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回来就好

因着有安文的关系，乐心几乎把被欧阳家驱逐的那些个不快都抛了个干净，连带着第一次坐飞机的恐惧都变得不足为惧，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本该就有的纯真与兴奋。

原本安文和乐心购买的机票并不靠在一起，但是飞机上也没几个人，都舱门关上后，安文就直接换到了乐心身边，与她谈论起当前的图书流行趋势。两人就当前最受年轻人喜欢的网络小说聊到经久不衰的文学名著，最后落地到乐心看过的每一本纪年文学发行的图书。

如果说之前是两人各抒己见，那么现在就是乐心侃侃而谈，安文就像个旁观者，听着她有条不紊地说着每一本书的经典与不足，从选题到架构，从故事铺排到文笔功底，有理有据，让安文无不佩服，最后都有些汗颜，只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乐心了解自己公司出品的书，起码他就做不到随口就能复述一两段来。

其实安文想多了，乐心只不过是天生记忆力比较好，虽然达不到过目不忘，但是对于她感兴趣的东西，或者想记住的事情，不管过多久，她都能清晰的记得每一个细微之处。当然，如果是令她厌恶排斥或不想记住的东西，那不管背多少回都是记不住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该算选择性失忆还是选择性记忆。

就在两人愉快的交谈中，飞机也顺利穿过了云层，只一个毫不留神地惊鸿一瞥，乐心就被深深吸引。与起飞时的寒冷漆黑不同，云层之上的夜空是从未见过的明朗，无数星辰或明或暗地闪烁着，耀眼得让人震惊。借着星辰的微光还能看看机身之下那云海的影子，雾蒙蒙地，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乐心沉醉在这样的美景之中，很快就出了神，安文也识趣地没再打扰，只等她看得够了，觉得累了，才放缓了靠背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飞机已经准备降落，空姐真在挨个儿检查靠背，也正是她叫醒了乐心。

乐心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才发现身上还盖着一条飞行毯子，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拿来替她盖上的，正用迷惑间，只听见空姐好听的声音解释道：“是这位先生怕你着凉特地给你要了条毯子。”

乐心把毯子还给空姐，又调直了椅背，才转头对安文说了声：“谢谢。”安文这会儿表情严肃，正襟危坐，只说了句：“不客气。”就不再说话，乐心也不好再多打扰他。

飞机下降时多少有点失重和颠簸，乐心感觉自己胃里翻腾得厉害，耳朵和头也有些疼，这估计就是传说中的晕机，刚上飞机的时候因为和安文聊得开心，分散了注意力，表现倒是不明显，这会儿却是有些难受。

好不容易忍到平安着陆，乐心连与安文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只顾着扶着连接通道的栏杆大口喘气。安文似乎也很着急，简略地在乐心旁边说了几句什么，就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等乐心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发现午夜的机场已经人烟渺然，只有远处的霓虹透过玻璃窗绚丽地闪烁着，一股悲凉的情绪再次朝着她席卷而来。乐心打开手机，都是爸爸关心的话和关于回家的指引，来回滑动好几遍，也再没有看见任何其他信息。

乐心终是自嘲的笑了，明明告诉自己要一刀两断了，居然还在期待欧阳嗅的消息，看来她真的是病得不轻。机场的冷气开得挺足，乐心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才算清醒过来，勉强挥散心里的负面情绪，快速出了机场。按照爸爸的指引，顺利登上了回家的机场大巴。

机场离着爸妈住的那个区不算远，大巴走了半个多小时，乐心就到了站，一出车门就见爸爸推着自行车等在站台上，见着乐心下来，赶紧就朝他挥手走过来。

看着爸爸那张略有些沧桑的笑脸，乐心的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整个人直直冲过去，一下撞进父亲怀里，记忆里第一次紧紧抱住了自己的爸爸，瞬间哭成了个泪人儿。原本的坚强、隐忍，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泡影，只有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好不容易见到亲人的孩子。

乐心爸爸眼眶也有些湿润，到底还是年岁大了，尽管心里难受，可面上还是能忍住，没有跟着哭起来。看着这个从小就不在身边，独自长大的乖巧女儿哭得这般伤心，这位父亲的心里恨不能冲到北方去杀了那一家人。他女儿何等温柔懂事，何其大方明理，居然就那么让他们折辱，这个仇，他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乐心哭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道：“对不起，爸爸，我把你衣服弄脏了。”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她给他们丢脸了，可心里太难受，哽着嗓子怎么都说不出口。

乐心爸爸宠爱地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笑得慈爱一些，温和地说道：“回去换一下就行了，反正这段时间都是晴天，明天晒一晒就干了。”说着就把自行车后座擦了擦，让乐心抱着箱子坐上去，用力一蹬，就骑了出去。

午夜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但是马上的车仍是一如既往的多，爸爸在前面奋力地瞪着自行车踏板，乐心一手扶着箱子，一手扶着爸爸的腰，尽量让自己保持平衡，父女两个随着熙熙攘攘地车流快速前进。感受着微凉的夜风轻抚着自己的面颊，乐心忽然就想不起北方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时候到底有多疼了。

因为过年的关系，马路两旁的树梢上都挂满了漂亮的红灯笼，看上去喜庆祥和。乐心靠着父亲并不十分宽阔的背膀，一路上欣赏着街灯如昼，很快就到了爸妈租住的家里。

妈妈虽然没有去车站接乐心，可也没有睡觉，乐心和爸爸刚进院子，她就从顶楼探出个头来喊道：“快到楼上来！”声音不算大，可因着夜深人静的关系，听起来仍旧十分清晰。

爸爸把自行车停放好，就带着乐心上楼，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一楼太窄了，不方便，夏天的时候我们就搬到三楼去了，那边有个阳台，你没事儿的时候还能在上面吹吹风、看看书什么的。”

