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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第一课


矿道的寒意在第二层加重了。

不是温度。是一种从岩壁渗出来的、没有源头的冷。布罗恩带队从斜道绕下去时,矿灯的光线开始扭曲——不是光学现象,是因为上方那层雾幕在缓慢流动,挡住了一部分光。韩岳山跟在队伍后方十五步,一号无人车的镜头对准那层雾幕。屏幕上显示的颜色不是灰白,也不是暗紫。是一种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的、像呼吸一样的波纹。

“频率同步。”方舱里阿贝尔的声音从频道传过来,“那层雾幕的波动频率,和井底节拍频率一致。”

布罗恩停下来。他的战锤柄在地上顿了一下。“意思是?”

“意思是,”阿贝尔说,“它不是在通风。是在监听。”

第二层的矿道比第一层更宽敞,但这种宽敞不是自然的。墙壁上的挖痕显示,这不是矮人当年开采时的轮廓——是后来被人为扩大过。扩大的方向很规律,每隔两米就有一根旧支撑梁横在那里,梁上仍刻着矮人的数字编号。但梁的底部不再是悬空,而是被黑石材料填充,填充得很密实,像是有人拿着灌浆枪从下往上压的。

布罗恩走到第一根梁前面,蹲下来。他用手指摸了摸黑石填充部分的边缘——温度比岩层高两度。他没有说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伊莱恩在第二层左侧墙上找到了第二道精灵警戒纹。

这一道没有被刮去。叶形完整,螺旋纹路清晰,就像三百年前某个精灵巡林者用青绿色液体画上去的那一刻一样新鲜。她停在那里,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纹路的凹陷。

“我们比它快。”她对着频道说,声音很平静,“不是我们懂。是我们抢在了它前面。”

阿贝尔在方舱后侧的隔离工棚里,把一台便携式无线电发射机放在桌上。

机器不大,巴掌一块,表面贴着频率标签。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铜线,接到发射机的天线接口上,然后把铜线的另一端指向天空——通过方舱顶部的中继器,信号会直接传到矿道第二层上方的那层雾幕。

隔离工棚外,楚剑秋和其余六名学员排成一行。他们看不见阿贝尔在干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极淡的、弥散的静电感突然变强了。

楚剑秋的丹田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剑柄上。

“发射。”阿贝尔的声音从方舱里传过来。

频道里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极短的、几毫秒长的“嗡”声——那是0.1瓦特的无线电脉冲穿过中继器进入矿道时的音频反馈。

然后是等待。

十秒。

十二秒。

十四秒。

十六秒。

方舱的值班屏上,第二层雾幕的波形图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噪音。是同一个频率的、对称的、完整的回波。

阿贝尔的手在抖。他看着屏幕上那道回波,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十六秒。精准。

“停。”他按下发射机的关闭键。“它知道我们在试它。它在回答。”

方舱里安静了两秒。

秦锋的声音传过来。“它是什么?”

“不知道。”阿贝尔说,“但它听得见我们。而且——”他停了一下,“它的回应模式不是反射。是主动的。有某种东西在井底,在接收我们的信号,然后按照某个规律回应。”

布罗恩在第二层左侧岩壁上找到了第一处凹槽。

不是天然的。凹槽的形状是规整的椭圆形,边缘有凿痕——矮人的凿痕。但凹槽内部被挖深了半臂,挖痕的方向和矮人凿痕相反,是从里往外掏的。槽底附着一层暗紫色的干涸硬壳,像某种液态物质渗透岩壁后留下的残迹。布罗恩用凿子尖轻轻刮了一下——硬壳下面有更深的紫色,还在湿。

“补给点。”阿贝尔在频道里的声音变了,“它们在第二层侧壁上凿了补给点。从井底往上面送——不是送人,是送能量。这些凹槽是它们的栖息位。不是永久的。是轮换的。有什么东西定期从井底上来,在这里歇脚,补充完能量,再下去。”

布罗恩数了一下。左侧凹槽六个,右侧四个。间距不等。不是对称的——是依岩壁的软硬程度挑着凿的。矮人当年留下的支撑梁,每一根下面都有一个凹槽。梁上的数字编号,和凹槽的位置一一对应——有人在三百年前按着矮人的编号表,一个槽一个槽地凿了出来。

“它们不是在破坏矿道。”布罗恩说,声音很沉,“它们是在利用它。把矮人的支撑梁当成了路标。”

韩岳山在矿道里报:“二层外沿已确认。建议不继续深入。”

秦锋的指令很快。“撤。带出样本。”

布罗恩从左侧第二个凹槽里刮下三份硬壳样本,装进铜管封好。伊莱恩用扁瓶接了小半管雾幕凝结液——液体在瓶子里不沉底,悬在中间,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她把瓶口旋紧,又在瓶盖上多缠了一道精灵警戒绳。

回到地面之后,韩成把样本送进隔离工棚。阿贝尔先处理了从第二层采集回来的雾幕样本和侧壁硬壳样本——不是一次全部处理,是一份一份地来。每份样本进光谱仪之前,他都要在频谱仪上过一遍。第三份硬壳样本在频谱仪上过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道很短的、不到两毫秒宽的脉冲——和井下那道十六秒回波的形状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几十倍。

