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观察使
三天后,卡洛·瓦伦抵达凛冬城。
他走得很轻。
灰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文官灰袍下摆没有沾上泥水。他带的人极少:两名助手,两名评估员,一车文书,还有一份盖着双剑钢印的授权书。没有仪仗,没有排场。
伯爵在正厅接见,没设宴。
北门城楼上,风夹着雪。伯爵递过一份白脊山口战区巡视图。图面很干净,只有弩炮阵地、重骑兵防线和撤离通道。没有黑膝室,没有二重奏,没有井底坐标链,更没有南部桥头堡的红点。
南部桥头堡的预警已经单独封存,送往帝国军务部和南部领主。眼前这张图,只供瓦伦核查白脊山口战区的地面防线。
瓦伦看了一会儿图。他没问为什么图这么干净。他把图卷起,递给助手。
弩炮阵地后方。瓦伦停在一堆残骸前。
那是四号无人车,外壳被灰沉腐蚀得坑坑洼洼,摄像头和遥控机枪已被韩成提前拆除。
“这是什么?”瓦伦问。
“后勤运载车。”秦锋答。
瓦伦看了一眼满地泥泞:“灰沉覆盖跑道,这种小轮径车辆怎么保证补给线?”
“污染加重时,不让它走地面。”秦锋指了指地下,“部分补给转入旧矿道网络。”
“图纸。”瓦伦伸手。
“详细路线由矮人长老会和工程组共同维护。”秦锋说,“哪条横巷能够通行,哪一段需要加固,要复核以后才能使用。公开巡视图只标入口和转运点。”
瓦伦看着秦锋。三秒后,他翻开手里的黑色评估本,拔出笔。
沙沙声响起。
他写道:华夏盟邦依赖矮人许可开放的地下网络补给。具体路线未提交。补给稳定性无法独立核查。不可控。
瓦伦合上本子,走向矮人阵地。
布罗恩正坐在矮凳上擦战锤。铜箍被擦得发亮。
“联军分工纸上,”瓦伦看着他,“锻炉厅没有列在帝国军团的从属序列里。”
布罗恩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矮人不受帝国指挥。”布罗恩说。
“你们在帝国的领土上作战。”
“我们在黑膝室的上方作战。”布罗恩抬起头,锤柄在地上重重一顿,“矮人只听氏族的、长老会的,还有我手里这把锤子的。军务部令文管不到石头下面。”
瓦伦没反驳。他翻开本子。
记录:矮人锻炉厅拒受军令约束。联军不可控因素。
精灵的方舱外。伊莱恩正在整理树皮图。
“精灵巡林者的伤亡记录。”瓦伦说,“军务部需要衡量各方战损比例。”
伊莱恩连头都没抬。
“没有伤亡记录。”她说。
“没有记录,还是没有伤亡?”
“巡林者不参与人类的肉搏作战。”伊莱恩将一瓶青绿液体收进袖口,“我们只读树。读风。读地脉。然后把森林听到的话告诉联军。”
“情报格式?”
“没有帝国格式。”伊莱恩说,“树皮图、污染水样和警戒点,每天都会送到联军值班台。”
瓦伦看着她尖锐的耳廓,打开本子。
记录:精灵作战贡献无法定量,无法采用帝国标准。非军力输入,难以计入战区衡量。
瓦伦走向华夏方舱。
他路过方舱后侧的隔离工棚。木牌上写着“器材库·闲人免进”。
瓦伦停下脚步。他抽了抽鼻子。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焦糊味。外间已经清过几次,冷风仍没把残味吹净。
按照原定路线,瓦伦应该从方舱正门进去。韩成特意把课程停了一天,安排七名学员把感知水晶和草图转进里间。桌上只留下黄铜备料,还有一枚烧糊的引信外壳。
瓦伦却停在了后门。
“打开外门。”瓦伦说。
韩成跨前一步,挡在门前。
“外间可以看。”韩成说,“内侧金属柜封存了待检引信。观察使大人,请站在红线外。”
“打开。”瓦伦重复,声音不高,但带着军务部的授权。
工棚内,七名大乾武者停下动作。
阿贝尔脸色发白。桌角还有一枚没来得及收进隔离箱的感知水晶,晶面残留着一线极淡的蓝光。门一开,瓦伦就会看见。
楚剑秋站在桌前。他看了一眼那盏防风油灯。
“剑客出剑,不问退路。”他低声说。
