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第5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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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满身灰尘的师傅举起榔头,狠狠砸下去,水泥块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旁边记账的文书揉了揉眼,仔细看着。
“按新配方搅的料,之前在青州府的工业区试过,道上也铺了。这会儿加了钢筋进去,里长说了,能抗得住大动静。”
旁边的钢筋厂里,火花飞溅得厉害。
光膀子的工人拿着长铁钳,夹住烧得通红的钢条,放在机器上压出螺纹。一个老手艺人指着刚弄好的钢筋,跟徒弟说道。
“看见没?有这纹路,水泥才能抓得牢。老祖宗盖房子用木头梁,咱们现在用铁骨。”
蒙阴城的工地上,热闹得很。
中午歇工的时候,工人们端着陶碗蹲在工棚下吃饭。年轻瓦匠小李摊开一张被水泥糊硬了的图纸,指着上面方方正正的楼形,问了一句。
“这跟墩子似的楼,能住人?连个院子都没有。”
“你懂个屁!”
老工头磕了磕烟袋锅,说道。
“里长说了,城里地皮贵,往高了盖,能省出地来修路、盖学堂、搞商铺。”他指着地基里那些交叉的钢筋,“这铁架子搭起来,比咱老家那些砖瓦房结实十倍都不止。”
远处传来号子声,工人们头一回用绞盘吊装预制好的楼板。
每块水泥板四角都留了钢筋环,起重工喊着号子,对准位置。有个老师傅趴在楼板边上,一点一点地校着水平。
“歪了半分都不行,将来装门窗全指这准头了。”
炊事班抬着大桶走过来,午饭的香味儿飘得满工地都是。
工人们围上去打饭的时候,还在争着说新式楼房的好处。砌墙工老张比划着手,满脸得意。
“墙里加了铁网,刮再大的风都不带晃悠的。”
“听说京师那边盖的楼,厨房和茅厕都在屋里头呢。”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工地上点起了气灯。
夜班的工人接上白班的活儿,搅拌机又开始轰隆隆地转。蒙阴新城的灯火连成一片,看上去就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同一时间,京师天工院门前的青石路上,一辆黑铁皮壳子的汽车正突突地冒着白烟。
汽车已经慢慢普及到各个研究机构了。
朱纯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袖子拂过还带着余温的车盖子,手指在铸铁发动机的散热片上轻轻点了点。
“里长。”
年轻匠师掀开车前头的盖子,说道。
“这是拿蒸汽机改的,现在估计就能跑个二十里。”
发动机缸体上的铆钉还露着毛边,传动皮带是拿浸了油的牛皮做的。朱纯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气缸的缝隙,发现密封用的还是麻绳填料。
医学院门口停着的运输车,比这个还要粗糙得多。
木轮板车压在青石板路上,车厢漆成白色,侧面挂着**标志。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往车上搬药箱,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朱纯扫了眼车轴,发现轮子裹了层黑胶皮,天工院新出的玩意儿。车子推起来轻,声音也小,不像以前那铁轮子哐当响。
他溜达着走进纺织局,里头正热闹。
五丈长的铁架子立在厂房**,三百个纱锭排得密密的。皮带扯着机轴转,咔嗒咔嗒响个不停。
有个老织工摸着钢梭子,嘴咂得叭叭响。
“一天织十匹布,比二十个老师傅还快……”
朱纯回了书房,桌上摊着纺织机的图纸,墨还没干透。齿轮咬合的地方标满了数字,密密麻麻的。
他看了会儿,嘴角一翘。
这图纸糙得很,跟脑子里那些工业初期的设计图差不多。
他笑出了声。
工业的苗头窜起来了。等老百姓尝到机器的甜头,不用催,各地都得抢着搞。
往后……有得瞧。
登州军港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
朱纯盯着港口停的蒸汽船,铁壳子被朝阳照得泛白光,硬邦邦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船厂的铆钉声,闷闷的。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红袍天下的工业,到底咋炸开锅的?
