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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了什么事


张启山深吸一口气,他的肚子已经有了饱腹感,可是一想到过去的时候,肠胃开始一阵又一阵地翻滚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日山,小日山已经吃饱,靠在牛福气的头上,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可还是强撑着没有睡过去,好奇地望着这边。

少年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发白,那些记忆,每回想一次,就像是重新经历一遍苦难。

逃亡路上的颠沛,集中营里面的折磨,还有和父母分离的那一夜,全部都浮现在脑海。

“祖父,我从头讲起。”

张启山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是依旧努力稳住,尽量把事情说得清楚。

“我四岁之前一直生活在一个山谷里面,爹娘管那个地方叫竹雾谷,后来爹娘觉得让我一直生活在那儿将来……将来不好找媳妇,所以就带着我搬出去了。”

“之后他们在外面开了一个店,以卖熟食为生,之后偶然有一次爹在一个人牙子那里买下了一个族人,才知道现在大家已经过的那么困难了,心软就开始收留他们,让他们在店里帮忙干活。”

张启山缓缓说着,把张海庭和麦穗做小买卖,收留散落族人的事情一点点讲出来,他说起铺子的日常和那些投奔过来的族人,大家一起干活,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很和睦。

“一开始,也有一些老派的族人有意见,说爹娶了外姓女子,还生下孩子,违背祖训,可是后来,他们看见爹实实在在收留落魄的族人,大家都靠着这个小铺子活下来,那些闲话也就慢慢没有了。”

张瑞桐扫了一眼其余的张家人,他们大抵都没睡,竖起耳朵偷听墙角,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那是,要是吃着人家的还敢对人家有意见,那也忒不是人了。

“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日本人的势力慢慢扩张到那一片地方,他们到处搜刮物资,欺负当地的老百姓,爹看不下去,好几次出手阻拦他们欺负普通人。”

张启山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日本人盯上了我们,他们看见我们家里聚集了不少人,个个身手都和普通百姓不一样,就怀疑我们是反抗的势力,一开始只是找各种理由上门刁难,不停盘查,找各种麻烦。”

“爹一直尽量忍让,不想惹出大祸,只想安安稳稳保住一家人和那些投奔过来的族人,可是退让没有换来安宁。”

少年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那段记忆太过惨烈,每回想一次,心口就会传来一阵阵钝痛。

“有一天夜里,大批的日本士兵把整个小镇团团围住,枪声一下子就响了,火光把夜空都染红。”

张启山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漫天的火光,听见密集的枪声。

“爹知道,我们已经躲不过去,对方人太多,手里全是枪,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硬抗,爹和娘商量之后,决定带着一些族人留下来断后,让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先突围逃走。”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一丝哽咽。

“临走之前,爹抱住我,跟我说,要好好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他还说,他们一定会来找我。娘把所有攒下来的钱财干粮都交给带队的长辈,反复拜托,一定要护住我们这些孩子。”

“然后他们就转身,朝着追兵的方向走过去。”

讲到这里,张启山停住了。

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周围的族人安安静静听着,没有人出声打断。

不少人脸色变得很难看,心里满是愤懑,好好的一家人,仅仅是想要安稳过日子,却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张启山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讲。

“我们趁着夜色拼命逃跑。到处都是枪声,身后不断传来厮杀的声响。我们不敢回头,一路上不停有人掉队,有人受伤,有人为了掩护大家,留下来阻拦追兵,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一路逃了大半年,躲在深山老林里面,不敢去城镇,不敢暴露身份,粮食越来越少,很多人饿的浑身无力,原本一起逃出来的族人最后也少了很多。”

“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遇上了大规模搜山的日军,那时候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反抗,所有人都被抓了。”

说到集中营,张启山的身子微微发抖,那一段日子,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时光。

“我一直在打听他们的消息,只要有机会,就会悄悄听别人说话,想找到一点关于爹和娘的线索。”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什么消息都没有听到,我不知道他们当年有没有逃出去,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不在了。”

说完这些,张启山抬起头,望向张瑞桐。

少年的眼底盛满无助,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痛苦终于说出口。

“祖父,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火堆的火光跳动,映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周围一片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

小日山本来已经快要睡着,听到这些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懵懂地看向张启山。

他年纪太小,没办法完全听懂这么复杂的苦难,可是能感受到启山哥心里很难过,小孩子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张启山的衣角。

张启山低头,看向小日山,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轻轻拍了拍小孩的手背。

张瑞桐沉默了片刻。

他总不能告诉孙子,你爹原先注定要死的吧?

“你外祖父呢?”

张瑞桐见张启山始终没有提起吴公,感到奇怪:“当初你们离开竹雾谷之后,他跟着吗?”

张启山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没有,我娘说外祖很有钱,我们家开店的钱都是外祖给的,我小的时候见过他,后来不怎么见了。”

张瑞桐皱眉:“我之前回过一次竹雾谷,你外祖父已经不在那里了。”

张启山有点迷糊:“他不是一直在外面工作吗?本来就很少回去。”

两个人四目相对,张瑞桐无语地叹气,显而易见,那小俩口子是没有把吴公不是人的事情告诉张启山,虽然当初张海庭也是不清楚的,但是之后都那么多年了,张瑞桐不相信麦穗一直瞒着。

要是吴公跟着的话,海庭他们怎么可能会遭此横祸?一只将近千年的蜈蚣精,要对付一群只会用枪的普通人是易如反掌的。

又出了什么意外?

