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雪线以南
灰杉领跑道外,大雪连降了三天。
冰柱顺着器材棚边沿垂挂下来,像一排倒悬的狼牙。北境的雪势彻底压了下来。
老魏蹲在跑道边,把一根带刻度的金属探针扎进冻土。他拔出来看了一眼,搓了搓冻僵的手。
“零下十二度。”老魏说。
方舱里,阿贝尔盯着屏幕上的扩散曲线。白脊山口外沿,原本像油膜一样蔓延的灰沉冻在碎石缝里。北风卷走表层粉末以后,扩散范围已经不再向外推。
“扩散速度降到常温的三分之一了。”阿贝尔转动笔杆,“连带着第一层核心大厅也结了天然冰壳,黑石残片全被冻在里面。第二层外沿的雾幕厚度没变,但活性掉得很厉害。”
韩成敲击键盘,第四版桥头堡三维模型在屏幕上刷新。
模型最底端,代表井底单位的暗红线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
“节拍变慢了。”韩成指着那条线,“从十二秒一次,拖到了三分钟一次。波峰也平了。”
“冬眠,或者校准休止期。”阿贝尔判断。
秦锋端着热水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先按最坏的情况算。”秦锋说,“它可能在等第二扇门开门的信号。”
跑道外,引擎轰鸣。
一辆山猫全地形车和一辆新投入的小型雪地履带车并排停在风雪里。
赵戈站在车头,右臂缠着新绷带,里面透着淡淡的药味。他身后站着三名华夏工程兵,还有背着深层测声锤的矮人格罗因。
队伍里多了两张新面孔。楚剑秋和赵小满,两人都穿着标准工程兵的防寒服,把脸埋在防风领里。对外,他们仍按工程辅助人员登记。瓦伦昨天才盯上方舱后侧的工棚,让他们暂时离开,也能避开下一轮临时核查。秦锋只向赵戈补了一句:两人要做一次低暴露度实地测试,身份不得外传。详细训练记录仍封在方舱内,韩成和阿贝尔也不会带出工棚。
“南境裂缝和帝国南部城镇之间,还有一段没有摸清的地带。”秦锋把一张防水地图拍在山猫的引擎盖上,“先去枯林跟薇尔会合。七天内,把沿线能够藏东西的旧战口摸一遍。”
“有的话怎么处理?”赵戈问。
“先封锁,再开战。”秦锋拍了拍车门,“出发。”
履带碾碎积雪,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灰杉领,朝着南境的方向开去。楚剑秋坐在后排,手揣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符文的轮廓。
方舱另一侧,伊莱恩坐在避风的角落。
她膝盖上摊着一本树皮夹,手里捏着一支自制的木笔,蘸着青绿色墨水,一行一行地写。
阿贝尔走过去,看了一眼树皮上的内容。
“你在记温度?”阿贝尔愣了一下。
“冬月污染日志。”伊莱恩头也没抬,“冰冻状态下,灰沉在不同温度下的颜色和气味变化。我分了四个区间。”
阿贝尔把树皮夹拿起来,越看越慢。叶片边缘画着四道短线,每一道旁边都标了温度、气味和颜色变化。
“这东西,法师公会都没有。”阿贝尔喃喃道。
布罗恩从锻炉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他把纸递给正路过的科尔森。
“黑膝室楔形石上的矮人文字。”布罗恩说,“翻成通用语了。归档吧。”
科尔森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
“石头会落,但我不落。”
科尔森把羊皮纸夹进联军档案册,重重地合上。
凛冬城,伯爵府。
正厅里的火盆烧得极旺,塞维尔站在长桌前,手里拨弄着一块带滑珠的计数板,核对最后一笔战时物资账目。
“粮草、木炭、火蜡、粗布、铁钉。”塞维尔把账本推到伯爵面前,“大人,各项储备比去年冬天多出三倍以上。”
伯爵靠在椅背上,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没加征一分税。”伯爵说。
“是。全靠灰杉领那边的商贸折算。”
伯爵提起笔,在一份送往帝都的冬季报告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凛冬城现有储备足以支撑北境联军越冬。军务部后续物资,可在春季补交。”
他把笔搁下,用印。
伯爵等墨迹干透,才将报告折好。即使军务部以后把华夏划回外域力量,凛冬城现有仓库也足够让北境联军熬过这个冬天。这个数字会和报告一起摆上帝都的桌面。
第二天下午,南境枯林边缘。
地面的霜冻比前几天更厚。薇尔站在一棵老树下,那只装满净化药水的扁瓶挂在腰间。
山猫和履带车在树林外停下。赵戈推开车门。
“有动静吗?”赵戈问。
“水脉彻底坏了。”薇尔指着树根下发黑的冰层。
话音未落,枯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骼摩擦声。
一只体型如猎犬般的小型骨兽从霜雾中窜出,速度极快,暗紫色的骨刃直逼手无寸铁的薇尔咽喉。
距离太近,赵戈拔枪已经来不及。
楚剑秋从车厢里一跃而下,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起!”
