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番外:衡哥儿2
他慢慢地明白娘亲。
世间有万种人,万种性子,可无论是谁,他们心里都会有怜弱之心。
当然,亦有凌弱之心。
是怜还是欺,好像永远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娘亲从没直言过,但她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
绝不能一直做那个被怜惜的。
绝不要自苦。
那时的衡哥儿还很小,具体的感触或许摸不透,但他心里永远记得。
这是他记事后,领会到的第一课。
王府与外头不同,这里能学到的所有,在外头千金换不来,衡哥儿珍惜着汲取一切。
后来,他对善待他的那个男人,称呼从二爷,到二爷爹,再到父亲,最后是完完整整的爹爹。
他逐渐因亲娘的得宠显于王府,显于王府诸公子。
当然不是因为他天生比人家都聪明。
只是因娘亲他才能常跟二爷见面罢了。
当然,那会儿几个兄弟依旧会不高兴,会醋,毕竟年纪还小。
但他们不会因为二爷多关心他几次就觉得有什么威胁。
假子就是这样,哪怕再被惯着宠着,没有继承权,他们和他们的娘就不会在意。
但他们依旧会示好。
毕竟一个没有承嗣可能的能干得宠兄弟,拉拢总归是个好处。
王府的孩子都早熟,哪怕是怀允,幼时相交当然真诚,但只要长大晓事,他一样会明白这个理儿。
王府里的人都觉得娘不能再生孩子。
而一个可以干政的女子,若一方拉拢不成,那娘日后的处境绝不会好。
就是在这样一个全府默认的事实下,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降生了。
润儿,他是爹最喜爱的孩子,这一点说出来很简单。
但其实衡哥儿心里也真心实意地难过过。
爹爹最喜爱他,那娘会不会喜爱弟弟也超过他。
他一直担心,但他娘没有。
他娘始终关注着他,看他的眼神一样如初。
甚至有时候,衡哥儿能感觉娘更偏向他。
润儿有的他有,润儿没有的,他也有。
他也永远记得他娘对他说的那句话。
娘说:“衡儿,你不必羡慕润儿,你从前一样是在爹娘期盼中到来的。”
他对生父没有任何印象,但娘亲这句话,着实叫他心口狠狠一抽。
那会儿他很想哭,但是忍住了。
他想,这句话可真好听啊,真叫人开心。
润儿的出生,府里对他们母子仨人的态度就更恭敬了。
而那时的宗衡早已处变不惊,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跟着爹娘好好带大润儿。
而后,爹爹御极,全家都要搬到邺京。
走的那一日,宗衡骑马走在队伍前方。
出城时他往后看了一眼城门,随后转头。
这一别,他便不再是克父和母弃的崔小郎。
也不再是心里偶有别扭的衡公子。
他是丹阳王。
是皇后所出长子,是陛下未来可放心任用的宗室皇族,更是太子可以依靠一生的亲兄。
宗衡是在十六岁时入朝的,去的是六部之首的吏部,这是宗凛和宓之商量后决定的。
吏部事多且杂,最锻炼人的本事和性子。
宗衡沉心干了许久。
在这期间,他也总算了了宓之的一桩心事,开府建牙,娶妻生子。
大婚前一日,他娘在他跟前嘱咐了许多。
只不过说到后来,娘就不说了,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眶像是有些发红。
宗衡有些哭笑不得,都说嫁闺女会红眼睛,瞧着他娘是例外。
不过他爹见他娘哭了就特别不高兴。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但后来就想通了。
亲爹娶娘时,跟他恰好一样,也是十七岁。
丹阳王府大喜,旁人不会知道皇后红了眼眶,但旁人都知道太子哭了个稀里哗啦。
最后润儿是被新嫂嫂哄好的。
新嫂嫂是付家,泰宁侯付兆丰的闺女,也是宗衡启蒙先生付先生的孙女儿。
俩人早在王府时就已经认识。
这小闺女心里一直爱慕宗衡,选秀前早早央求他爹在宓之跟前透一嘴。
付兆丰做粗人都做了半辈子,为着闺女支支吾吾也是头回。
当然到后来,宓之其实没出什么力。
不需要。
一个姑娘家直白又热烈的心思,聪慧早熟如宗衡,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送去丹阳王府的画像有十二幅,宗衡自己就刚好中意上了。
多巧?
她乐意嫁,他就乐意娶。
新婚那日夜里,两只煮熟的红虾子颤颤喝了合卺酒。
付合臻是个可爱的女人。
很可爱。
宗衡挥汗时如此想。
他们第二日是要进宫见宗凛和宓之的。
这是亲儿媳,宓之只有越看越喜欢的份儿。
拉着人叮嘱之后,作为长辈也是没能避免地催他俩生孩子。
这会儿宓之当祖母就可乐意了。
俩孩子都大方应下。
不过宗凛还是运道差了点。
衡哥儿和付合臻的孩子怀上时,他尚在代州。
孩子出生时,他又还在凯旋回来的路上。
终究是没能当第一个抱孙儿的长辈。
当然,宗衡觉得即便他爹在这儿也抱不了。
毕竟某位太子小叔直接赶在众人之前,成为了第一个抱侄儿的长辈,宓之都没拦得住。
淮王也喜欢这孩子,笑眯眯地将孩子第二个抱到手。
他向来跟宗衡交好,开府之后没了束缚也爱往这处来,众人私下里都不谈规矩。
而等宗凛能抱到孩子时,都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陛下是太武八年九月出的宫门,回来时,已经是太武十年的四月了。
他一身的风尘烟土,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豪气万丈。
夜宴结束之后,陛下便跟皇后一合计,想把孩子先放承极殿养着。
这自然遭到了亲爹娘的拒绝。
宗衡摇头不干,宗凛皱眉,宗衡还是不干,还叫他别耍小孩毛病。
这下陛下气死了,踹了丹阳王一脚叫他滚出去。
宗衡揉揉屁股说他性子怪,老了不能说,小了也不能说,太难伺候。
丹阳王是不多得敢在陛下和皇后跟前耍无赖的人。
这也促使了御史的差他就极好办。
宓之发现了,所以私底下又跟宗凛嘀嘀咕咕合计。
而后,丹阳王在御史台这一干就是十年。
在那会儿谁都知道,御史台的老大看似是御史大夫,实则出面扛事说话的人,是丹阳王。
丹阳王善书,一手好字在大梁千金难求。
丹阳王不畏强权,名声好得在朝堂是一股清流。
不过这些丹阳王都不在意。
又是一年夏日,承极殿后庭又是一片丰收。
栀子花香悠长,他爹才嘿咻打完麦子,低着脑袋让他娘给他擦汗,他弟弟在一旁拍肚子嚷嚷着喊饿。
而他的妻子含笑伴在身侧,孩子们则学小叔催促着,一声声祖父祖母银铃一般响在承极殿内外。
宗衡想,他稀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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