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狮舞少年

乐心他们老家的团年饭大多数时候是在中午吃的，而这边的年夜饭却是晚上才开始吃，天色刚刚暗下来，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出门一看，祠堂门口的广场上一桌桌家宴已经摆起来，中间的空地上搭着高高的塔台，台下两头威风凛凛的大狮子正斗得欢畅。

广东这边过年舞狮的传统由来已久，斗狮更是早些年的一向传统比赛，不过像这样在自己家族的家宴上斗狮还真是不多见。乐心和爸妈早前吃过团年饭过后就各自沐浴更衣，这会儿刚好无事，一家人一合计，干脆就到近前去看，反正旁边的石凳上也有不少外族人在看他们的斗狮表演。

两头狮子一蓝一金，装扮得都十分漂亮，巨大的狮子头既威武又可爱。虽然是家族内部的比试，可两只狮子互不相让，踩着各自的鼓点舞得越来越起劲，周围看的仁也十分兴奋，一时间掌声如雷，乐心也忍不住跟着鼓掌。很快其中一只金色的舞狮就占了上风，率先越过塔台的基座，快速朝着塔台顶上的大红包奔去。

另一只蓝色的舞狮也不甘落败，重振旗鼓再次出发，因为没有了阻挡，很快也到了塔台最上方。那只金色舞狮见对手追了上来，明显就着急了，眼见狮头轻易咬不到大红包，干脆就调了个个儿，狮尾撅起，两脚一蹬就将大红包拽了下来，直直朝着台下落去。

这家祠堂姓罗，在当地很是显赫，那红包不仅个头大，肚子也鼓，分量自然是不轻，猛然被踢断了拴着它的红线，一下子就朝场外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就落到了乐心面前。

乐心本来还在为两只舞狮爬那高的台子采青而担心，总怕那台子不够结实，承受不住两只舞狮蹦蹦跳跳地斗来斗去，一不留神就见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直接飞到了自己面前，一时间不知所措。再看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和坐席的罗家人，居然也没一个过来捡的，全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她。

乐心最怕被人关注，这下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可后面就是墙，实在退无可退。正尴尬间，那只金色的舞狮已经舞到了这边，像是刻意表现一般，就在乐心跟前不停地卖弄，一双金光闪闪的大眼睛眨得十分生动有趣。

乐心看着舞狮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猫，于是忍不住弯下腰拾起红包，放到了大张着的舞狮嘴里，那舞狮又十分欢快地跳了一段儿，最后做了个颇为可爱的恭喜首饰，就又跳回宴席中间去了。

乐心看着那只舞狮，只觉得煞是有趣，明明知道里面是两个人在操纵，可表演起来，怎么看都是一只又猛又萌的大狮子，怪不得广东的舞狮能够闻名至今，确实是有其独特之处。

就在乐心觉得舞狮有趣的时候，爸爸忍不住赞叹道：“我看了这么多回舞狮，只有今年的狮子最为生动有趣。”他爱凑热闹，在老家的时候就是村里的文艺分子，对于这些传统习俗尤其感兴趣，以至于每次罗家祠堂这边有舞狮他都会来看看，偶尔也会有斗狮的时候，却是没有哪年的狮子有今年的狮子舞得活灵活现。

乐心听爸爸这么说，又忍不住往宴席中间多看了几眼，只见那两只狮子都已经进了祠堂里面，锣鼓声也停了下来，很快就见两个上身穿着白T恤，下  身穿着金色麟毛裤子的年轻人欢快地跑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就抓着那个大红包，想必就是今天斗狮的优胜者了。

乐心没想到刚刚那么勇敢灵活的大狮子，居然就是这两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强壮高大的年轻人扮演的，心里又不得不佩服起来，尤其其中一个看起来瘦瘦的，个子也不过和乐心差不多，一张白皙的面颊上稚气未脱，看起来比乐心还要小一些。

