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这是魅魔啊
亚子亲启:
刺杨之事,必使君疑惧。故不辞而别,免生惊扰。
然以君之器度,当不困于方寸之间。
欲取天下者,当救民水火、破敌阵前,非仗刺杀之末技也。他日若两阵对圆,君无须虑我刺王杀驾之事,自当阵前一决胜负。
将来或为敌,然我信君仍以我为友。
昨夜探杨营,本欲劝降,非乐杀人也。然杨师厚者,乱世匹夫耳,惟愿天下长乱,非望太平之人。故杀而取其首。
知君素慕银枪效节军,故留书令其归附。若银枪军与沙陀骑相合,天下莫能当也。
然银枪军骄横,且在魏博根深,当以威临之、以勇服之。
以君之能,不待多言。此礼,望君纳之。
赌约戏言耳,君勿挂怀。惟愿君知,帝心慎独,知己多在敌阵。
再见或已两军相对,望君切勿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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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李存勖方才缓缓放下手中书信,目光越过那沙河,眺望向更远方,久久无言。
脸上神色十分复杂,似是纠结,又似是怅然;似是欣慰,又似是愧疚;似是感激,又似是遗憾。
纠结于韩澈仍以诚待他,他却失了那份胸襟与气度。
明明昨夜还在为父王的变化而郁郁不满,而自己却又不知不觉间与父王无异。
怅然于韩澈仍旧信他,信他气度仍在,信他不困阴霾。
也正是这份信任,让他欣慰之余,又愧疚难当,韩澈信他,他却满是猜忌与忌惮。
这非是不信韩澈,而是不信他自己,自己之至交者,岂小人焉?
感激于韩澈赠他银枪效节军,全他多年夙愿,以消心中所执。
遗憾于他与韩澈此生,已无汉昭烈帝与诸葛丞相那般君臣之美矣。
“再见或已两军相对,望君切勿留情······”
李存勖轻声呢喃着,手上下意识想要用力攥紧,却又恐破坏韩澈的亲笔手书,强行克制得微微有些颤栗。
这般过了好一会儿,镜心魔传令归来,方才将那信纸沿着折痕叠好,重新放回信封之中,塞进了怀里。
“韩澈啊韩澈,既要与我战场相对,怎敢将这银枪军让与我啊!”
李存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笑容肆意飞扬,神色似是开怀又似是不屑:“你既赠我银枪效节军,我又岂能让那赌约成戏言?当知君无戏言呐韩澈!”
“······”
镜心魔看着李存勖,听着那话语,已是无言。
“呼~”
无奈的舒了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算是彻底死了。
这位祖宗,是铁了心要资敌啊!
不过这也能从侧面证明,韩澈此子之手段,当真不一般。
他的挑拨离间已经可以说是处心积虑了,却始终没有效果,反倒是成了这两人关系升华的催化剂。
莫名的让他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憋屈即视感!
······
正当李存勖与镜心魔皆是心绪复杂之际,韩澈与陆林轩已是掠过了整军列阵于沙河岸的银枪效节军与后方洛州大营,策马南下。
其实韩澈并不高尚,将银枪效节军这支当世最强之军送给李存勖,他也是很心疼的。
只是他清楚自己虽有一身武力,却上有袁天罡压着。
虽暗中势力纵横交错,但明面只是无根浮萍。
银枪效节军非一般军队,他自信有那份勇武能将之折服,也自信能养得起这支堪称当世待遇最高的军队,但他暂时给不了这些银枪效节军所想要的东西,也带不走这些父子相承,姻亲相连,乡土依附性极强的魏博子弟兵。
毕竟,在杨师厚的记忆中,这些银枪效节军私下的口号便是“六州旧为藩府,未尝远出河门,一旦离亲戚,去乡里,生不如死”,根本不愿远离家乡作战。
而且在韩澈看来,任何军队的“强”都不是抽象的,而是高度依赖于特定的地理、社会和后勤环境。
就战术层面而言,银枪效节军的核心战术是长枪方阵,其作战特点是“阵如铁壁,进如疾风”,数千名精锐士兵组成密集方阵,长枪如林,辅以弓弩手远程压制。
这套战术在河朔平原(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几乎是“核武器”级别的存在,毕竟开阔平坦的地形让方阵可以充分发挥正面冲击力,只需将战术贯彻到底,便可以步制骑,正面硬撼李存勖麾下那堪称当世第一骑兵的沙陀骑兵,关键时刻也可靠密集冲锋扭转战局。
但换一个地理环境,这套战术就成了“致命短板”。
他的战略是先取蜀国,再取吴、楚二国,往后继续争取岐国这道关陇门户。
蜀道险要,多山地,需要灵活多变的游散兵线,而不是密集方阵。
岐国关陇之地,是为黄土高原、陇山山地,沟壑纵横,方阵无法展开,狭窄山路反而容易被伏击。
贸然将银枪效节军拉到蜀中与关陇,战力极有可能会断崖式下跌,从“当世最强”沦为“水土不服”的普通部队。
可以说银枪效节军这一当世最强之军对于逐鹿中原而言固然强力,但对韩澈的前期战略,未曾掌控岐国这片关陇之地前,并无多大用处。
故而综合以上种种,韩澈只能忍痛割爱,将这当世最强之军送与李存勖,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哎~难嘞!烦嘞!
