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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重于泰山


何鑫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心神不定。

他望向庐外,天还未亮,但依稀已经看到远方长安城的轮廓。

门扉轻启,一个身着皂衣的仆人匆匆入内,“二郎,”他压低声音,“西域传来的急报。”

何鑫心头一紧,附耳过去。听完后,脸色骤然惨白。

龟兹王设宴,诱杀赖丹和亲随。校尉城中余下人员及时撤走,他妻子(注:古代“妻子”指的是妻和儿子)在内的眷属都安然无恙,但城中建筑已被焚毁,屯田尽失。

他还记得临别时,赖丹和他的对话。如今,校尉城已成焦土,赖丹身死异乡。

何鑫想立刻动身,冲出长安,回到自己的妻子身边。

但礼制如铁索将他缚住。

父母亡故,汉礼需居丧二十七月,以当三年。唯天子以日当月,只需二十七天便可出丧。

三公、二千石、刺史等高官以事务繁巨,亦可减免丧期。

但他官卑职小,至少在二十五月内,按礼不得远出,不得改服,不得兴兵动众。

他只能咬紧牙关,将悲愤与焦急深埋心底,日复一日地守着灵堂,心中却像被千万根针刺穿。

又过了几天,常惠派人给他送来一则消息。

西域归来后,这位手段高明的前副使很快便就任光禄大夫,融入了长安官场,苏武被贬也没有牵连到他。

龟兹王上书称赖丹死于“误会”,校尉城焚于“走水”,言辞恭谨地向汉庭谢罪。(按:《汉书·西域传》“龟兹贵人姑翼谓其王曰:‘赖丹本臣属吾国,今佩汉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必为害。’王即杀赖丹,而上书谢汉,汉未能征。”)

“误会?”何鑫低声自语,强自按捺胸中怒火,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等杀戮,岂是‘误会’二字便可遮掩?”

数月后,冬日已至,雪势更烈。何鑫在二十五月到期的第一天便换下素服,前往常惠府上。

这里门楣素净,无彩饰,只悬两盏白纱灯笼。下人将他引到一间书房外便退开了。他在门上敲了敲,听到门内传来回应,便径自推门而入。

书房内炭火明灭,只有常惠一人。

“坐。”常惠抬眼望向他,“守丧期满,何时西行?”

何鑫抱拳:“正欲告归。常大人召见,可是为轮台之事?”

常惠站起身来,转过脸去,背对着何鑫,轻声自语。“前日,傅介子上书陈言,称楼兰、龟兹‘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欲带少量人马,深入西域,刺杀龟兹王。”

何鑫心头一震,冲口而出:“龟兹王?”

常惠依然没有转头:“大将军以龟兹太远,令其‘先检验之于楼兰’。于是傅介子以赏赐为名前往楼兰,在宴席上刺杀楼兰王安归,另立其弟尉屠耆为王,改国名为鄯善。”(见《汉书·傅介子传》)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加低沉:“如今傅介子已回长安。朝廷即将下诏表彰他不费兵马,扬威西域之事。

据说,西域各国闻讯都为之震怖。龟兹亦再上文书,卑辞厚礼。”

何鑫听得血脉贲张,后槽牙紧咬:“难道真就这么算了?赖丹校尉之死,难道就当真是一场‘误会’?龟兹王那般狡辩,朝廷竟然信了?”

常惠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轻到若有若无:“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何鑫只觉得被一瓢冷水当头浇下,一时之间浑身都动弹不得。

常惠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你都要尽快赶回去。”

“自是如此。”何鑫勉力定下心神,叹了口气,“只是……也不知新任使者校尉会是哪位大人,何时赴任。轮台若无人统摄,只怕井渠难修,屯田难复,军心更难聚。”

常惠定定地望着何鑫:“五年内,朝廷都不会安排新任的使者校尉。”

何鑫一愣,难以置信道:“五年?那轮台怎么办?”

常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灰蒙蒙的天空:“汝以为使者校尉是说派就派的?如今圣体不安,天下钱粮未丰,人心未定。楼兰一事后,龟兹从中多少窥见了大汉的虚实。”

他转过身,眼神凝重:“若再派一名使者校尉去龟兹眼皮底下重建校尉城,等于再度刺激他们。若前事再演,更加为难。”

何鑫震惊得说不出话,片刻后才挤出一句:“那……赖丹大人岂不是?我们守了那么多年的城,挖了那么久的井渠,就这么……废了?”

常惠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并不多愁善感,但在提到赖丹时,眼底明显多了一些沉痛之情。

他缓缓道:“非也。”

他停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能压住悲愤的词:“司马太史曾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望向西边的天空,神情凝重,像透过长安的城墙看到了万里之外的风沙:“赖丹此去,在吾心中,重于泰山!”

常惠定定地望着何鑫,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且看着吧。吾必当为其报仇。不是今日,不是明日,但一定会有那一天。而汝要做的,便是让他的事业不至于全然湮灭——井渠不可断,屯田不可绝。他用命钉死了龟兹‘诱杀汉官’的罪名,你也要用命,在西陲钉住那块汉使落脚之地!”

屋内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雪从檐角落下,悄默无息。

何鑫终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常惠深深一揖。

这一揖持续了很久,久到常惠都微微侧身想要扶他。

何鑫直起身时,眼眶已无泪痕,只剩一种被火烧透后的坚硬:“三日内我便出关,先把人心稳住,把井渠修复,把屯田重新开起来。若龟兹得寸进尺,再度进逼——我不与他拼死,但也不让他轻易得逞。某虽不才,愿以此身,守赖丹大人未竟之业。”

常惠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布帛,递给他:“汝可轻装疾行。到了玉门,联络一下这上头几位胡商。他们跟苏大人相熟。令尊当日也曾在他们那边——”他做了不容拒绝的手势,止住心生疑惑,想要发问的何鑫。“‘存’了一批农具和种子。你还可以跟他们做些其他买卖。”他把“存”字说得格外清晰。“轮台缺的不是勇气,缺的是能让勇气落实的物资。”

旬日之后,玉门关外。

“校尉……”何鑫满身风尘,背后是几辆满载工具、种子、盐的辎重车。他望着西方无尽的荒漠,低声自语,“我回来了。”

【元凤四年冬,校尉丞何鑫奉诏西行。】

——出自《疏勒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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