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不是收破烂的废料场
当差的人自有一股威势。
虽说只是两个寻常衙役,但在平头百姓眼里,那身官服便是了不得的倚仗。
看着对方噤若寒蝉的模样,朱纯转向两位差役,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二位官爷,此人自称是我店中供货之人。
平日里送货皆由其弟经手,今日晨间他却亲自押来一批鸭货。”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按我家规矩,所用鸭肉须得是当日宰杀、气味清鲜的。
可您瞧瞧他送来的这些——”
朱纯说着,已将一旁竹筐里的鸭子提至差役眼前。
不待二人俯身细辨,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浊气味已扑面而来。
两人在衙门当差日久,何等世面不曾见过,此刻心中顿时雪亮。
他们深知眼前这位陈老板的根基与手段,见此情状,面色也不由沉了下来。
“李掌柜,贵号树大招风,难免惹来些宵小之辈的眼红。”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差役摇头叹道,“依小的看,不如将这两人带回衙门细细勘问,总能揪出背后指使之徒。
您意下如何?”
朱纯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自然明白是谁在暗中作梗,此刻却不愿将台面下的牵扯尽数抖落。
只是今日之事已闹到店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若轻轻放过,往后生意便难做了。
他抬眼望向两位差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劳二位跑这一趟。
只是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就此了结。”
他略一沉吟,复又开口,“烦请二位代为通传,可否请京兆府尹大人移步至此?此事关乎小店声誉与街市规矩,恐怕需得大人亲自裁断才妥。”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明了。
朱纯这是不愿将事情囿于寻常纠纷,执意要讨个分明彻底的公道。
而以他们的身份,确也无力处置更深层的纠葛。
二人当即拱手应下,转身匆匆没入人群之中。
朱纯的目光扫过面前垂首不语的两人,那二人只得默然颔首。
形势比人强,此刻的朱纯早已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撼动的存在。
随行的几名仆从见状,早已机灵地转身离去,想必是匆匆回府请自家主子去了——这般烫手的干系,还是早些交出去为妙。
谁不知道朱纯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连不久后外邦使节来朝,他都已内定为接待使团的一员。
这般恩宠,旁人连仰望都觉脖颈发酸。
此时若不趁机攀附,倒真成了不知进退的蠢物。
正各自心思浮动间,两顶青呢小轿已疾步抬至街口。
轿帘一掀,那位京兆府尹弯腰钻了出来,先瞥了眼自家两个缩手缩脚的下属,随即堆起满脸笑意,朝朱纯拱手道:“陈大人召下官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朱纯与此人素无往来,心底亦不愿同这般人物周旋。
只是眼下情势所迫,只得将方才市集上的**又简明说了一遍。
一旁的赵大成早已手脚麻利地搬了张榆木圈椅过来,请府尹落座——这街头审案的场面,在这平淡日子里倒算得上是一桩新鲜景致。
府尹撩袍坐下,目光如针般刺向那瘫软在地的货郎。
那汉子早已抖如秋叶,额上冷汗涔涔。
“糊涂东西。”
府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自家货物不济,悄悄拾掇回去便是,偏要在此撒泼耍横。
莫非以为天下人都该替你咽下这些腌臜物事?”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朱纯沉静的侧脸,语气又缓了三分,“陈大人是何等人物?莫说这京城,便是放眼整个大明,厨艺德行能出其右者又有几人?在他店门前玩这等强卖的把戏——你这颗脑袋,怕是平日只用来盛浆糊了罢?”
这番话似自语又似训斥,字字都钉在那货郎的脊梁骨上。
只见那汉子突然浑身一颤,竟扑通跪倒在地,嘶声喊起冤来:“青天大老爷!小人哪敢强卖啊!不过是……不过是心里憋屈!都是自家养的鸭,为何他独收我弟弟的,偏不要我的?这叫人如何想得通!”
张小玉在铺子里素来是个有分量的,今日这批鸭货的成色便是她先瞧出不对的。
此刻她径直走到京兆府尹跟前,伸手便将那汉子拎来的鸭子提了起来。
“您也未免太不识礼数。”
她声音清凌凌的,将鸭子往对方面前一送,“自己闻闻,这都隐隐泛着酸气了。
莫非这等货色,也指望我们铺子收下不成?”
她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汉子身后几个缩着脖子的同伴,语气里掺了三分讥诮,七分冷然:“原看你们日子艰难,有心拉扯一把,让你们多些进项。
谁知人心贪起来,真是没个底限。
自家出了这等腌臜事,竟还想拿来糊弄人。”
“既如此,”
她声调一扬,清晰得让周围人都听得明白,“往后你们几家的鸭子,一概不必往我们这儿送了。
越是给几分颜面,倒越纵出些不知轻重的念头。
今日敢拿次货充数,明日就敢以别的不堪之物搪塞。
我们这儿是酒楼,不是收破烂的废料场。
若让客人吃出毛病,招牌还要不要了?”