袁天罡这老登,能不能早点死啊!
······
没了杨师厚这一座大山阻碍,李存勖的动作可谓是相当之快。
李存勖将银枪效节军整编为帐前银枪都,命大将李建及为银枪指挥使,率领帐前银枪都与沙陀骑兵协同作战,其效果更甚先前所想,真可谓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韩澈与陆林轩刚刚行经洛阳之时,李存勖便已是攻克魏州,令那帐前银枪都彻底归服。
随后,泽州也是传来捷报。
玄冥教的人抢占天井关之后,李存勖麾下郭崇韬收到消息后,先散播谣言动摇泽州两军军心,而后火速率潞州军出击,一战击溃泽州梁军,俘虏一万五千余。
仅一旬功夫,这郭崇韬便将这一万五千余俘虏重新整编为一支可战之军,挥师怀州,进逼洛阳。
至此,梁国北境几乎尽数归晋,即便还有负隅顽抗之地,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韩澈与陆林轩二人过洛阳之后,便改用马车。
陆林轩见此捷报,不由巧笑嫣然:“韩大哥,梁国是不是快完了?”
“是快了,不过还有些气数!”
韩澈点了点头,便指着地图仔细与陆林轩解释道:“梁国尚有一道黄河天险,若能聚集足够兵力于各渡口设防,阻击晋军,是可以拖延不少时间的。”
“开封无险可守,需得迅速将开封的政治班底前往洛阳,而后直接放弃开封,收拢兵力倚仗洛阳地形之险要坚守洛阳,守住伐岐梁军之后路,这梁国便尚有一线生机,若能攻取凤翔,甚至还有绝地翻盘之机!”
“好吧!那看来还有许多硬仗要打,得不少时间。”
陆林轩嘴角笑容缓缓沉下,也是意识到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与天真了。
“别这么悲观,其实也要不了多久!”
韩澈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只是我们身在局外,以绝对理性的头脑所得出的最佳方案,即便朱友贞或其麾下将领考虑到了,也未必就能立即做出取舍,而后顺利的执行下去。”
“首先,梁国伐岐抽走不少兵力,泽州、魏州失陷之后,兵力大损,若怀州、卫州、相州、澶州等地梁军不果断退守黄河,则无足够兵力布防各渡口。”
韩澈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临近黄河以北的那片区域,话音一转:“但直接撤退也不行,晋军骑兵强横,一退出城池,就有可能面临围追堵截之境地,需广布斥候,巧施空城计,并适当丢出部分弃子当诱饵,方才有可能完成此举。”
“眼下梁军之中对晋作战的主心骨是刘鄩,此人号称一步百计,乃是梁国之中最卓越的统帅之一,其深谋远虑、善用奇兵、治军严整,或可完成上述部分,却未必能竟全功。”
韩澈的手缓缓下移,转而指向黄河本身:“故围绕着杨刘、德胜等重要渡口和沿河城寨会展开一定的拉锯战,却并不会持续太久。”
“开封肯定是守不住的,若不弃开封而坚守洛阳,则开封与洛阳皆失,伐岐梁军退路一断,梁国必亡,即便能够攻破凤翔,仅靠关陇之地,也终难敌李存勖之兵锋。”
陆林轩跟随韩澈耳濡目染,这一番讲解下来,却也是听懂了,不由恍然地点了点头。
而后伸手指向韩澈手指方才掠过的滑州,沉声问道:“韩大哥,以梁军之狠毒,若是主动掘开黄河大堤,以水代兵,能否阻拦李存勖大军南下?”
“我的陆女侠,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毒辣了!”
也不知是惊喜还是巧合,韩澈有些惊喜的侧目看向陆林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就他所知的历史而言,梁军的确多次主动掘开黄河大堤,不过具体在哪他就不清楚了,毕竟前世历史只是兴趣,并非专业,有所了解,但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但当下他有着自己的情报网络,根据玄冥教所探得的情报,以及当下形势,可知梁军所能决堤之处就在滑州。
“嘿嘿!我可不笨!”
