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睡不醒

这天早上6点多钟，乐心就被两个护士叫起来去做准备工作，一套术前流程走下来，已经早上八九点钟，却还没见到欧阳的身影，乐心便有些急了。以往他要么是在病房租个陪护床过夜，要么就是很晚回去，早早就过赖，今天这么晚还没到，乐心就担心他遇到什么事情，时不时就向门口张望。许是这些日子来两个人处得实在是蜜里调油，乐心对于欧阳依赖也达到了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高度。

眼看着就要进手术室了，乐心心里也越发紧张起来，婶婶安慰了几次，都没什么效果，甚至手脚都有些微微颤抖，杨医生在旁边看着都着急，却又十分耐心地安慰道：“你别怕，你最近状态多好啊？就是一个小手术，很快就好了，最多半小时。而且是全麻，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痛的。你太紧张是会影响手术的，到时候可能今天就做不成了。”

这些事情杨医生之前都已经跟乐心说过了，她也都知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就是感觉控制不住自己，没来由的紧张。看大家着急的样子，乐心不由得有些愧疚，必定这些人都在关心着自己，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努力定了定心神，勉强挤着笑说：“我没有害怕，我很快就好了。”

乐心比谁都想早点做手术，早点好，在医院闷了一个多星期，她早就想出院了，如果今天做不成，又得往后排，耽误时间不说，还多花钱。想到这里就越发紧张起来，赶紧配合那护士的引导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只是效果始终都不太理想。

就在大家都被她弄得焦急万分的时候，欧阳终于姗姗来迟，还带了早餐，进了病房看见一堆人围着乐心，才反应过来，她今天要做手术，是不能吃东西的。自己还困在她不爱自己的魔咒里，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心里虽然自责，面上却是不显，不急不缓地把东西放到小柜子上，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忘记你不能吃东西了。”

乐心这会儿正处于高度紧张当中，见到他反而缓和了不少，也顾不得关心他是不是哪里不同，倒是旁边的杨医生和护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欧阳这些日子以来体贴入微的形象可是深入人心，一大早了还没出现就已经很反常了，这会儿还忘记她不能进食，就更奇怪了。好在他的出现几乎马上就让闻乐心放松了不少，大家相互交换一下眼神，也都没有说破。

欧阳能过来医院，已经是努力镇压自己内心风暴的结果了，这会儿看着乐心，满脑子又响起“她不爱我”这个挥之不去魔咒，自然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对于她能有多重要，也想不出要对她说点什么。看大家都在打量他，顿时感觉尴尬无比，这么多天常来常往的人，这会儿竟有些难以自处。

等乐心终于控制住颤抖的手脚，才发现欧阳似乎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出，就是感觉他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是离得很遥远。只是现在却没有时间给乐心去深究，手术室的医护人员已经过来接她了。估计是不知道她完全能自己走过去，那边的医护人员还是推着床过来的，还例行公事地问她要不要躺下。

好手好脚的人谁愿意躺床上被人推来推去，就急诊那晚她也是疼得狠了，不然她也肯定不会让别人推的，那感觉就像电影里演的死尸一样，怎么想怎么怪异。一番脑补，乐心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走过去，欧阳跟在后面，帮忙护士推着空床。一路上大家都沉默得出奇，一直到了手术室门外，欧阳始终都没有和乐心说过一句话，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看婶婶鼓励乐心。

这会儿乐心反倒不紧张了，十分冷静地反过来安慰婶婶，叫她不要担心，就好像刚刚吓得全身颤抖的人不是她一样。虽然乐心不知道自己早上为什么会那般紧张，也不知道欧阳为什么变得有些冷漠，但也没在继续纠结，只想着手术也不过半个小时，等结束后再找欧阳问个究竟便好。