她性子向来刚烈决绝,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为拒一桩父母之命的婚事,便独自离家闯荡。
此刻一番话掷地有声,倒引得周遭不少围观者暗暗点头——毕竟是做入口生意的行当,若真将不干净的东西端上桌,吃坏了人,这店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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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纯立在柜台后,心里明镜似的。
他深知此刻让一个姑娘家顶在前头绝非妥当,更何况自己才是这店面的东家兼掌柜。
纵有千般**,也该由他来承着。
他抬眼望向京兆府尹,神色平静,话却说得沉稳:“大人,此事原委您已亲眼所见。
小店规矩如此,断不敢有半分含糊。
若定要我们收下这等劣货,”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转圜的决意,“那这店,不开也罢。
我朱纯做的是吃食生意,良心是底线,万万不能用糟粕糊弄衣食父母。”
府尹闻言,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他万没料到,区区一桩鸭子货色的纠纷,竟能逼得朱纯说出关店的话来。
这如何使得?如今满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寻常百姓都好他这一口滋味。
倘若真因自己处置不当而让这店歇了业,莫说头上这顶乌纱难保,便是家中亲眷,恐怕也要受牵连。
更何况,朱纯背后那盘根错节的人情网,他岂会不知?这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买卖争执了。
京兆尹的官轿停在街心时,看热闹的百姓已围了三层。
那泼皮还在嘶喊,声音却渐渐虚了——府尹大人撩开轿帘,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对衙役挥了挥手。
“本不愿当街理事。”
府尹的声音像浸过冰水,“既闹到这般田地,便就地审罢。
先打二十杀威棒。”
棍棒还未落下,那自称刘家儿子的汉子已瘫软在地。
他原想着胡搅蛮缠总能糊弄过去,哪料官府竟真要动刑。
正待哭嚎“冤枉”
,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青年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挤进来,扁担压得肩头衣衫尽湿。
朱纯与小红对视一眼,都怔住了——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送货人刘大柱。
只是此刻他额角凝着暗红的血痂,脚步也踉跄。
赵大成抢步上前扶住担子:“大柱兄弟!这人说是你兄长,在此闹了半晌,究竟怎么回事?”
刘大柱放下担子,两筐肥鸭在笼里扑腾。
他扑跪在青石板上,朝官轿重重磕了个头:“青天大老爷明鉴!小民刘大柱,每日按契约为陈记送五十只活鸭。
今早挑货出村,路过东头林子时遭人从后袭击……”
他抬起脸,额上伤口狰狞,“醒来时货担不见,只得空手赶来——不想有人竟冒我名号在此行骗!”
他伸手指向那瘫软的泼皮:“此人是村中无赖刘二狗,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话至此,众人已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刘二狗劫了货担,想来顶替这桩好买卖,却被识破鸭子不对,这才撒起泼来。
府尹听着,指尖在轿窗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向那筐惊惶扑翅的活禽。
“鸭子倒是养得肥。”
他忽然说了一句,随即抬高声音,“人赃俱在,还狡辩什么?将这刘二狗押回衙门,杖四十,赃物悉数归还原主!”
衙役应声如雷。
刘二狗被拖走时,街角传来悠长的鸭鸣,混着百姓的唏嘘声,在晨雾里漾开很远。
朱纯看着刘大柱重新挑起担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扁担虽沉,脚步却比往日更稳了些。
围观的人群中渐渐响起低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门生意若是红火起来,总会引来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
刘二狗眼红刘大柱家的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谁也没料到,朱纯对货品的要求竟严苛到这般地步。
任凭刘二狗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最终也没能动摇朱纯分毫。
事情很快便有了结果。
刘二狗被县衙的人当场带走,至于会落得什么下场,全看他家中是否能在县老爷跟前使上力气了。
朱纯立在原地,微微颔首。
这一场**倒像是白送了他一桩好处——经此一事,谁不知道他陈家的门槛高、眼光毒,半点掺假的东西都蒙混不过去?
待官差散去,朱纯赶忙叫人去请大夫。
刘大柱额上的伤口还狰狞地敞着,血珠子断断续续往外渗。
朱纯原本已打定主意,事了便让赵大成去刘家断了这门生意,谁知局面陡转,倒叫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憨实的汉子来。
正思量间,刘大柱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得朱纯伸手去扶。
“陈老板,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刘大柱声音发颤,“是我没管好家里的人,竟让那混账东西骗到您头上。
您若生气,我家愿白送五日的鸭子,只求您……只求您别断了合约。
一大家子人,全指望这条活路啊。”
朱纯托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扶起。
“刘大哥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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