阿贝尔的手停了。他看着那道缩小版的回波。三百年。这些硬壳已经干了三百年,里面还锁着当时的信号。

然后他站起身,把前三名学员——两个引出蓝纹的、一个没引出的——叫进了隔离工棚。他让他们一个一个把手覆在水晶上,试着点燃。

第一个学员把手覆上去。水晶泛起蓝纹——比昨天测试时更亮,但只是蓝纹。他咬着牙,额头出汗,丹田那股气在掌心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水晶表面的蓝纹始终没有变成火。他收回手,手在抖。

第二个试了。结果一样。第三个根本连蓝纹都引不深。

阿贝尔没有失望。他把频谱仪上的数据给他们看——三个人尝试的时候,水晶确实产生了超出基准线的波动。不是没有魔力。是没有找到点燃它的方法。像一堆湿柴,热是有的,火出不来。

然后他让三个人出去,把楚剑秋叫了进来。

楚剑秋看着水晶。

这一次,没有其他人在工棚里。阿贝尔把门关上。隔离工棚的灯很亮,但很冷——这是为了防止样本被温度影响。

“把手覆上去。”他说。

楚剑秋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到桌前,把右手覆在水晶上。

“不要推。”阿贝尔补充,“你昨天已经做过一次。这一次,我需要你做的不同。这一次,我需要你点燃它。”

楚剑秋的眉毛皱了一下。“点燃什么?”

“火。”阿贝尔说,“你丹田里的那股气——不是推向水晶,而是让它在水晶的表面燃烧。听起来不像话,但试试。”

楚剑秋闭上眼睛。

他的丹田里那股气不是“推”。青锋门的剑法讲究“听劲”。他听水晶里有什么在等着。那股气顺着手臂走,进入掌心,但不是散开,而是在指尖处收缩——收缩成一个极小的、极密的点。

然后他放开了。

不是放松。是点燃。

水晶表面不是泛起蓝纹。是炸开。

一道蓝光从水晶中心炸出来,沿着晶面扩散到边缘,在边缘处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火焰——不是真正的火,但看起来就像是一簇被冻住的、蓝色的、在水晶表面燃烧的火。

楚剑秋睁开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没有烧伤。但那股气——那股一直在丹田里打转的、他从小练剑就有的、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气——现在有了一个名字。

“魔力。”阿贝尔说,“你刚才点燃的,叫魔力。”

频谱仪的屏幕上,那道波形不是平的。是一个完整的、从零上升到峰值再回到零的弧线。强度比昨天任何一个学员引出的蓝纹都要高。

“这是多少?”楚剑秋问。

“这是一个成年法师一个月的积累。”阿贝尔说,“你用了三秒。”

恢复区的围栏外,幼龙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得很大。

它的耳朵竖起来。尾巴从蜷缩的姿态展开,尖端对准方舱后侧隔离工棚的方向。它没有出声。但它的瞳孔在收缩,在扩张,在收缩——就像在追踪某种频率的变化。

秦锋从方舱侧门走出来,看到了幼龙的反应。他停了一下,转身走向隔离工棚。

门推开的时候,楚剑秋还站在桌前。他的手还覆在水晶上。水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高温烧过的迹象。

秦锋看了一眼水晶,又看了一眼阿贝尔。

“第一簇火。”阿贝尔说,没等秦锋开口,“他点燃的。”

秦锋的目光落在楚剑秋身上。年轻剑修的手还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激活的东西还在余震。

“感觉怎么样?”秦锋问。

楚剑秋抬起头。“像是一直在听一首歌,今天终于听到了旋律。”

方舱里的值班屏上,第二层雾幕的波形图仍在显示——那道从井底传上来的十六秒回波还挂在屏幕的一角,像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证明。

韩成走进隔离工棚。他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打印件。“矿道二层外沿样本分析完了。”他说,“那层雾幕的成分——”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楚剑秋还没完全放下的手,“——和第一层的灰沉不是同一种东西。第一层是被动排放。第二层是主动维持。”

秦锋接过打印件。“意思是?”

“意思是,”韩成说,“第二层那层雾幕不是矿道的产物。是它们造出来的。造出来的目的——”他指了指屏幕上那道十六秒的回波,“——是为了感知。”

秦锋看着那道回波。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回波移到了楚剑秋,再移到了阿贝尔。

三个人,三条线。

地下,井底的东西用无线电脉冲回应。

地上,楚剑秋用魔力点燃了第一簇火。

方舱的屏幕上,两道信号同时存在——一道是地狱侧的回波,一道是人类自己的频谱曲线。

“明天。”秦锋终于说话了,“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出隔离工棚。

身后,楚剑秋还站在水晶前面。他再一次把手覆上去。这一次,他不需要阿贝尔的指导。他已经知道怎么听,怎么点燃。

第二簇火没有上一次那么猛烈。但它更稳定——稳定到楚剑秋自己能感觉到,这簇火可以一直烧下去,直到他把手拿开。或者直到它把什么东西烧穿。

恢复区外,幼龙的尾巴尖终于放下来。它把头重新枕在前爪上,但眼睛没有闭。它在看方舱的灯。灯还亮着。会一直亮着。

因为地下有东西在回应。

地上有火在点燃。

这个夜晚,灰杉领跑道边的雪还在下。但方舱后侧那间工棚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雪落在屋顶上,化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气温回升,是棚子里那簇火,从里面往外渗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冬天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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