乐心跟着护士进了里间，大门一关就再看不见婶婶和欧阳他们，只好回头望着给她打针的护士，和全副武装的两位男医生，心里除了紧张又有些害羞。脑海里不住浮现入院那天那个女医生给她做检查的样子，纠结着如果非要如此，能不能换个女医生。再一看这些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也知道不现实，干脆闭上眼睛，不去想了。乐心感觉到手臂微微酸胀，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乐心做的是腹腔镜取石手术，技术成熟，难度不大，创口也很小，虽然比预计的手术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却也还算顺利。众人在手术外外面的休息间等候了一个多小时，就见护士推着还在昏迷中的乐心出来了。婶婶按照医生说的在乐心耳边呼唤，见她轻轻应了声，就直接把人推回了病房。

乐心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似睡得很香，眉目舒展，除了脸色苍白了些，整个人看上去既安静又美好。欧阳看她这幅模样心里莫名地发软，想着等她醒过来就好好问问她录音的事情，他不信她会对他全无感情。欧阳和婶婶就这样陪在乐心旁边，除了呼叫护士来换吊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各自玩着手机打发时间。

等到乐心的吊瓶都打完了，却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护士试着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又给乐心测了血压，情况似乎也还好。又让欧阳和婶婶分别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护士脸色就有些严肃了，快步出了病房，很快就带着杨医生一块儿到了病房。

杨医生拿着听诊器听了一会儿，又掀开被子检查伤口，很快又有两个护士推了个大仪器过来给乐心接上，氧气面罩也给她戴上了。这些东西他们都在电视里见过，潜意识里就认为是给危重症患者使用，这回见到乐心用上了，看得旁边的婶婶和欧阳都有些紧张。婶婶忍不住问道：“杨医生，乐心她怎么了？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杨医生这会儿依旧保持着那副令人心安的温和笑容，不疾不徐地说道：“手术是很成功的，也没发现出血和感染的情况，就是昏睡时间有些过长了，呼吸和心跳有些过缓。你们不要紧张，先观察一下，多呼唤她一下，尽快让她醒过来就好了。”

经他一说，婶婶倒也安心不少，只是欧阳仍旧有些紧张。自从知道乐心要动手术，他就主动去查询了许多手术相关的资料，知道病人术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常见问题和处理办法。乐心出手术室的时候呼唤是有应答的，按理说已经恢复意识了，这会儿反倒是陷入昏迷，经检查也没发现感染、发热和出血情况，实在是有些不符合常理。

杨医生又安抚了一下他俩的情绪就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等他们都走了，旁边床的阿姨探过头来张望了几次，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小姑娘爸妈都没来吗？”这些天她听乐心和这两人的交流，也知道他们的关系，只是她也不知道乐心和他们到底多亲，只觉得小姑娘挺可怜，生病住院了，身边也没个亲人照顾。

欧阳和婶婶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那阿姨见状，又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怜的孩子，这怕是出意外了。我这么大年纪了，前天才做的大手术，出病房就清醒了，也没有插氧气接机器的。你们最好还是去找一下医生，这肯定是不正常的。要真是有什么事，你们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啊！”

那阿姨说的都是实情，她前天刚出手术室的时候，还是欧阳帮忙她儿子把她抬到床上去的。听她这么一说，欧阳本就悬着的心，整个都跌到了谷底，心里那点小别扭也瞬间被乐心可能有危险的认知冲得烟消云散，脑子里都是乐心如果有什么事情，他该怎么办。

婶婶本来已经被杨医生安抚住，这会儿听老阿姨这么一说，又担心起来，万一真要有点什么事情，她可真没法交代。想给乐心叔叔打电话，又怕他这会儿正在高速上，想给乐心父母打电话，又觉得有点开不了口。欧阳看婶婶急得手足无措，只好反过来安抚她，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些，又去找杨医生。

这会儿已经是午休时间，医生办公室也没有其他人，因为乐心的情况有点反常，杨医生也没有回去。虽然他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也已经安抚过家属了，可医者仁心，他可不敢掉以轻心。见欧阳和乐心婶婶过来，杨医生赶紧礼貌地请他们坐下来，又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安抚。

