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迟早要惹出祸事
他语气平和,“你平日送货从未出过岔子,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
今日这事,错不在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大柱额上那道伤。
“合作照旧。
你且安心养伤。”
朱纯心里确实存着几分感激。
说到底,同村那人的所作所为,本也怪不到刘大柱头上,他没必要将这股无名火牵连到这位实诚的供货人身上。
“刘哥,千万别多想。”
朱纯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这事跟你、跟你家里,都没有半点关系。
谁也不想闹成这样。
好在如今事情已经了结,该伏法的也伏法了,这就够了。
往后你们家若是不方便再供货,直说便是,我另寻渠道就是。
但如果还愿意继续,咱们的合作照旧,别让这一桩意外,断了今后的路。”
刘大柱怔住了,他仔细端详着朱纯的神情,确认那里面没有半点敷衍或客套,只有一片坦荡。
眼眶忽地就热了。
这些日子靠着给朱纯供货,家里的光景眼见着好了起来,手头宽裕了,连笑声都多了。
按着朱纯早先定下的章程,家里还赊养着几千只鸭子,苗钱都是朱纯预付的,如今正是陆续出栏、指望换钱的时候。
这一切,差点就被那个混账给全毁了。
朱纯没再多言,只让刘大柱赶紧把送来的鸭子搬到后厨去,后头灶上还等着用。
经了这么一闹,朱纯心里有了计较,今日结账时,他特意多塞了一卷钱给刘大柱,算是贴补,也当是给受了惊吓又挨了打的人买些补品。
刘大柱捏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喉头哽咽,千恩万谢地辞了出来。
在朱纯面前,他始终是那副感激又带着些局促的模样;可一旦踏出店门,拐过街角,他脸上那强压的平静便瞬间剥落,眼底翻涌起沉郁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朱纯到底不放心,使了个眼色,让店里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悄悄跟了上去。
他知道,人**到这份上,胸中那口气若找不到出处,迟早要惹出祸事。
伙计一路尾随,直到看着刘大柱闷头走进刘家村的院门,屋里亮起灯,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去复命。
店里经过方才的纷乱,总算重新步入正轨。
可朱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若是依着他从前的性子,碰上这等腌臜事,多半会心灰意冷,撂挑子不干了。
但如今不行了。
灶火正旺,客人们还在等着,这一大家子的生计,许多人的指望,都系在这间店里,系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烦闷硬生生按回心底,转身又扎进了蒸腾的热气与喧嚣之中。
除非他离开大明朝这片土地,否则无论心中有多少不情愿,终究无法挣脱朱元璋那只无形的手掌。
电灯按时亮起,店堂里却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几个年轻伙计无精打采地倚在柜台边,老主顾们踏进门时,都被这反常的气氛引得驻足询问。
得知事情原委后,几位熟客脸上也浮起愤慨之色。
就在此时,朱纯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
他低呼一声,转身便向后院厨房冲去。
灶台上的卤锅早已沸腾多时。
猪肠肚类尚能经受久煮,但那几枚肘子和今日新添的猪蹄、仔鸡,此刻已炖得骨肉分离。
虽说文火慢熬能催发醇香,可时辰一旦逾界,肉质便会失却筋骨,再难呈现朱纯心中期待的模样。
赵大成见朱纯匆忙奔向后厨,猛然想起那锅卤味。
今日特意多备了些新品,本指望能卖个好价钱,眼下这般情形却叫人犯了难。
朱纯掀开锅盖时,只见灶火确实旺过了头。
肘子皮肉酥烂,筷子轻触便脱了骨。
原本该是完整端上桌的硬菜,如今这般模样实在难登台面。
“这可如何是好?”
赵大成凑近锅边,眉头紧锁,“十个肘子全成了这般,连个形都保不住,还怎么往外卖?”