乐心了然，爸妈是怕她觉得一楼吵杂拥挤，早早就搬到了楼上去，就等她来呢。只是她却硬生生跑到北方去绕了一大圈，不仅拖到除夕才回来，还害得爸妈跟着担心受委屈。

上了楼，爸妈除了简单了解了一下旅途情况，谁都没有询问什么，只是给她简单煮了点吃的，就安排乐心进房间归置了行李，又催促着她尽快洗漱，一家人就都各自回房休息。

许是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乐心怎么都睡不着。爸妈的态度讨好得太明显，连个表情都做得小心翼翼，定是怕一个不留神就是伤害到了她，怕是只有忧心到了极致，才会如此故作镇定，以至于她也不敢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怕爸妈看见了什么，从而更加担心。

乐心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感觉脑子里似思绪万千，又似空空如也，恍若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觉。昨天凌晨欧阳拉着自己手的感觉这会儿变得无比清晰，明明床边没人，可乐心就是觉得欧阳整个人就趴在她旁边，每一个呼吸都清晰可闻。

过去几年，乐心与欧阳分分合合许多次，唯有这次最让她感觉窒息，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大块儿，夜越静心就越痛。往事像放电影一样，一祯一帧地回放，他那挺得笔直的背脊，他笑得有些痞气的面容，他那双有些突出的大眼睛，还有他那夸张的高音……一切的一切都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层层将她包裹。

乐心猛然想起：曾经有那么一天，乐心和欧阳在电脑前一块儿看电影，一个人正拿着照片在回忆往昔，欧阳笑着说：“你且看着吧看照片必死！忆往昔必死！”当时乐心还不信，果然没过多久，那人就被杀了。

乐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就是控制不住地去回忆，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这会儿却有种没有了爱情自己就会死的错觉。这种濒死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好像四周都注满了水，而乐心的身体早就不受控制地一直往下沉，却是如何都到不了底。

就在乐心不知道自己已经沉到哪里去了的时候，一阵猛烈的摇晃将她唤醒过来，一睁眼就见到爸妈焦急地看着她，一遍遍地唤着：“心儿！心儿！”见她终于醒来，妈妈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又惊又喜地问道：“心儿，你做什么噩梦了？怎们就是叫不醒呢？”

乐心茫然地看着四周，很难相信刚刚那一切竟然只是做梦，可那感觉太过真实，这会儿还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回过神来就见窗外骄阳似火，床边爸妈正担心地看着她，复又稳了稳心神，甜甜地说道：“对不起，昨天睡得太晚，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爸妈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妈妈催促道：“赶紧起来洗漱，都大中午了，准备吃团年饭了！”

爸爸很快就转身出去了，只留下妈妈在一旁欲言又止。早上的时候她想着让乐心多睡会儿就没打扰她，结果却发现乐心一觉就睡到了中午，连旁边祠堂舞龙舞狮的锣鼓声都没把她吵起来，这就有点奇怪了。

妈妈是个敏感的人，脑子里一下就幻想了一大堆乐心失恋想不开服毒自杀的场景，见叫不醒乐心，当即吓得六神无主，赶紧叫来乐心爸爸一起叫，好在她终于是醒了过来。

乐心见妈妈在房间里辗转着不肯出去，主动问道：“妈妈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刚刚撇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都快下午两点了，难怪爸妈会着急，也无奈自己这沉睡的毛病怎么说犯就犯，一点儿都不受自己控制。

妈妈到底没忍住开口劝了起来：“心儿，妈妈知道你这些年受苦了，是妈妈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缺乏亲情，才会对于欧阳嗅格外信奈，原本以为他对你也算共患难过，所以我们也都不打算反对你们，可是现在，既然他们家里人不喜欢你，你就别放在心里了。要知道，你可是目前我们村里唯一的女大学生，你想找什么样的男孩子没有啊？他们家就是仗着自己是单位上的，看不起我们这些农村人，我们还不想高攀他们呢！”

妈妈说起来就刹不住车，以至于很快就悲愤不能自已，委屈得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乐心赶紧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安慰道：“妈，我没事儿，你看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就是连累你们受了委屈，那也该是我更委屈对吧？”

妈妈接过纸巾自己清理干净，嘴上仍嘟囔道：“我就是气不过！你别再想他了，回头我就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就你上次来的时候，旁边那个小院儿里的阿婆就看上你了，一心想把你介绍给她家孙子！这一年每次我去买菜都会多给我送两棵葱，隔三差五地就打听你的消息。你别看她每天起早贪黑去卖菜，咱们这条巷子和旁边两条巷子可都是她家的，她孙子还去国外留过学，我见过一次，长得也还可以。”

乐心没想到妈妈情绪转换这么快，刚刚还委屈得稀里哗啦地，一眨眼就开始张罗着给乐心介绍对象了。住隔壁院子里的阿婆乐心记得，因为爸爸勤劳朴实，顺手帮过他们不少，都是些搬桶水、提袋米、推下蔬菜摊子一类的小事。上一次来的时候乐心还拿过人家一个利是封（小红包），至于其他的乐心就没印象了。

乐心被妈妈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爸爸见她们老半天不出房门，又来催，才算把她解救下来。等乐心出得客厅，就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团年饭。许是有了给乐心介绍对象的动力，妈妈的脸上也再看不出一点儿阴霾来，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子边，谁也不提欧阳的事情，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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