“病人除了昏睡，并没有其他症状，心跳呼吸虽有些过缓，却也不算严重，醒不过来可能是外界刺激不够。你们就多呼唤，观察一下。如果下午她还没醒过来，我们再采取一些刺激性的措施。”

杨医生长相气质都十分具有亲和力，声音更是悦耳好听，说话自带魔力，听了就让人觉得心安，欧阳和婶婶也反复观察乐心，除了昏睡不醒，确实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也不好继续纠缠，就这样一直守在旁边等着。

这一观察，就到了日落西山，乐心就像是中了魔咒的睡美人，安安静静地沉睡，完全没有一点儿要醒来的意思。杨医生带着护士来查房时，又试着唤了她的几声，还是叫不醒，就直接上手在她人中、虎口按压。

乐心只感觉自己很困，正睡得好好的，莫名就觉得很痛，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扎，却是连根儿手指头都动不了，疼痛和无力刺激得眼泪越续越多，最终从眼皮的缝隙里流了出来。

杨医生和欧阳看见她流泪，又紧着喊她名字。乐心听见有人喊，用尽全部力气呻  吟出声，才终于免了被人狠掐的疼痛。却是感觉身体都不听使唤，全身骨骼关节无一处不痛，却又完全动不了，眼泪就流得更狠了。

欧阳看见她现在有感觉，有回应，应该是醒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送上一口气，就见她泪流成河，猜测她可能是伤口太痛了，心里也跟着疼得发慌，哪里还能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问到：“心儿，你哪里不舒服？快点儿告诉医生。”

乐心在心里呐喊，却是张不开嘴，憋了半天才勉强说出一个“痛”字。杨医生见状解释道：“可能是刚才用力大了点儿，很快就好了。”见她已经醒来，就让护士给她撤下了氧气罩，简单交代几句，就带着护士去别处查房。

乐心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默默承受着全身骨头碎裂般的疼痛，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来，眼泪越发汹涌，直接流成两条不断流河。欧阳拿着纸巾一次接一次地擦，却是越擦越多，却又不知道她哪里痛。更想不通平日里也不多么娇气的人儿，怎么会哭成这样。

乐心终于明白什么叫有口难言了，天知道她奋力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艰难而又含糊地说道：“我好痛，全身，每一块儿，骨头，都在痛！”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细弱蝇吟，婶婶和欧阳哪里又能听得清。

欧阳趴在她嘴巴边听了半天，只是隐约明白她在喊疼，就再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看她这语不成声的样子，也知道问了也白问，只好说了句：“你等着，我去给你喊医生。”就赶紧跑去找医生。

杨医生每天面对许多病人，各种情况见惯不怪，听说乐心喊疼，也不太着急，想着估计是伤口有些痛，小姑娘娇气些，就觉得难以忍受，也不算是什么大事。硬是等查完病房，才不急不缓地过来看她。

此时乐心已经痛得恨不能再次昏睡过去，身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杨医生看她这样子似乎真的疼痛难忍，也严肃起来，又询问她哪里疼。乐心只好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告诉他自己全身每个骨头关节在疼。

这次虽然声音依旧很小，但好歹比之前好些了，杨医生也总算听明白了，却仍旧胸有成竹，轻轻拿着她的胳膊腿儿分别活动了几次，才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经他这么一动，乐心倒是感觉没那么疼了，于是轻轻“嗯”了声，表示好转了。杨医生微笑着解释道：“睡太久了，肌肉关节僵硬疼痛，你们帮忙她多活动一下，  一会儿就好了。”

欧阳也不等婶婶转过来，直接就学着杨医生的样子给她活动四肢，末了又给她两条胳膊两条腿都做了一下按摩。一通操作下来，乐心总算是不再觉得全身都痛。虽然稍微一动还是觉得腹部生疼，但是身体的掌控权总算是找回来了，看像欧阳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水光。被她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欧阳终究也没打算再提那录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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