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无以谋国
“镜心魔,备驾出城!”
李存勖将那食盒盖上,起身将之提起,便要往外走去。
镜心魔连忙跟上,却是未曾急着前去备驾,而是指着正堂门口处,被两名护卫架着冲进来的医官道:“殿下您看,医官已至,是否先······”
“银枪效节军前身为魏博牙兵,素有弑杀旧主拥立新主之习惯,今日来投,我若有所怠慢,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回返魏博等地拥立新主谋求自立,届时我虽能大破魏、洛等地,兵锋直指汴州,却失一强军矣,岂不可惜?”
李存勖只是瞥了那被架来的医官一眼,脚步未停,反倒加快了几分,神色中惊喜与激动交加。
他麾下沙陀骑兵可称当世最强骑兵,轻重骑兵结合,战术灵活多变,北压漠北,南克强梁,向来是无往不利,却是屡屡在杨师厚的银枪效节军手中吃瘪。
常言道爱之深,恨之切,反之亦然。
战场相遇,自是对这银枪效节军头疼不已,可每每战后复盘,却也是实在难掩对这银枪效节军的眼馋。
他若得银枪效节军,再加上沙陀骑兵,便可实现完美互补,沙陀骑兵战术机动,银枪效节军正面攻坚,试问这天下还有何人能挡他兵锋?
真可谓天下最强之盾与最强之矛皆握于手中也!
一想及此,就连韩澈通过夜取杨师厚首级所带给他的恐惧与忌惮,都不由消减了几分。
毕竟,若有银枪效节军与沙陀骑兵在手,以后亲自闯阵冲杀必无忧也!
(李存勖极为崇拜唐太宗李世民,被后世人称为小太宗,经常喜欢像唐太宗一样喜欢率小股部队冒险,袭扰敌军或是挑战引诱,然后被打得狼狈逃窜,多次陷入险境被部下救出)
那浓郁无比的兴奋之色,仿佛要从双眼之中迸射出来一般。
镜心魔见此情景,也不敢继续相劝。
不过,他跟随李存勖多年,自是知道这种情况又该如何去“捋顺毛发”。
准备车驾之时,便将那医官也给带上了。
这邢州城内的节度使府衙位于北城,前往南城门自是需要一些时间,镜心魔让那医官杵在那里,李存勖在车驾上闲来无事,倒也没有拒诊。
镜心魔松了口气,那医官也是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为李存勖看诊。
在镜心魔先前的叮嘱下,医官查看得极为仔细,直至快要抵达南城门时,方才得出结论:“殿下!您这伤口当是为傍不肯所咬,此虫咬人虽疼,会致伤口肿胀,却是无毒,抹些消肿的药酒即可。”
说罢,便将看诊的东西收进药箱中,而后拿出了一小瓶药酒奉上。
镜心魔将那药酒接过,仍是有些狐疑的问道:“就没有一点问题?”
“殿下身体康健,体魄远胜常人。”
医官摇了摇头,瞥了眼李存勖手上伤口处,又补充道:“以殿下之体魄,甚至那伤口都不需要药酒,只需一时半会就会自愈!”
没有出现自己的预期结果,镜心魔倒也没什么失望。
只不过感觉还是有些不太对,但医官查不出什么问题,那只虫子又被李存勖给弹飞了,没法捉来查探。
纵使有异常,也只能就此作罢。
将医官遣下车驾,命人将其送回节度使府衙,便拿着药酒准备给李存勖上药。
李存勖拂袖一挥,挡开镜心魔上药,抬手比剑指念白声起:“我这身躯乃冲阵杀敌的上将之躯,不过是被虫子咬了一口,用得着这些?”(念白)
“可是······”
镜心魔拿着那瓶药酒,还想再说些什么。
“镜心魔,你太过疑神疑鬼,这、很不好!”
李存勖冷声警告了一声,便自顾自沉声道:“韩澈固然危险,纵使真有你说的那般野心,即便他真想杀我,也不是现在!”
“梁国不亡,他难以谋国!”