一面淡蓝色的透明防护盾在薇尔身前瞬间成型。
骨兽的利刃撞在护盾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防护盾像玻璃一样炸开,楚剑秋虎口震裂,渗出鲜血,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两步。
但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暗紫活性峰越过警戒线!”赵小满端着便携式频谱仪,扯着嗓子大喊。
旁边的工程兵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旋动干扰器旋钮。
“嗡——”
无形的频谱干扰波扫过。骨兽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一滞,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闪开!”
格罗因拖着那柄兼作测声工具的重锤狂奔而至。锤头带着风啸,自上而下狠狠砸在骨兽的脊椎上。
枯骨碎裂,暗紫色的光芒彻底熄灭。
赵戈按住通讯终端。
“方舱,遭遇小型骨兽袭击。已解决。”
“人员伤亡?”秦锋的声音传出。
“无大碍。”赵戈看了一眼正在甩手的楚剑秋,又看了一眼端着仪器的赵小满和拎着锤子的格罗因,“楚剑秋先挡住,赵小满报频段,格罗因补锤。配合有效。”
方舱内,秦锋听完汇报,抬手在前出小组记录栏里添了一行:
首次协同。保留原始数据。
枯林里,薇尔解下腰间的扁瓶,走到楚剑秋面前。她倒出一点青绿色的药水,冲去楚剑秋虎口边缘沾上的暗紫灰屑。
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楚剑秋接过工程兵递来的纱布,自己按住虎口。
“火与水,不打架。”薇尔用生涩的通用语说。
楚剑秋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南方天际的云层上方,隐约有一道淡灰白色的巨大龙影滑翔而过。
他握紧了拳头。
深夜,灰杉领方舱。
值班屏上,井底那条暗红色的线依旧平稳,没有闪烁。
但精灵图边缘,南方更远处那个警戒点对应的监测曲线上,突然跳出一段不常见的深蓝色波形。
“这是什么?”韩成皱眉。
阿贝尔凑到屏幕前,调出波段对比图。
“不像地狱侧的主动信号。”阿贝尔说。
韩成把两段波形叠在一起,来回看了几遍。
“起伏对得上,方向反了。”韩成把数据截取保存,“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井底的微弱脉冲折了回来。性质先记未知,等前出小组的消息。”
弩炮帐外。
雷蒙德站在风雪里,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鹰信。信封上的双剑钢印已经被雪水化开了一角。
他拆开信。
“军务部决议:北境联军战区级别暂不升级。相关材料并入后续评估。待定。”
雷蒙德冷哼了一声。战区不升级,意味着北境联军的法律地位进入了灰色地带。军务部在拖。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极小的私人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评估。
笔迹很熟,是军务部里一位多年的老友。
雷蒙德走到弩炮旁的油灯前,把那张小纸条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被风吹散。军务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秦锋从方舱方向走过来。
“令文被冻结了?”秦锋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散尽的灰烬。
“拖着。”雷蒙德转过身,“这封信回的是我之前要求升级战区的报告。瓦伦的评估还没走到帝都,军务部已经不肯往前走了。要是接下来几天,第二战场真的压到帝国南部边境,你们会分兵吗?”
秦锋看着雷蒙德的眼睛。
“华夏不会替帝国死守所有的门。”秦锋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我们只打该打的仗。”
雷蒙德眉头微皱:“那南边怎么办?”
“我们会在每一扇门前,留下地图,留下坐标。”秦锋指了指南方,“剩下的,交给南部领主、熟悉水脉的巡林者,还有能守住道路的人。”
雷蒙德看着南边,没有再问。
跑道边缘,幼龙趴在雪地里。
它没有看北,也没有看南。它的尾巴尖微微卷起,指向了方舱后侧那间挂着“器材库”木牌的工棚。
雪还在下。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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