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 第二十二章 何鑫重建校尉城

第二十二章 何鑫重建校尉城


何鑫远远望见的不是一座颓败的城池,而是一片黑色的灰烬。

田畦里只剩烧焦的根茬与被马蹄踏碎的土块,风一吹,灰烬起伏,像黑色的浪。地表的井渠口已难觅踪迹,渠床龟裂,塌陷处像一条条干涸的伤口。

土墙坍塌的断口像被撕开,焦木架子歪斜着伸向天,像一具庞大而怪异的尸体,一根根肋骨争先恐后地从伤口里戳了出来。

曾经靠城根堆着的粮仓只剩几根炭色梁柱,风穿过空洞处,呜呜作响。

何鑫勒住马,喉头像被风沙堵住。

他停了好一阵子。

仿佛下马,把自己的双脚落到地面,也就会把胸口最后一点侥幸踩碎——也许眼前的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父亲当年说过,这里有时候会让人看到幻象。幻象可能美好得不似人间,也可能丑陋得难以想象。

也许下一刻,自己眼前的这一切就会像雾气般消散,真正的校尉城还在远处,龟兹人并没有将其焚毁。甚至赖丹也……

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将何鑫惊醒。最终,他还是不得不让自己的双足踩上沙地。靴子踏在地上被火烧硬的沙土团上,吱嘎作响。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块残断的木牌——当年刻分水时刻的牌子。

字迹被火熏得发泡,刀痕扭曲,却依稀能辨“辰启、申闭”之类的痕迹。

那一瞬间,他的眼眶猛地一热,像有人把一团火塞进了自己的眼里。

他跪下去,双膝重重砸在硬沙上,伸手用力捧起一把混着炭灰的土。

土里有烧焦的根茎,有碎裂的陶片,还有一点点难以辨认的腥气。那些不是泥,是他们几年的日夜:挖井、护渠、分水、收粮、守城——全在这一撮灰烬里。

“校尉……”他喉咙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哑,“吾归来了。”

话音落下,泪水突然涌出来。他不是哭给自己,也不是哭给土墙,他哭给一种被火抹掉的“可久”。

跟随他一路走来的家仆,还有刚才半路上遇到的屯卒,他们站在何鑫的后面,没人敢出声。

有人转过脸去抹泪,风把泪吹干,留下盐渍。

天色将黑时,残垣后忽然有脚步声,弩弦被拉紧的“吱”声也随之响起。

几道身影从断墙里钻出,动作警觉。

为首者借暮光,看清何鑫的脸后,愣了愣,随即把弩放下,快步奔来,单膝跪地。

“何尉丞!”那人嗓音发颤,泪目道,“我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何鑫抬头,认出他是已故使者校尉赖丹的亲卫曲长。

曲长身上甲衣破旧,脸更瘦了,眼神却像被烈火淬炼过,红得发亮。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包着布的东西,小心地打开——是一枚被烟熏得发黑的铜印,篆字仍清晰可见。

“使者校尉铜印在此。”曲长把铜印托在掌心,“校尉临行前令:一旦事变,先撤人,粮食物品,能带走的尽量带走。我们照做了。龟兹狗贼来的时候,我们都撤了。他们抓不到人,就……就把城烧了。”

何鑫接过铜印,指尖触到冰冷金属,胸口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明白赖丹校尉为何一定要留下这枚印:城毁田焦都还可重来,印绶一失,就等于朝廷在这里的名分被拔掉,往后“重建”两字就变成私自聚众、变成无根之事。

曲长又引他前往城外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沙丘。

“龟兹狗之后一边假惺惺道歉,一边派人把校尉的尸首装在棺木里送了回来。我们把他葬在了这里头。没立碑,以防那些狗子又玩什么阴谋诡计。”

何鑫深深吸了口气,忍住泪水,上前祭拜。

绕过废墟,在城后数里处,一个地势较为低洼隐蔽之处,是他们建立的临时营地。

那里的烟火被压得很小,帐篷低矮,哨位却无半分松懈。

何鑫还未走进营地,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妻!