李存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先前处幽室之中,心思多生忧虑与狭隘,然当他行至这阳光底下,顿觉豁然开朗。
韩澈若想谋国起势,便需要兵马,这不是玄冥教那些江湖杀手与草莽可以替代的,必须要真正上过战场,能够成建制,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的兵马。
而今天下虽四分五裂,然每一州、每一镇都几乎全为有主之地,韩澈不过一介立足江湖的无根浮萍,根本不存在让他招兵买马的地方。
没有兵马就抢不了地盘,没有地盘就没法招兵买马,按理来说就是个死胡同。
不过对于韩澈来说,还是有两个机会可以获得兵马的。
其一,找他借兵。
其二,便是趁着他灭梁之时,以玄冥教势力抢夺州、镇控制权,而后以此为根基收拢残梁兵马与势力。
基于他对韩澈的了解,以及韩澈先前与他的赌约来看,韩澈很显然是这两个机会都想抓住!
而这两个机会的前提,都是梁国灭亡。
当今欲灭朱梁者,且能灭朱梁者,唯有他一人。
是的,不是晋国,而是他李存勖!
所以,在他攻取汴州,灭亡朱梁之前,韩澈不可能对他出手。
“殿下教训的是!”
镜心魔施施然跪倒在地,慌忙伏首认错,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是在悄然转动。
韩澈危险,李存勖同样危险!
若是以他的想法,未必不可以让这两虎相争,而后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殿下有那个心思!
“哼!”
李存勖冷哼一声,自镜心魔身上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城外,隐约已是可见几道耸立的黑甲银枪,脸上重新浮现惊喜与激动的神色。
银枪效节军,他已是馋了多年,今日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镜心魔默然起身,目光亦是投向了那城门外。
车驾驶出城门,屹立于城门前边,为一众晋军所戒备的黑甲银枪甲士顿时清晰地映入李存勖的眼帘。
雄壮!肉眼可见的极其雄壮!
虽无法与他十弟李存孝相提并论,但相较于寻常士卒而言,何其壮也!
那一身厚重的黑甲披在他们身上,似乎与寻常士卒着轻甲一般无二,手中银枪丈八,远胜寻常士卒所使长枪、长矛,在他们手中却并不显厚重与过长,似乎由他们掌控正好。()
一个个面色肃然,面对数十倍于他们晋军,仍旧不改其色,感觉只需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朝着那数十倍于他们晋军冲锋一般,那股悍勇之势简直与战场上所见别无二致。
这就是那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银枪效节军,不会有假!
李存勖的双眼,似乎真的在放光!
那十余名银枪效节军校官自是认得这位晋王世子李存勖的,见其乘车驾而来,随着为首一人抬手示意,便纷纷扶着那丈八银枪单膝跪下:“张彦/赵钺/赵统/潘睢/臧乎桓······代全体银枪效节军见过世子殿下!”
“诸位壮士请起,吾盼众壮士久矣!”
李存勖面上喜色难掩,直接跳下车驾,上前扶起了这十余名银枪效节军校官之中为首那自称张彦之人。
那张彦受宠若惊之余,心中也是暗暗吃惊,虽在战场上见过这位晋王世子多次,深知这位世子殿下勇武,然其脱下甲胄之后,身形并不壮硕,但这份气力当真不俗。
不过张彦并未就此顺势起身,转而双膝跪地:“杨公身死帐中,首级不翼而飞,我等银枪效节军护卫失利,又负弑主之嫌,梁主本就忌惮我魏博兵将,我等披甲持枪纵死无惧,然我等妻儿老小若失我等之依靠,恐不得生也。故特来恳请世子殿下入主魏博六州,救我等妻儿老小,银枪效节军愿为世子殿下效死!”
“恳请世子殿下入主魏博六州,救我等妻儿老小,银枪效节军愿为世子殿下效死!”
