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番外:衡哥儿
黎水村坐落在淮河以南,一座青山绕水的县城旁。
村子拢共不到百户人家,不算大,但人都不错,很朴实,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田里的庄稼,尽力养活着自家人。
在那会儿的世道,能有一份安稳的田土供人吃喝,已经算很安稳了。
娄家的田土就不是很多,勉强足够温饱。
小小的衡哥儿在这里懵懂长大。
自他会跑跳晓事起,娘亲就常常不在身边。
村里的孩子性子直来直去,也没个什么心眼。
总是玩着玩着突然指着他,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真的听不懂,所以便去问阿婆。
总共就问过一回。
因为阿婆那一回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衡哥儿抱在怀里掉眼泪。
衡哥儿明白了,这是一句叫阿婆伤心的话,他不能再问。
日子过得很慢,衡哥儿每日都会去田里溜达。
这里离村口很近,蹦一蹦可以看到村外头有没有娘亲。
渐渐的,衡哥儿好像找到了规律。
月亮圆圆的第二日,娘亲就会回来。
但这个法子有时也不太好使,因为天上有云,或是下雨,总是干扰。
后来,衡哥儿就自己学会了掰指头算数。
数满三只手掌,娘亲就回来。
娘亲每次回来总是带着好多东西,这种时候,村里的婶子大姨都会来凑热闹。
一口一个:还是三娘有本事啊。
原来带许多东西回来就是很有本事,衡哥儿明白了。
娘亲只要回来就总爱抱着他,还会给他带点心。
有时点心像元宝,有时点心像小花。
这是村里其他娃娃都没见过的东西。
衡哥儿很自豪,他就是有一个厉害的娘亲。
但衡哥儿最高兴的,还是夜里被娘亲哄睡。
娘亲会很轻很轻地叫他宝宝。
娘亲的怀里是香的。
衡哥儿真的很开心。
只是这种日子总是短暂,抱不了两日,娘亲就又要走,他不知道娘亲去干嘛。
可能是为了更有本事吧。
娘亲不在时,衡哥儿会帮着外祖和阿婆做事情。
并不是谁要求的,是娘回来总帮,衡哥儿看见了,所以跟着学。
他是娘的宝宝,会想念娘,那娘应该也会想念外祖和阿婆吧。
这是衡哥儿领悟出来的。
这样的日子像是过了很久,也像是没有多久。
衡哥儿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一日,娘亲带回来的东西比以往都多。
他以为娘的本事又变大大了。
但好像不是。
娘跟衡哥儿说,她这一走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看他。
衡哥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娘亲只紧紧抱着他,衡哥儿不知道他娘心里的打算。
就像他娘不知道,她走后,村里的小孩不仅说衡哥儿克父,如今连亲娘都不要他了。
衡哥儿每次被笑话时只会咬着牙,他从不在嘲笑他的人跟前哭。
他会拿石头砸他们,要把他们砸开,砸到说不出话才好。
他懂事的时候就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铁牛哥也会帮他,铁牛哥力气大,往他跟前一站就朝那些娃娃挥拳头:“想试试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都是孩子,有矛盾打群架在所难免。
铁牛七八岁打的群架永远都是为了衡哥儿。
打架了,受伤便在所难免。
舅母心疼铁牛哥,阿婆心疼衡哥儿。
表姐这时候就总说他们没用,不知道动脑子叫那帮娃栽跟头,非要动粗,这下好了,挂彩了打输了难道很自豪?
当然,也有打赢的时候。
只不过打赢了架通常伴随着打输银子。
每回大舅总是会带着他和铁牛哥上门道歉。
他跟大舅认错,但大舅没有训他什么,只会训铁牛哥。
大舅总是沉默的,但他是衡哥儿每回闯祸之后的倚靠。
姨母是慈爱的,但对外人很凶,她对衡哥儿最偏心,欺负衡哥儿的那群娃子就是被姨母找上家门骂回去的。
他问姨母为什么大人可以帮小孩。
村里孩子都默认小孩跟小孩打架,大人跟大人打架。
姨母摇头跟他说:“不是帮小孩,是教训,一群没家教的玩意儿骂我妹妹,我能不出头?”
衡哥儿懵懂点头。
他也是这会儿明白了,其实家里最温柔的人是小舅。
日子过得快,衡哥儿还是盼着娘亲。
他后来其实见过娘亲两回。
第一回,他被大舅带去,和娘亲在一个大大的院子里玩了一下午。
这处屋子很漂亮,娘亲问他想不想过来住。
衡哥儿当然点头。
娘亲笑了,什么也没说。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和娘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很高大的叔叔。
叔叔看着娘亲说了几句什么,衡哥儿没听清。
他只在悄悄打量,真的很高,比大舅还高,好像很厉害。
厉害的人之后又叫他过去,还给他见面礼。
衡哥儿这时候知道了,要唤他“二爷”。
这是衡哥儿第一次见到宗凛,是在王府。
而就在不久后,他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是在村子里。
娘亲带着二爷来看他。
还跟他说,她和二爷要去很远的地方。
也是那一次后,衡哥儿放下了看月亮数日子,也放下了用手掌数日子。
只等院子里的石榴花开。
娘亲和二爷说,等石榴花开,娘亲就回来看衡哥儿。
没人知道衡哥儿当时有多期盼。
他等啊等,等过了冬日,春天也溜走了。
到初夏时节,后院的石榴花开了。
那一日的村口乌泱泱,以四匹骏马为首的马车疾驰到家门口。
衡哥儿知道,是娘来了。
娘说,这回不是暂待,是来接走衡哥儿!
接走孩子到王府挨着娘,当时的衡哥儿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就是高兴。
但后来的衡哥儿则在想,进了王府,是她娘选择了既不让人在外拿住软肋,更是放手一搏。
所有人都只看着娄姨娘,娄夫人日渐盛宠,甚至专宠。
却从不曾想,她带着一个与王府没有任何血缘的孩子,需要如何汲汲营营费尽心思,不行差踏错才能保持风光无限。
或许娘亲所做更是为了她自己。
或许她也不觉得苦。
但衡哥儿看见了。
在娘亲看不到的地方。
仆从从对他不以为意,到不敢不上心。
看见了在王府学堂除开付先生以外的其他启蒙先生,对他从漠视到笑容可掬。
王府是个极大的功利场。
衡哥儿很早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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