乐心知道她就是舞狮头的人，刚刚在她面前讨红包的时候，那张脸露出来过，她刚好就看道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又无辜又清澈，让人一看就觉得柔软。很难想象一个看起来如此稚嫩的小帅哥，居然能将那么大个狮头舞得风生水起，还能完成那么多高难度动作，着实叫乐心大开眼界。

随着获胜的两人出来，另外两个穿着蓝色鳞毛服装的舞狮人和两边的锣鼓手也都在祠堂门口的一张预留的空桌上坐了下来。那稚气未脱的少年却是没有坐，站在桌子边张望着。乐心下意识地就低下了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意义，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还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乐心，并且快步朝她走了过来。乐心被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锁死，也不敢动，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自己，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摞利是封，全部塞到乐心手里，用同样颇为空灵的声音说道：“美女，刚才真是谢谢你了！这是我今年得到的全部利是封，都给你！但是这个大封就不能给你了，因为是大家一起得到的。”

乐心被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看得心都化了，连个客套的拒绝都没有，只知道傻傻地点头。那少年见乐心收下了稚气未脱的脸上就笑得更加灿烂了，说了声：“谢谢，回头见！”就转身欢快地回到了座位上。

舞狮结束爸妈就带着乐心回了楼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乐心就是感觉妈妈的心情格外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数十个利是封，琢磨着广东人的利是封就是讨个彩头，没多少钱的，妈妈难道不知道吗？

妈妈是个急性子，完全没给乐心留下多少悬疑空间，一进屋就没头没脑地说道：“你都看到了？我说的就是那个男孩儿。怎么样？长得是不是还行？”说完就两眼放光地看着乐心，就在等她发表看法。

乐心完全想不起妈妈什么时候跟她说过什么男孩儿，可看妈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不敢多问，只得绞尽脑汁努力把妈妈最近跟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忆了一遍，终于发现妈妈吃饭前跟她提过旁边阿婆家的孙子。

乐心刚想问妈妈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的时候，就见妈妈已经把母女连心这个词充分展示了出来，喜悦地说道：“他就是隔壁阿婆家的大孙子，和你一年的，大学是在国外读的，每年也就过年的时候回来一下。你别看人家个子不大，可人家能把那么大的狮子舞得那么好，可不是个小白脸儿。”

乐心被妈妈说得有些汗颜，也不知道她和隔壁那位阿婆是怎么想的，明明就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能合计到一块儿去，尤其那个男孩儿，怎么看都还是个半大孩子，说他和自己一年，乐心是打死都不会信的。她许多时候都觉得自己老了，怎么可能自己的同龄人还是那边稚气未脱的模样。

妈妈这会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一个劲儿地说着一些她听来的消息和自己想到的美好。为了不让自己被迫老牛吃嫩草，乐心赶紧打断妈妈道：“妈，我们都还是学生呢！而且就刚刚瞟了一眼，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别乱说了，要是让别人听见，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妈妈冷不丁地被乐心泼了冷水，当即反驳道：“你都谈过好几年的人了，这会儿想起来自己是个学生了？我看你就是放不下那个欧阳嗅！”话一出口妈妈就后悔了，赶紧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那狮子舞得真好。”

一旁看电视的爸爸发现这边气氛不对劲，赶紧出声解围道：“还没吃晚饭呢！大过年的，总不能让我们饿肚子吧！刚刚在楼下的时候就觉得饿了！你去把中午的那些饭菜热一下吧！”

妈妈生怕乐心伤心，赶紧就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乐心勉强笑笑坐到爸爸旁边和他一块儿看电视。刚坐下没一会儿，爸爸就轻声说道：“你别管你妈妈，她一辈子都这样，总是瞎操心。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了，许多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但是你要记得，只要还没死，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撞到南墙了就及时回头，爸妈永远不会害你。”

爸爸说得平淡无波，乐心却是觉得无比沉重，刚刚看舞狮时的喜悦心情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低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明白，就再找不到话说。父女两个看了会电视，妈妈就端着晚餐出来，乐心赶紧上去帮忙摆碗筷。饭后一家人坐下来看春晚，嗑瓜子，谁都没有再提过欧阳嗅或者隔壁阿婆那个孙子。