张彦身后十余名银枪效节军校官随之齐声高呼,重复着张彦最后一句话。
仅是十余人,但那一声声高呼交织在一起,可谓是呼声如雷,震耳发聩,好似千军万马一般。
这是他们于惊慌失措中商议了半夜的结果,来者皆是人心相齐之人,故这一声声高呼实实在在自肺腑而出,投效之真情实意毋庸置疑。
倒也不是他们非要如此真心实意的投敌,只是实在没办法了而已。
昨夜子时,汴州急报,值夜守卫中军大帐的银枪效节军士卒当即进帐禀报,却见主帅杨师厚诡异身死,首级不翼而飞,帐中与尸体上皆无半点血迹,脖子断口处还沾着一封书信。
一众银枪效节军士卒吓得连忙扣下传递汴州急报的士卒,深知兹事体大,连忙通知一众校官而来。
一众校官率先封锁中军大营,寸地搜查无果。
只知有人悄无声息潜入帐中,与主帅杨师厚对饮一番之后,骤然杀之。
然此人何时潜入,如何潜入,如何与主帅杨师厚对饮,又是如何杀之,他们皆无从知晓。
不论是帐外巡逻者三十人,还是帐内值夜者十人,皆言未发现任何异常。
当时惊悚之下,便是由张彦颤颤巍巍地取下沾在杨师厚脖颈处的那封书信,打开来一瞧,只见那上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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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枪效节军诸将亲启:
杨公身陨,首级已在邢州。中军森严,尚不能护主,况他人乎?
银枪效节军,宿卫失职,其罪一;主帅暴毙,尔等在侧,其嫌二。今日不言,天下自疑;明日若传檄,无敢用尔?梁主素忌尔军,此事一出,正是借刀之机,尔辈安得自明?
魏博旧兵,根在魏博六州。今风雨骤至,根基将摇,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能杀杨师厚者,亦能取尔等项上首级。今夜可为证,明日更无难事。
欲活,唯有一途:弃梁归晋,奉李存勖为主。助取魏州,则尔等尚有立足之地;若复迟疑,祸及宗族。
生死在手,自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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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所言,利害明了,威胁直截了当。
一众校官与部分士卒就在在中军大帐之中,守着杨师厚的无头尸身,苦思整整后半夜的对策。
最后结合那朱友贞日渐疯狂的汴州急报,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量,以及对他们魏博兵将的长久未来的思索,由张彦拍板决定,遵从那信中所言之明路——弃梁归晋,奉李存勖为主。
毕竟,他们也是与李存勖交过手的,清楚此人是有明主之相的。
李存勖虽为之动容,神情却是缓缓收敛下来。
他虽不知韩澈所留的威胁与警告信件,却也能从张彦言语之中窥其真相一二。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气,李存勖当即放下立即扶起张彦的想法,退后两步,朗声道:“
诸君远来,吾知之矣。
杨公之事,吾已闻之。中军失防,主帅遇害,此诚诸君之不幸,亦梁室之衰兆也。然吾有一言,请诸君静听——
弑主者,刺客也,非诸君也。
宿卫失职,其过在小;为人所陷,其冤在大。梁主不察,早生疑忌,欲借杨公之死而谋诸君之生死——此非待功臣之道也。
昔魏博牙兵,天下精锐,累世忠勇,何至于此?非兵之过,乃上之失也。
吾今问诸君:欲束首待戮,为梁主之刀下鬼乎?抑或奋戈向前,为吾之先锋,取魏州以雪此耻乎?”
“不为梁主刀下鬼,当为世子之先锋!”
一众银枪效节军校官闻听李存勖之言,纷纷肃然回应。
“好!”
李存勖大喝一声,继续高声道:“自今日起,银枪效节军旧事,吾不复问。 杨公之死,刺客为之,与诸君无涉。吾帐下但有银枪军,无有‘弑主之军’。
然吾亦有一言告诸君:吾非梁主,不疑人于无据;吾亦非杨公,不纵人于宿卫。既归吾麾下,当以忠勇事吾。若有人怀二心者——”
话音忽地一顿,四周肃然一静,李存勖扫视众人:“吾待诸君以诚,愿诸君亦以诚报我。如此,则魏博可定,功业可成。诸君之名,当载于史册,而非没于疑狱。
勉之。”
“愿为殿下效死!”
一众银枪效节军校官俯首高呼,以表忠心。
李存勖抬眼遥望沙河对岸隐约驻足的兵马,大手一挥:“镜心魔,传我命令,进军洛州!”
“得令!”
镜心魔微微侧身,抱拳行礼,而后立即前去传令。
李存勖抬手示意一众银枪效节军起身,那张彦取出一封书信,奉向了李存勖:“殿下,刺杀杨公者,于杨公尸身之上留有一书信,是交予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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