他抬起右手,五指从水晶上方掠过。那缕还没散尽的蓝光像被牵住,贴着他的指尖钻进灯罩,在橘黄色的灯芯上闪了一下。
楚剑秋立刻收拢五指。
蓝光熄灭。油灯仍旧烧着,火苗微微一晃,又恢复成寻常的橘黄色。
“收。”楚剑秋吐出一个字。
赵小满一把将感知水晶送进内侧隔离箱。钱武用缠着纱布的手将符文草图塞进夹层。
韩成打开外门。
瓦伦站在门口。
屋内,七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正围着一盏橘黄色的油灯,低头分拣着一堆黄铜备料。内侧地面划着一道红线,线后立着上锁的金属柜。
韩成从桌上拿起那枚烧糊的引信外壳。
“前两天试涂层时烧坏的。”他说,“报废件还没送走。”
瓦伦盯着屋里的人。目光扫过钱武手上的纱布,扫过楚剑秋平静的脸。
三秒。
他没进屋。退后一步,门重新关上。
瓦伦翻开评估本,写下:华夏在前线保留非作战工匠班。人数不明。用途存疑。
门内,阿贝尔靠在墙上,出了一身冷汗。
“你刚才……”阿贝尔看着楚剑秋,“你把水晶里残留的魔力引进灯芯,又压熄了?你不怕炸?”
楚剑秋看着自己的手。
“心不乱,火就不乱。”他说。
阿贝尔看着他。
他低头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武道训练可能提高魔力稳定性。需要复测。
瓦伦走进方舱正门。
秦锋站在值班屏前。屏幕上没有桥头堡,只有一幅普通的北境联军后勤接口图。
瓦伦看着屏幕,突然开口。
“如果军务部评估认为华夏力量不可控,把你们从盟约方划回外域力量,”瓦伦盯着秦锋的眼睛,“作为指挥官,你会留下吗?”
方舱里安静下来。
瓦伦问完以后,不再看屏幕,也不再看墙上的地图。
秦锋迎着他的目光。
“不会。”秦锋说,“华夏来这里,是为了打一场必须打的仗。不是为了给帝国当附庸。”
他顿了一下。
“如果帝国把我们划出去,我们会在另一套指挥体系下,跟同一个敌人打。”
瓦伦看着他。
他没有翻开那个黑色的评估本。他把笔插回口袋。
“明天上午,请雷蒙德军团长向我出示《前锋指挥官调用条款》。”瓦伦说完,转身走出方舱。
他没把秦锋的回答写进评估本。
夜里。弩炮帐后。
雪下得紧。雷蒙德站在阴影里,秦锋站在他旁边。
“他没记你的话。”雷蒙德说。
“因为那句话不能成为削减华夏权限的依据。”秦锋说。
雷蒙德冷笑了一声。
“瓦伦要的不是客观。军务部要的是可控。他只记那些能证明你们‘不可控’的东西。矮人的锤子,精灵的树,还有你们那个‘用途存疑’的工匠班。”
雷蒙德从披风里抽出一卷羊皮纸。
“明天他要看调用条款。”雷蒙德说,“我只会给他看第三页以后的部分。”
秦锋看着他:“前两页是什么?”
“是军务部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雷蒙德把羊皮纸塞回去,“也是我敢让他在北境待下去的底牌。”
后半夜。
雪停了。老李坐在值守台前,盯着监控屏幕。
恢复区边缘,幼龙站了起来。
它没有看北,也没有看南。它迈开步子,从围栏缺口走出黄线,一直走到距离方舱十五米的地方。
它停下。
它的目光透过方舱的防弹玻璃,扫过里面的四个人:秦锋、韩成、阿贝尔、老李。
然后,它的头转向方舱后侧。那个挂着“器材库”木牌的隔离工棚。
它在那里停顿了很久。
“它在干什么?”韩成端着咖啡走过来。
“它在看人。”老李说,“为什么,先记下来。”
幼龙停了一会儿。它转过身,慢慢走回恢复区。
它趴下。尾巴尖平平地放在地上。没有指向任何方向。
方舱里的灯亮着。工棚里的那盏油灯已经熄了。
瓦伦的本子里已经多了一行字。
暂时没有人知道,那行字会被送到谁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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