朱纯沉默着将肘子捞进陶盆,利落地剔净骨头。
看着盆里堆成小山的皮肉,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别处见识过的法子。
于是将肘子肉细细剁碎,填入深口瓦钵,又取来洗净的青石板稳稳压了上去。
朱纯向来最爱吃猪头肉,那焖子便是用猪头熬制而成的。
如今他照旧用老法子来处理这些食材,只是不知压出来的成品滋味究竟如何。
照常理推断,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总该是不差的。
“待会儿把这锅卤煮全捞出来,摆到柜台上去。”
朱纯一边忙活一边说道,“过不了多久,客人自然就会瞧见。
咱们这样卖货,让他们自己挑喜欢的部位切着吃,岂不更好?每个部位都标好价码,也省得他们非得认着什么牌子买。”
他说话时抬眼瞥了瞥赵大成。
今日除了这道菜,并无别的花样。
所有卤味都已端到前堂,摊在长桌上——谁若想尝,指哪切哪便是,再不像从前那样,后厨给什么客人便吃什么。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
就在朱纯以为倭国使团不会再来时,这天他正在灶间忙碌,高公公手下的小太监忽然寻来,径直传达了皇上的旨意:明日午后,那些人便将靠岸,暂住城外客栈。
他们还没资格进城。
虽离得远了些,对朱纯倒是个机会。
每日望着秦淮河畔人来人往,他心里总是满满的。
可听说要在后天晚上为他们设接风宴,朱纯便觉着头疼。
这伙人来自倭国某个家族——一个朱纯从未听过的家族。
能感觉到他们势力不算雄厚,这回倒像是真心要来投靠朱元璋。
朱纯也能觉察出他们的忐忑,更明白这地方不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小太监攥着赏钱匆匆离去后,朱纯轻轻叹了口气。
这回接下的简直是块烫手山芋,更何况共事的竟是朱棣。
朱纯的眉宇间拧出一道深痕。
过去与朱棣虽有往来,那时对方尚是位喜怒不显的淡泊之人。
可近一两年来,朱棣周身的气场日益沉厚,竟让他隐隐感到压迫。
此刻面对这位旧识,朱纯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疚——毕竟自己已与小白兔议及婚嫁。
而当年,那女子本是朱棣的妻室,就连朱棣能坐上今日之位,也少不了对方在暗处的扶持。
他正思忖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使团,朱棣却已不请自来,踏入了院中。
“王爷亲临,寒舍生辉。”
朱纯迎上前去,面上带着笑,心中却堆满疑虑。
他清楚朱棣此来目的,无非是为了商议接待使节之策。
将人引入内室,朱纯掩上门,转身叹了口气:“王爷对此事……究竟有何打算?”
朱棣摇了摇头,苦笑道:“若有良策,我又何必来找你?朱纯,眼下你我同在一条船上,这出戏无论如何都得唱完,还得唱得漂亮。”
朱纯默然。
他何尝不明白,此事若成,二人在朝中便能站稳脚跟;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
他斟酌着开口,“迎接使团一事,终究须由您亲自主持。
我至多能从旁筹备宴席,其余事务,实在不敢越俎代庖。”
朱棣颔首,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知道自己担着主责,可一想到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可能带来的种种麻烦,心底便涌起一股强烈的倦怠与抵触。
朱纯的提议确实无可指摘,他仅负责晚宴的筹备,然而面对这样一场特殊的宴席,究竟该呈上怎样的菜肴,却令他颇费思量。
“你心里可有什么盘算?”
有人问道,“那些宾客都不是寻常人物,早年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说,其中几位嗜好生食鱼脍——这般习性,莫非真是化外之民?”
朱纯自接到差事起,便已用积攒的功绩点数换取了数道珍奇食谱,皆是为此次使团量身择定。
只是他尚不清楚使团主使的身份,亦不知他们背后代表哪方势力。
若能探明底细,便可依其口味精心调理,如此方能令宾主尽欢。
“王爷,”
朱纯转向朱棣,“敢问使团众人究竟出自哪个家族?观其气派,应当背景深厚。
此番他们远道而来,若招待不周,只怕于你我皆有烦扰。
依在下浅见,不如先查明他们的喜好,再作安排,您意下如何?”
朱棣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卷纸笺,随手递了过去。
“你自己瞧瞧,这是本王命人查访所得。
余下的事,便由你斟酌着办吧。”
朱纯展开纸卷,目光迅速掠过其上墨迹。
所幸名单上的名姓大多并不陌生。
他细细读罢其中记载的人情脉络与饮食偏嗜,暗叹此番查探做得颇为周全。
能将诸般细节整理至此,可见办事之人用心之深,朱纯心下亦觉宽慰。
不过片刻,他已将纸上内容悉数记下,随即交还纸卷。
“王爷,宴席的章程,在下已有计较。”
朱纯语气平稳,“此番既要彰我大明气象,亦不妨让诸位领略使团故国的风味。
名单之中有一位昔日声名赫赫的将军,最喜生切鱼片——这道菜,我会特意备下,请王爷与诸位一同品鉴。”
朱棣心中已有了几道菜式的雏形。
这些方子本就是他自系统中换得,如今为着接待使团的事,少不得要亲自张罗一番。
明日使臣便到,后日晚宴即开,自明日起他便须留在宫中筹备。
这几日怕是回不了店里了——吃食之事,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此番若出了岔子,麻烦定然不小。
他想起便觉懊恼,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应下这差事。
虽是朱元璋的旨意,可若自己执意推拒,那位父皇其实也拿他没法子。
门外响起轻叩声,张小玉推门探身问道:“掌柜,王爷今日在此用饭么?我让后厨备些酒菜,您二位正好边吃边商议。”
“妙极!”
朱棣抚掌笑道,“叫赵大成替我整治几味好菜,烤鸭必要一只,听闻你们新出的卤味也颇佳,都取些来。”
见他这般熟稔自在的模样,朱纯不禁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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