乐心和爸妈守到零点，放了串鞭炮，就各自回房间睡觉。往年的这个时候，乐心都是在与欧阳千里传情，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除了同学们群发的几条拜年信息，就再没有任何东西。

乐心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挂着漂亮蚊帐的床顶，只感觉身体无比沉重，脑袋里却是空空如也，和前一天一样，思绪自顾自地溢散，怎么都聚不拢，似在想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乐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居然还睡得这么沉，连个梦都没有，一觉就到了大中午，还是爸妈不放心，开门进来强行把她叫醒的。睁开眼看见的仍是父母紧张的眼神，赶紧努力微笑着表示自己很好，以示安慰。

等爸妈出去了，乐心才觉得自己可能压根儿就没睡过，脑袋发胀，浑身酸痛，像极了自己以前为了写小说熬通宵的感觉。可爸妈强行才能叫醒自己又是怎么回事，她就说不清楚了。她连思绪都聚不拢，哪里还能想通自己为什么不能自主醒来。

午饭过后乐心爸爸觉得有些无聊，让乐心陪他下象棋，让了她一车、一马、一炮，还是输得一塌糊涂，就在她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这种费思量的游戏时，一个打扮得体的中年妇女领着一男一女在小院儿门口冲着乐心妈妈喊话。

因着今年除了乐心他们家，另外两层的人都回去过年了，乐心就被妈妈打发下楼去开门。一开院门就见那个男孩儿赫然就是昨天那位舞狮的小鹿少年，这会儿正和另外两位访客一起领着打大袋大袋的礼物站在门口，一见面就给了乐心一个利是封。

乐心赶紧问了声好，将几人请了进来。那男孩儿落在后面，和乐心走在一起，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直让乐心不敢对视，快步领着大家上了楼。

乐心妈妈似乎跟那位中年妇女挺熟，说的也是家乡话，一进屋两人就天南地北地聊得非常开心，也回给了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各一个利是封，还说乐心和他们差不多大，让他们多交流交流。

那中年妇女就是隔壁婆婆家的大儿媳妇，那个女孩儿比乐心大点些，是她家的大女儿。因着爸妈在这边住得多年，平日里就很交好，乐心上次来时还去她家拜年讨了利是封。这个男孩儿乐心之前倒是没怎么注意，不过据说去年乐心远远观望的舞狮也是他在表演，那也算是第三次见了。

乐心对于这种礼尚往来并不感冒，给客人添了茶水点心，也不知道干嘛，干脆就到阳台上去吹风。刚一出来，就见那男孩儿也跟着出来了，自顾自地站到她旁边，用不太符合外表的磁性嗓音说道：“我叫罗彬，美女，交换个联系方式呗！”

乐心扭头看了一眼这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儿，却是依旧不敢看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一边掏出手机，让她加好友，一边笑着说：“小弟  弟今年多大了？就敢跟姐姐要联系方式了！”

罗彬加了好友，盯着乐心通过验证了，才颇为正经地说道：“和你一年的。我爸妈跟我们这么大的时候，我姐都出生了。”说着就用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乐心，叫她躲都无处躲。

乐心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总感觉这家人来得有些奇怪，原本邻居串门拜个年也没什么，可由家长领着一双儿女，还拿那么多东西就不太对了，尤其罗彬说话还这么直白。但看爸妈都挺坦然，乐心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罗彬见乐心走神，又起了好几个话题来说，多是些关于最近播放的电影和国内外一些趣闻，乐心多少听说过，偶尔也能搭上两句话。等罗彬姐姐出来的时候，就感觉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不怀好意地冲他们笑笑又退回了屋里。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乐心，这会儿又忍不住多想了，却又死活都不愿意相信屋里那些人居然想撮合他们，这看着就不合适呀！罗彬看着明显还是个半大孩子，就算他是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可现在什么年代，这个年纪实在是不大，而且他本身条件就不错，家里人又都是本地土豪，用得着这么惦记她一个乡下丫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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