她抱着孩子何必,站在风口处,披风被吹得贴在身上。她看见何鑫,先是怔住,随即快步迎来。何鑫张开双手,将她和孩子一同紧紧抱住。

“他们有人说,你不会回来了。说汉人好多都是这样。”(按:苏武返回汉地时,就将自己的匈奴妻子和孩子都抛在了塞外。汉宣帝因苏元已死,不欲苏武绝后,才专门派人将其子苏通接回长安。)

何鑫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妻子没有哭,只把何必塞进他的怀抱:“你答应过我,回去也要活着。”

何鑫握紧孩子的手:“我记得。”

这一刻,才算家人团圆。

团圆不热闹,甚至有点冷——因为团圆的背景是烧焦的城与死去的校尉。

但正因为冷,才更像边地真实的日子:人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礼。

何鑫没有在旧城废墟上耗太久。

旧城的位置虽好,但如今看来,离龟兹太近了。龟兹既然有胆量烧第一次,就能烧第二次。

赖丹当年用校尉城作卯榫“钉”住路,如今路还在,但“卯榫”要换一枚更难拔的。

何鑫召集旧部与新到屯卒,在沙地上铺开旧图与新测的水位刻度,先讲三句话:“第一,城可以小,但仓不能空。先修仓,再修田。”

“第二,田可以少,但水不能乱。先修渠,再扩地。”

“第三,法可以简,但必须能行。分水、领种、纳粟、轮番守备,每条必须写清。”

这是他在长安两市做市令学到的:任何系统,靠的不是口号,是流程;流程必须能被普通人理解并执行,否则就是厕筹(汉代出恭用竹签刮蹭)。

新城选址以“可守、可续”为先,故而他把新城选在旧城后方,离龟兹较远,地形稍高的台地,离井渠主干不远,既不离水,也不贴水——贴水易被断渠钳制,离水又难以灌溉。

城墙仍是夯土,但夯土不再单纯用沙土,而夹进芦根、枯枝与碎石,夯层更薄、次数更多,让墙体更致密、更耐风蚀。

角楼不求高大,求稳固;城外不修虚大的壕沟,而在迎风坡立“风障带”:以红柳、柽柳做篱,配合木栅与荆束,削风速、止漂沙——这在边地比筑高墙更有效,也更省人力。(西域轮台和渠犁军屯、井渠灌田的背景,见《汉书·西域传》关于轮台、渠犁及井渠灌溉,在宏观制度层面的相关叙述)

近城设“候”与“亭”,远处有烽燧联络,夜里靠火、白天靠烟。巡逻不再凭兴致,而按“更”轮番:每五十人为一伍,伍内分更,昼夜不空。

边地最怕的不是一场大袭击,而是“松懈一刻”的小渗透——偷闸板、放火、断井口,足以让一季辛苦归零。

竖井清淤、暗渠续接、分段防毁真正的命脉在地下。

何鑫把井渠分成三类点位:“源井”:靠近上游水脉的深井,水位最稳,严禁牲畜靠近,井口加木栅与锁。

“转井”:井与井之间的竖井,用于定位、出土、通风和检修,井口设可拆木盖,防沙落入。

“出水口和分水口”:接近田畦的明渠口,设闸板与刻度木尺,便于按时放水。

最关键的改动,是“分段防毁”:每一段暗渠之间预留“截水点”,平时用木闸封小口,战时一旦敌人来断渠,可迅速截断上游水源,保住后段与源井不被污染、回灌或掏空。

龟兹上次烧城毁田时,井渠也尽数遭毁,正是因为旧城井渠的设施多在地表,连贯一气;这一次,何鑫把“可恢复性”当成工程核心,希望万一之时,工程能不必尽数从头开始。

渠工的日常维护则变成制度:三日一巡井口塌陷;十日一清淤;每季更换易腐木件,如闸板、木栅;冬季集中修补暗渠薄弱段。

这些听起来繁琐,但边地工程最怕“等坏了再修”。井渠一坏,修复就不是十日,而是十倍人力与十倍粮耗。

军屯与田官、仓官、渠官三套并行,何鑫虽只是“尉丞”身份,却不得不担起事实上的主事。

边地土质偏沙、保墒差,代田的“畦沟”更能保水:在春播前先深松,起畦为脊、沟为蓄,灌溉时水走沟、渗畦;风大时畦脊更能挡流沙贴地移动。

耧车不足则以简化版“管播”代替:用竹管或苇管导种,后随覆土板压实,至少能保证行距与出苗均匀。(见《汉书·食货志》关于赵过“代田”“教民耕作”“耧”等记述。)

扩田的节奏,他刻意压慢,只求恢复使者供给与军粮底数。一方面是避免刺激龟兹,一方面也是此地水源有限,若扩张太过,遇到旱情或是风沙,反有让土地沙化之危。

日子一天天过去。龟兹的探子来过几次,但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朝廷偶尔有出兵塞外的消息,但再无大举向西(按:前78年因乌桓人刨了匈奴祖坟,匈奴东进攻击汉武帝时期臣服于汉的乌桓,霍光派度辽将军范明友往辽东拦截匈奴未果,掉头突袭时有侵扰边境的乌桓。乌桓人因此和汉庭反目成仇,到汉宣帝时期才再度归附)他有时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真的有意义么?

然而,当他再度见到常惠的那天,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https://www.shubada.com/119982/3974710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