情,一躬到地。“请务必带上我。”他边说边递上一卷布帛。“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西域诸国人口,兵力,部族信息。当可不无裨益。”
“好!且候我消息!”常惠大笑,上马,朝着乌孙而去。
他回来时,带着数万大军——龟兹西面诸国联军两万,东面副使统领诸国兵马两万,还有乌孙派出的精骑七千——三路齐发,如铁钳合围龟兹。
西域诸国各出多少兵马,各部营帐位置如何安排,其间牵涉到众多部族内情,颇为繁杂;但久在长安,仅仅去岁在乌孙军中走了一趟的常惠却安排得有条不紊。
西域众将私下谈起都觉不可思议,不知他如何能够如此,颇有些迷信者归功于汉人有什么法术。殊不知,这些安排能如此妥当,大都得益于何鑫交给常惠的情报。
大军逼近龟兹城下时,常惠并没有立刻攻城。
他先让军中射出一支响箭,箭上绑着一封檄文。檄文言简意赅:“五年前诱杀大汉使者校尉赖丹,今日清算。”
龟兹城内,人心如沸。王宫中,灯火彻夜未灭。新王绛宾即位不久,王座还没坐热,敌军便如乌云压境。一众大臣吵吵嚷嚷了好半天,谁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够了!”姑翼大吼一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再吵下去,敌人都要杀进城了!”他挺身而出,站在殿中,手按刀柄,环顾四周,所见之人无一不移开目光,避开他的视线。
他大声道:“敌军兵力虽多,但人心不齐。真正会为汉家出死力的,顶多也就乌孙那几千人马。我等当聚拢人马,挡住乌孙人;同时派出多路使者,带上钱财,请其余诸国按兵不动;还可将此处情况告知匈奴求援。匈奴刚被乌孙咬了一口大的,必然亟思报复。只要匈奴人出兵,乌孙必然撤回所有兵马。”
绛宾坐在王座上,脸色虽白,却立刻点头:“可。姑翼大人所言极是。汉军未至,三策并用,我龟兹或有胜机。”
姑翼心里微微一宽。
他没注意到,席间微微安静之后,又有些隐约的骚动:“或有胜机”——那就是胜机渺茫;“汉军未至”——那要是他们真的来了呢?
虽然那支军队已经多年不现,但去岁他们再度出塞,可是让匈奴人连交战都不敢,径自散逃的!
他也不知道,在年轻国王的袖底,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深夜,龟兹城外的汉军大营静得吓人。常惠尚未入睡,忽听帐外亲兵通报:“校尉,扜弥国将领求见。”
常惠眉梢一挑:扜弥?赖丹的故国。
进帐的是一位扜弥老将,须发灰白,却带来了一个裹着黑袍的人。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小人乃龟兹宫中使者。奉王命而来。”
常惠冷笑一声。“来作甚?”
使者伏地叩首:“我主绛宾言:他实在无罪。诱杀汉使,实为先王受权臣姑翼蛊惑所致。如今姑翼把持兵权,欲引匈奴乱西域。新王实心向大汉,愿为校尉效力。”
常惠语气平静如水:“你说无罪就无罪了?可有凭证?”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呈上。布上画着拙劣的图案:一只酒桶,一条猪腿。
常惠眼神一凝:“这是什么?”
使者低声答:“五年前,赖丹校尉赴宴前,小人曾奉命暗暗送去一块跟这一模一样的布。我也不懂这画什么意思。吾主说,就是不懂才好。这图画龟兹国中没几个人能懂,匈奴人更看不懂,落到他们手中也不要紧。但校尉一定看得懂。”
他趴在地上,将头转向一旁的扜弥老将。“敢问将军,赖丹王子当年可有就此传讯回国?”
老将面带疑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常校尉,当年王子去世后,确有亲随回国报信,警告我们加强防御,暂停迁都,并要我等记住一个词,叫什么‘鸿门’。至于这画,实不曾听说。”
使者大惊,叩首不已:“请校尉明察!”
常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懂。看来此事为真。”
他将目光投向老将军。“将军且请回营歇息。”
老将行礼出帐后,常惠站起身来,不理依然伏在地上的使者,在帐中缓缓踱步。
他心里清楚:他的优势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大。四万多联军是拼凑起来的,一旦攻城受阻,死伤惨重,各国必各生异心;去年的大兴发消耗巨大,一段时间内汉军恐怕无力大举出动。匈奴虽残,但尚有相当军力未损,就像一头带伤的狼,短时间内恐怕会更加危险(注:历史上匈奴确实大举出动反击乌孙。但随后他们在冬天遇到了大雪灾,受灾惨重)。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心里默默念着这句名言,下定了决心。
他停在使者面前,声音冷硬:“回去告诉你主:先拿姑翼的人头来,再谈其他。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
使者大喜,连连叩首而去。
第二天黎明,龟兹城头雾气未散。
绛宾忽然亲自来到姑翼府上,神色欣喜:“城外来报,匈奴有使者来到!还请大人随我出城迎接。”
姑翼闻言大喜,不疑有他——他太想看到匈奴人了。
他匆忙之间甚至不及披好甲胄,便带着亲随和绛宾一道出城。城门开启,他们鱼贯而出,迎面隐隐可见一队人马从雾中而来。众人纷纷下马,站立等候。
随着对面人马的靠近,姑翼心头忽然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猛然明白过来这感觉从何而来:雾中的人马,头上隐隐带着高高的尖帽。这些人不是匈奴人!
姑翼大惊,正要伸手拔刀,张口大呼,身后的绛宾忽然退后一步,几名早已埋伏好的亲卫一拥而上,绳索瞬间将姑翼捆成了粽子。
姑翼的亲信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加速冲近的一队龟兹骑兵乱箭射倒。
姑翼被按在地上,抬头死死盯着绛宾,眼中全是不可置信的怒火:“你……你背叛传统!你亲近汉地,这是把龟兹卖给外人!”
绛宾冷冷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终于摆脱控制的狠劲:“传统救不了龟兹,匈奴也救不了。”
他挥手:“堵上嘴,送去汉营。”
常惠在军前受俘。
姑翼被押上来时,还在挣扎着想要破口大骂。常惠没有多话,只冷冷在他面前亮出一枚上有焦痕的铜印。
姑翼颓然,脸色瞬间灰败。
常惠当众宣判:“诱杀汉使,罪在不赦。”刀光落下。
姑翼的人头被挑起,悬于军前。常惠随即下令,将绛宾送来谢罪的大部分物品都分赠各国联军,只留下少许贡物由他带回长安。
绛宾站在城头,望着联军分头远去,眼神转动,最终定格在北去的乌孙骑兵背后。
“听说,乌孙汉家公主有女,甚为舅家喜爱,被送去长安修习学问……”他呐呐自语间,下定了某个决心。(根据《汉书·西域传》记载,绛宾掳乌孙解忧公主之女为夫人,和夫人一起赴长安朝觐。回国后在国内大力推行汉化,宫室制度一一照搬。西域别国嘲讽他“驴非驴,马非马”,像骡子一样不伦不类。他和公主女儿的子孙世代继承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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