陆林轩浅浅一笑,嘴上有些谦虚,只是眉眼微微弯起,却是明显有些小得意。
“岂止是不笨,简直太聪明了!”
韩澈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了掐陆林轩小脸,由衷地感叹道。
陆林轩鼓着小脸挣脱,眉眼微微一横,娇哼道:“哼!你还没回答呢!”
“好好好!我说,我说!”
韩澈意犹未尽的轻轻搓了搓手,转而指向滑州:“此地我早已命人散播晋军不日南下,渡河即屠城的谣言,惊得此地百姓南逃,到如今愿意走且能走的百姓,几乎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即便黄河决堤,倒也危及不了百姓!”
“而且我也早已命牛头率玄冥教众潜藏于滑州,若梁军真想行此之举,那黄河决堤多大,如何决堤可就不全是由他们所掌控了!”
韩澈所知的历史上,梁军为阻止李存勖主力南下灭梁,主动掘开黄河大堤,却未能阻止李存勖大军奇袭,反而是阻断了梁军自己主力回援都城开封,间接导致了后梁的速亡。
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会如何发展,但他不介意推上一把,促成这样一个结局。
而当他话音落下,收回手看向陆林轩时,却见陆林轩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亮晶晶的看着他。
心中有所了然,神色却故作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韩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见韩澈看来,陆林轩便忍不住扑到了韩澈的怀里,小声嘀咕着回应。
韩澈摇了摇头,伸手搂紧陆林轩,沉声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这种大是大非之上,我想力所能及的但行好事!”
他的确散布谣言疏散了滑州百姓,但不止是在滑州,黄河沿岸都在散播,主要目的也不是避免危及百姓,而是为了动摇民心与军心,以助李存勖更快攻破汴州。
不过世间好事,当论迹不论心,他稍稍换个说法,应该也不算过分。
陆林轩小脑袋往韩澈怀里拱了拱,钻了钻,却是固执地撒起娇来:“我不管,你就是好人!”
“好!那我就努力做个好人!”
韩澈奸计得逞一般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顺着陆林轩的固执,柔声哄着。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不算骗。
人嘛,身份不同,责任也就不同。
他现在努力做个好人,反正正在努力嘛!
大不了,以后努力做个皇帝就是!
毕竟,守护百姓,和守护我的百姓,概念大概相同,但对守护人的意义那可就区别大了。
对于后者,韩澈还是很乐意的。
“嗯!”
陆林轩闷在韩澈怀里,郑重地应了一声:“韩大哥,你肯定可以的!”
她并未忘记玉樵老伯的嘱托,要把韩大哥引回正轨,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但其实在她看来,韩大哥其实是很能明辨大是大非的,只要梁国灭亡,化解心中执念,再由她稍加引导,韩大哥很快就能回归正轨了!
·······
李存勖的小名“亚子”(也作“亚次”)的由来,主要源于唐昭宗对他的赞赏。
乾宁二年(895年),年仅11岁的李存勖随父亲晋王李克用出兵勤王,讨平邠宁节度使王行瑜等人的叛乱,并入朝献捷于长安。唐昭宗见到李存勖后,对其相貌与气度十分赞赏,抚其背称:“此子可亚其父!”意为“这孩子将来能与父亲比肩,甚至更胜一筹”。
“亚”在古汉语中有“次于、比得上”之意,“亚其父”即“可与父亲相媲美”。因此,李存勖得小名“亚子”,以纪念这一殊荣。
·······
刘鄩(xún)(858年—921年),本名刘掞,密州安丘(今山东省安丘市)人,唐末五代时期后梁将领。
唐朝中和年间,刘鄩开始追随青州节度使王敬武。王敬武去世后,他支持其子王师范嗣位,此后历任登、淄二州刺史、行军司马。天复元年(901年),攻陷兖州,抵抗葛从周进攻。天复三年(903年),归顺梁王朱全忠,迁鄜州节度留后。后平定刘知俊叛乱,收复长安,授检校司徒、永平军节度使。开平四年(910年),加封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后梁末帝即位,授开封尹、镇南军节度使。先后联合杨师厚打退晋军,平定徐州蒋殷叛乱,击退吴军进攻,授检校太尉、泰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贞明六年(920年),攻打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兵败退入洛阳。
龙德元年(921年)五月,刘鄩在朝廷密旨逼迫下饮毒药而亡,时年六十四岁,诏令追赠为中书令。
后唐庄宗李存勖对其评价:①吾闻刘鄩用兵,一步百计。②刘鄩长于袭人,短于决战。 ③刘鄩学《六韬》,喜以机变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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