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第576章
31
八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柏木长案边上,身上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子。
“都说说吧,这半年干得咋样?”
陈延光先开了口。
这人是红袍大学土木科出来的,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农,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马家堡到张庄那二十里水泥路,总算通了。”
陈延光拿手指在地图上的红杠杠上点了点。
“可前几天下了场雨,刘湾那段路基起了蜂窝,得赶紧修。”
他皱起眉头。
“要是赶上雨季,麻烦就大了。”
苏青娘翻出她那本边角都卷了边的册子。
“危房改造了四十三户,还剩三十六户没动。”
这姑娘袖口上全是墨点子,说话倒是干脆利落。
“东街周寡妇家,那婆媳俩死活不肯搬。”
“我去谈。”
脸上带疤的赵猛拧着眉头接话。
“先用军营的帐篷给她们住,十天之内,新房子保证盖好。”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
“瓦匠队现在二十七个人,全是本地小伙子,学东西快得很。”
林秀盯着文书,苦笑了一声。
“学堂又多收了六十个娃娃,可算术课本不够用了,已经跟民部递了申请。”
医学院出来的程济世插了句嘴。
“春瘟的药已经发下去了,可药材只够撑半个月。后山那一片金银花正好开了,回头我打算带乡亲们去采一批。”
陈延光铺开一张新地图。
“我想了很久,咱们这镇子要发展,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产业。”
他指了指镇北那片杉树林。
“这片林子能砍上千亩木材,南边就是淮河,运出去方便得很。”
“在红袍大学那会儿,里长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陈延光眼睛发亮。
“咱们有山有水,不正适合办个木材厂?”
苏青娘听到这儿,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三天后一大早,陈延光领着几个乡老到了县衙门口。
主事老爷拿着他们的呈文,眉头拧成了疙瘩:“贷款办厂?木材厂?咱这地面上还没人这么干过。”
陈延光赶紧把《红袍民生策》递上去:“大人,里长新政就是让百姓自己搞实业。我们按惠工十条拟的章程,雇工先紧着贫困户,这也是帮衙门解决镇上的饭碗问题。”
周福全在一旁紧张地直点头。他是这趟推出来的代表,手心全是汗。
“是是是,厂子立起来,娃娃们就不愁吃了!”
主事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提笔批了红字:“准试办一年,杂税免三成,再借官银五百两。”
贷款一到手,安化木材厂的地基上,天还蒙蒙亮就闹腾开了。
淮河边的空地上,百来号人围成一圈。陈延光蹲地上,拿石灰粉在泥地里画出厂区的轮廓。老木匠李师傅蹲下来摸了把土,直撇嘴:“陈书办,这地太软,不夯实了可不行。”
“李师傅说得在理。”陈延光把袖子一挽,“咱先铺层碎石打底,就跟盖屋打地基一个理儿。”
赵猛带着二十来个年轻人,一步踩进冰凉的河水里,拿簸箕捞鹅卵石。没到晌午,河滩上就堆起像小山似的一堆石头。
林秀领着妇女们坐在柳树底下编竹筐,手指翻得飞快,结实的运料筐一个接一个出来。孩子们也没闲着,抱着竹篾来回跑,小脸绷得紧紧的。
“这筐编得不密实。”林秀拿起一个半成品,边示范边教,“得这么交叉着编,才兜得住石头。”她手把手教了几个年轻媳妇,额头上沁着汗都顾不上抹。
挖地基的时候,地下渗水厉害得不行。刚挖好的坑,眨眼就成了泥塘。陈延光急得直搓手。还是老河工周福全想了个招:“拿干草拌石灰填缝子,咱河滩上芦苇一抓一大把。”
壮劳力们去割芦苇,老人孩子管晾晒,妇女们拿石臼捣石灰。拌匀的草灰填进地基里,噗嗤噗嗤直冒水泡。
赵猛光着脚跳进泥坑,拿脚丫子把填料踩实。冰凉的泥水没过了大腿,他却咧嘴笑:“咱小厂没水泥,但眼下这地基够用了,比石头还硬实!”
上梁的时辰一到,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陈延光亲手钉厂牌,乡民们笑着往梁上撒染红的稻谷,七嘴八舌地喊着吉利话:“厂子兴旺!”
“日子红火!”
生产线一启动,厂里用的是京城发来的木材加工设备。头一块木板锯出来那会儿,整座厂子鸦雀无声。
李师傅摸着光滑的板面,手直哆嗦,嘴咧得合不上。
“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头一回见这么溜的木头!”
陈延光盯着轰隆隆锯床,脑子里闪过当初在红袍学堂头一回见蒸汽机的模样。可现在,他心里全是得意。
“这是咱安化的新起点!”