张瑞桐扶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

“早点休息。”

张瑞桐最后忍住在孩子面前叹气的冲动,摸了摸张启山的脑袋。

方才还强撑着懵懂的睡意竖着耳朵听故事的孩童,此刻整个人软软趴伏在牛福气宽厚温热的背脊上,小脸贴着粗糙的牛皮,呼吸均匀绵长,已经彻底睡熟,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时不时发出一点细碎软糯的打鼾声。

他累极了,小孩的精力本来是很旺盛的,奈何架不住每天都在受苦受难,觉也睡不好,再精力旺盛的小孩也变得精神萎靡了。

牛福气感知到背上小孩彻底睡沉,四肢稳稳扎根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格外平缓,身躯一动不动,生怕稍微晃动一下,就惊扰了背上熟睡的小小人儿。

它温顺地垂着脑袋,扫开身侧偶尔飘来的细碎蚊虫,安安静静充当着眠榻。

一旁围坐的张家族人静静听着张启山的讲述,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堵得慌。

他们大多是亲眼看着张海庭夫妻苦心经营、真心善待族人的,也亲身靠着那间小小熟食店熬过一段安稳日子。

明明是最良善温和的一家人,从不害人,只想安稳度日,最后却落得骨肉离散生死未知的下场。

众人看着火堆旁沉默安静的祖孙二人,又看了看熟睡的小日山,没人出声打扰这份难得的安宁。

张瑞桐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木柴,将明火压得温柔些,只留融融暖光与细碎温热,既不会火光刺眼扰人安睡,又能持续散发暖意,驱散深山夜间的寒凉湿气。

入夜的深山温度骤降,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浸透骨缝的阴冷,这群族人常年营养不良,已经是气血亏虚了,根本扛不住深夜山寒,一旦受凉,极易引发旧疾,加重体虚。

做完这些,张瑞桐转头看向垂着脑袋昏昏欲睡却又不肯睡的张启山:“靠着树干歇会儿,不用硬撑。”

张启山确实撑不住了,闻言没有逞强,轻轻靠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树皮粗糙坚硬,却比集中营冰冷的石地和泥泞的地面温暖百倍。

这是他和一众族人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安心的一个夜晚。

没有随时可能会响起的枪声,没有哨兵凶狠的呵斥,没有凌晨就要起身劳作的催促,也不会有降临的欺凌折磨。

安全感层层包裹周身,少年紧绷多年的神经,一寸寸彻底松弛。

昏沉睡意快速袭来,他靠着树干,目光温柔地落在牛背上熟睡的小日山身上,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缓缓陷入沉睡。

树下的一众族人,也纷纷寻了舒服的姿势靠坐歇息。

【这么多人,他们的身体都落下了一定的毛病,你总不能带着他们四处跑,想好之后的路怎么走了吗?】

夜深人静之时,888号冒出头来,绕着他的身体飞了一圈,最后落在牛福气的牛角上。

(你有什么建议?)

张瑞桐确实为该如何好生安置这群族人而发愁,正如888号说的,他若是孤身一人,四海为家自然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拖着人就不行了。

【原著记载,张启山是在长沙发家的,他在那里打拼了七八年,才有了后来的张大佛爷。】

888号道。

张瑞桐若有所思:(那就去长沙吧。)

888号晃悠了两下,又回到了张瑞桐的身体里。

他抬眸看向熟睡的张启山,少年靠在树干上,眉头依旧浅浅蹙着,哪怕安稳入眠,骨子里的压抑一时也散不去。

张瑞桐看得心底微沉,这孩子才十四岁。

普通人家的十四岁,尚且在亲人庇护之下,读书嬉闹,无忧无愁,可他已经见过生死别离、扛过绝境重压、尝尽世间冷暖。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张家人的十四岁也是水深火热的?】

(你可以不要煞风景吗?)

888号不说话了。

张瑞桐抬手轻轻替张启山拂开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他的睡梦,又转头看向牛背上的小日山。

小孩依旧睡得香甜,小脸蛋微微鼓着,呼吸软软绵绵,两颗小兔牙浅浅露着,睡梦中他褪去了所有怯懦惶恐,只剩纯粹稚气。

这孩子更是无辜,自记事起便是流离,从未有过一日安稳。

张瑞桐想,等到了长沙,不说日子有多好吧,好歹可以睡在床上了,睡在地上总是睡不安稳的,也不像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慢慢过去,天边暗沉的夜色渐渐褪去,浅浅的鱼肚白从远山尽头漫开,薄雾从山林之间缓缓升起,缠绕林木笼罩山野。

第一批醒来的是几位年长的族人,他们常年身心劳碌,睡眠本就浅,天色微亮便自然清醒,醒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愣了愣。

沉寂几秒,劫后余生的踏实感缓缓漫上心头,有人悄悄抬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背,眼底泛起一点湿润。

众人醒来之后,只是静静坐直身子,默默整理自己破旧的衣衫,调息休养。

没过多久,张启山也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先看向身侧的小日山,确认孩子安然熟睡,才缓缓松了口气。

随后抬眸,看向静静守在火堆旁的张瑞桐,晨光落在男人沉稳的侧脸上,安稳得让人心里踏实。

“祖父。”

张启山轻声唤了一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张瑞桐转头看他,眼神温和。

“醒了?身子可舒服些?”

“嗯,好多了。”

张启山轻轻点头,这一觉睡得踏实,积压在筋骨里的疲惫散了大半,连日紧绷的心神也舒缓不少。

他起身站直,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微微作响,不再是往日沉重酸涩的僵硬感。

小日山是最后醒的。

天光渐亮、林间动静渐起,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从牛福气背上抬起小脑袋,头发睡得软软蓬蓬,眼神懵懂茫然,好半天才彻底回神。

看见张启山,他立刻伸出小手,软软开口:“启山哥。”

张启山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把他从牛背上抱下来,稳稳落在地上,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醒啦?睡得好不好?”

小日山用力点头,小脸认认真真:“好,不疼,不冷。”

牛福气哞了一声,低头蹭了蹭小日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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