记忆拽着他往回走,回到了那年冬天的蒙阴县衙。
屋里烧着炭盆,年轻的自己盯着桌上那碗土豆粉发呆。要让种地的百姓去搞技术,地里的粮得先够吃。红薯和土豆不能瞎推,他算过几百遍账。一亩高产作物能腾出几个劳力。
港口那艘炮舰又让他想起天工院最早的作坊。
当初造火铳,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定标准。一根枪管过十二道检验,逼着工匠学会用卡尺、仪器。等第一批火铳发到部队,他偷偷查过,三成工匠已经能看懂图纸。
仗打完了,那些习惯了精细活儿的手,顺理成章去磨蒸汽机气缸。
朱纯的目光扫过港口的铁轨,想起第一辆蒸汽机车试车那天。围观的老百姓吓得跪地上磕头,喊火龙。
他站在司机旁边,亲眼看着老司炉一边烧锅炉一边讲压力原理。
铁路不光是运货,还逼着人接受机器的节奏。列车时刻表一出来,连最顽固的乡绅都开始按分钟过日子。
最后,他想起罗布泊的钾肥。
那不只是让粮食增产的把戏,更是农业跟工业绑在一起的契约。
里长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艘铁甲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条船能造出来,靠的不是他一个人脑子里的那些现代知识。种地的老把式开始认字看肥料配方,铁匠铺里的小学徒拿起了游标卡尺,学堂里那些半大孩子学着画机械图——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底子。
没有粮食,农民变不成工人。没有火铳大炮,工坊也建不起来。没有满大街认字的人,他就算把整本百科全书抄下来也没用。
海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脚上那双旧布鞋沾着煤灰,是刚才在机舱口蹭的。
“里长。”
几个穿着红袍的年轻人齐刷刷行礼。领头那个叫吴申,四十岁出头,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泥。
他是这处港口的副总长。
朱纯点点头,跟着他们踩着跳板上了破浪号。铁甲舰的甲板擦得锃亮,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
“里长,您当心脚下。”
吴申伸手虚扶一把,引着他往后舱走。铁梯上凝着一层油光,踩上去有点滑。
机舱里热得像蒸笼,轰隆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一台铜铁铸成的机器立在**,活塞来回抽动,飞轮转得呼呼生风。
吴申扯过一块棉纱,擦了擦发烫的汽缸。
“天工院刚送来的第三版油机,比蒸汽机轻了三分之二。”
他伸手扳开一个黄铜阀门,刺鼻的煤油味立马蹿了出来。
朱纯弯腰凑近看。这台东西跟他记忆里博物馆展出的老式内燃机差不多——直立单缸,火花塞外面包着陶瓷,飞轮上还能看出手工锉过的痕迹。
他抬手摸了摸排气管,指尖传来的震动很稳。
“烧油比烧煤省事。”吴申从兜里掏出发动机日志递过来。
吴申站在舰塔旁边,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里长,您过来瞅瞅这个!”
他拍了拍那几门新装上去的舰炮。六门主炮沿着甲板中线一字排开,乌黑的炮管子被太阳晒得发烫,泛着一层冷光。
“天工院刚送来的,比洋人的家伙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吴申扳动液压杆,炮塔里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射程十五里,开花弹能直接把铁甲舰给掀了。”
他从兜里掏出海图,摊开比划着。
“上个月在海面上试射,那艘旧靶船被炸得就剩个龙骨架子了。”
朱纯弯下腰,仔细瞅着炮膛里头刻的来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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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申还在继续念叨。
“同样跑的路程,蒸汽机得烧三百斤煤,这玩意儿只要八十斤油。启动也快,蒸汽机烧锅炉得两刻钟,这个摇把转三圈就着了。”
朱纯的脑子里闪过现代内燃机的原理。蒸汽机是外燃的,热量要穿过锅炉壁、过水蒸气,好几层传递,能量就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浪费掉了。
眼前这台机器不一样。
油料直接在气缸里炸开,化学能直接转成活塞的动能。
就像把一堆篝火塞进铁管里烧。
“热效咋样?”
朱纯打量着机器,声音没什么起伏。
一提到热效,吴申的眼睛就亮了。
“测过!蒸汽机十成的热能,最多能转出一成力道。这个能转出三成!”
他指着缸体上的铸铁散热片。
“就是发热太厉害,得不停浇水降温。”
朱纯心里默默点头。
这正是内燃机真正的厉害之处。
热效率一跳上来,意味着更少的燃料,更远的航程。
他脑子里浮现出画面:未来的战舰不用再拖着煤船队跑,商船能直接跨洋远航。
但现在他更关心的是这玩意儿靠不靠谱。
“故障多不多?”
一般来说,最新量产的东西,总是免不了出问题。
“头两个月老是熄火。”
吴申苦笑了一下。
“后来查出来是油路堵了。现在每跑一百里就得清一次滤网。”
他拿出一个用细铜丝编的过滤器。
“天工院那帮人,把织渔网的手艺都用上了。”
朱纯注意到工具架上摆着一排专用扳手,整整齐齐的。跟蒸汽机那边需要一帮司炉工不一样,这边就配了两个机工。
墙上挂着炭笔写的维护章程。
日检油路,旬换火花塞,月修气门。
“就是造油麻烦。”
吴申叹了口气。
朱纯最后摸了摸飞轮上刻的字——天工院制。
这台看着有点粗糙的机器,正用爆燃的油料,敲打着工业革新的新大门。
他想起蒸汽时代早期那些冒着黑烟的火车头,当时也被笑话不如马车优雅。
但历史早晚会证明,效率才是唯一的真理。
这台内燃机在舱里继续轰鸣着,就像个新时代的心跳,正透过钢壳船体,传向远方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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