天黑下来,学员们聚在新搭的工棚里开小会。
陈延光把画满叉叉的图纸摊开。
“接下来得改送料那块......”
“还得再多教几个操作工。”
他们的说话声混着淮河的水响,就像镇子新长出来的脉动。
不止这一处。肃州那边,铁路一通,黄沙地里冒出不少学员带着老百姓种胡杨林。
蜀中的大山里,学员们领着一帮老乡,看着头一回出现在山梁上的马路,眼眶都红了。
乌思藏的高原上,有座学堂破破烂烂,可顶上的红袍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太阳底下一照,刺眼得很......这会儿,全国偏远穷地方都在往前赶。
可民部的主意从来不是只盯一处。乡下进步了,城里也动起来了!
京城民部议事堂,夏日的光从窗格漏进来,青砖地上印着碎影子。
周愈才站在大地图前面,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七八个民部官员围坐在柏木长桌边,个顶个皱着眉头。
“大伙瞅瞅。”
周愈才的指头划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从**十年起算,京城人口翻了三倍,前门大街天还没亮就堵得货车过不去,西市连摆摊的缝儿都找不到。”
户部老王翻着账本,嘴里直抽凉气。
“昨天徽州卖茶的又来催批文,说客栈订不上,货栈租不起,可咱老城里头实在挤不出地皮了。”
“拆掉吧。”
安静了半天,周愈才终于发声。
“拆平房盖楼房。”
这话跟石头砸水似的,整间屋子炸了锅。
工部老李差点把茶碗掀翻。
“总长,这......这得动多少老百姓的老房子?”
“就是得动!”
周愈才掏出一卷手稿。
“你们当这事儿只有京城有?最早发起来的大城市现在全这样,尤其咱们一直催着生娃,往后十年到十五年,人口只会更密。之前我已经跟里长合计过了,这是里长批下来的《营建新策》。里长说了,红袍天下要想往前走,就得让老百姓住得高、住得舒坦。”
他指向图上密密麻麻的矮房区。
几亩地要是盖个四层楼,住户能翻三倍,省下来的土地拿来修路、建集市,商户能安家,匠人也能找活干。
这能拉动多少产业?水泥厂、钢筋厂、瓦匠工……牵扯出来的产业链条多着呢,得养活多少人,又能给库房添多少银子?
管户籍的小张插了句嘴:“可老百姓住惯了平房,祖祖辈辈那样过来的,能乐意吗?”
“所以得立规矩。”
周愈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细则。
“里长定了三条:第一、补偿给到位;第二、安置要妥当;第三、绝不用强。”
他翻到用红笔圈了记号的那页。
“拆一丈还一丈二,过渡那阵子还发租房钱。”
老李还是皱着眉:“四层楼?咱这砖木结构撑得住吗?”
“用新式建材。”
周愈才眼里闪着光。
“咱们水泥厂的产量早翻了几番,西山的石灰石取不完。里长还让天工院搞出了钢筋水泥基础做法,比木头结实十倍不止。”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周愈才走到窗前,推开木格扇。
指着一片炊烟袅袅的民居区。
“你们看,张家三代人挤两间屋,李家的灶台搭在过道里。咱们现在就得变,火器在变,城建也要变,工业、科技,哪样都得跟上。”
他转过身,换了副正色。
“不过里长说了,楼不能盖过四层。一来施工稳当,二来——”
“以后海外开疆,要搬去新地方的百姓还多着呢,楼盖高了反而累赘。”
管钱粮的老孙扒拉着算盘,还是一脸苦相:“照这章程,光补偿款就得……”
“钱从商税收上来。”
周愈才点了点头。
“路修宽了,商户自然多,税银也跟着涨。水泥、木料、工钱,这些能养活多少厂子?”
会一直开到日头偏西。
最后定了下来:先拆个试点,每家发张安居牌,凭牌子领过渡银子。
散场时,老李还追着问:“总长,真要拆人家祖宅,百姓闹起来怎么办?”
周愈才指了指舆图上新标出来的漕运线。
“跟他们说,将来孙子辈能住上敞亮的楼房,走平坦的水泥路,这总比守着漏雨的祖屋强。”
暮鼓声里,大大小小的官吏捧着文书匆匆散了。
周愈才独自坐在堂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舆图上那些即将长起来的楼群轮廓。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混着远处工地的夯土号子,好像已经听见了新城拔节生长的响动。
官吏们定下章程后,立刻就推开了。头两个选定的试点城市,一个是京师,一个是蒙阴。
京师西郊,新开的水泥厂昼夜不停地冒着白烟。
粗壮的烟囱下,工人们推着独轮车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车上堆满了灰扑扑的水泥粉末。
几个老手艺人蹲在刚出窑的水泥块边上,抡起锤子敲了敲,试试硬度。
“这玩意可比三合土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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