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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说道说道店里的规矩


他舀起一勺高汤尝了尝,咸鲜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眉头终于松了些。

帘外隐约传来压低的啜泣声。

两个学徒还没走,蹲在走廊里抹眼睛。

朱纯握勺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掀帘子。

有些道理,得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日后每一个不敢松懈的清晨来记住。

赵大成瞧着自家老板那张绷紧的脸,心里头也跟着不是滋味。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犯不着跟那几个小子置气。

他们呐,眼界就针尖那么大,家里头也紧巴,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目光扫过台面上那些码放齐整、水灵灵的食材,叹了口气,“说句实在的,瞧见您用这么金贵的东西,哗啦啦地冲洗,我起初看着,心头也直抽抽呢。”

这话倒是不假。

他们这馆子里,每日经手的都是顶好的货色,哪一样拎出来都价值不菲。

赵大成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底下那些年轻伙计,到底历练浅,骨头缝里还透着股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

朱纯心里那点不快,其实也并非真要同谁计较,只是涌上一阵深沉的无奈。

他把这摊子铺得这样大,手底下的人,眼光却仍只盯着灶台边那点水渍、案板上几片菜叶,这实在让他有些倦怠。

别处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可在这吃食上,他何曾亏待过他们半分?店里规矩,剩菜绝不入口,单这一条,就不知比外头多少黑心店家强出多少去。

有些东家,变着法儿从伙计嘴里抠食,美其名曰节省开销,可朱纯待他们,几乎是当自家子侄般看待了。

谁承想,到了还是这般眼皮子浅。

朱纯默然片刻,心里已有了决断。

今晚,是该给这些年轻人好好说道说道店里的规矩了。

有些话,从前觉得不必说,如今看来,不说不行。

“罢了。”

朱纯摆摆手,打断赵大成还想劝慰的话头,“这些料差不多净了,下锅焯水,赶紧卤上。

我特意请刘师傅备了另几样东西,就为添一道新卤味,给店里换换招牌。”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旁边那两家铺子,你谈得如何了?还硬撑着么?”

赵大成闻言,脸上顿时透出些松快的笑意,他凑上前一步,低声道:“正要求告您这个好消息呢。

左右那两家,也是做吃食营生,如今被咱们顶得,实在做不下去了,已经松口,愿意盘店。”

“只是这两边的店家开价实在不低。”

男人站在柜台后,眉头微蹙,“铺面本是他们的祖产,我原想买下,可他们只肯租——你怎么看?”

他对左右邻舍的底细再清楚不过,心下却觉着这伙人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

自家食肆要扩充门面本是情理之中,如今这楼分两层,楼上雅间清净,楼下也能摆开六张方桌,生意是够做的。

可当初盘下这院子统共才花了七百两,如今左右两家一年租金竟敢要到近三百两,未免太不知分寸。

见他们如此狮子大开口,朱纯也只得摇头。

这地方,怕是待不长了。

沉吟片刻,他抬眼问道:“既然他们不愿,也不必强求。

你去打听打听附近可有愿意出让的铺子?多买几间连成一片,咱们自己推倒重盖——难道还盖不出个更敞亮的?”

赵大成知道店里近来进项不少,可这地段寸土寸金,要买下几处房产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

若是推倒重建,花费更要翻上几番。

他心下盘算,总觉得不值当,若使些手腕周旋,未必不能谈下来。

“东家,您先别急。”

赵大成缓声道,“眼下生意还算红火,老主顾也愿意捧场。

容我想法子同他们再商量商量,若能说通,咱们再盘下隔壁两间——您看这样可好?”

朱纯明白这事急不得,自己确实不宜太过插手。

况且他心底另有一番计较,此刻便顺着话头点了点头。

说话间他已将备好的食材尽数倾入卤锅,添了一撮盐,又撒进几味香料,随后便盖上了锅盖。

余下的交给火候便好,不必再翻动。

此刻正是入味定形的关头,若搅动太多,怕要坏了食材的品相——卖相若损,便上不得台面了。

食材端上桌时,总得先让眼睛尝个鲜,勾起肚里的馋虫才算本事。

可今日送来的这批烤鸭,却让后厨犯了难。

朱纯听了伙计的禀报,撂下手里的活计便赶过去瞧。

只见竹筐里躺着的鸭子皮色暗沉,隐隐透着一股不新鲜的闷味,细闻竟有腐臭渗出来。

他眉头一皱,当即挥手让人全部退回——这可不是小事,一只鸭子将近二十两银子的买卖,若砸了招牌,往后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来送货的是老刘头的小儿子。

见一整筐鸭子被原封不动抬出来,他顿时跳脚,扯着嗓子在院里头嚷开了:“你们这店是瞧人下菜碟不成?往日我哥送来的,你们哪回不是痛快收下?轮到我便挑三拣四!今日不给个说法,从明儿起我们家的鸭子你们一片毛也别想拿到!”

朱纯抱臂立在檐下,瞧他嚷得面红耳赤,只朝身旁的赵大成微微颔首。

待那人声稍歇,他才不紧不慢开口:“你说你是老刘头的儿子?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老刘头还有第二个儿子。

他家里独苗一个,你是哪门子的‘儿子’?”

他走近两步,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筐沿,“再说这批鸭子——你自己俯身闻闻。

我们要的是当日现宰的鲜货,你这鸭肉颜色发暗,腥气里混着酸味,分明是隔了夜的陈货。

你若说不清来历,我便直接捆了人送官,看看衙门里有没有人能治你这以次充好的勾当。”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汉子,一听“送官”

二字,喉头顿时噎住了。

他本只想浑水摸鱼赚笔快钱,没料到朱纯竟这般硬气。

眼珠一转,他忽然抢过筐里两只鸭子,扭头冲向店门前的大街,高举着鸭尸朝来往行人挥舞起来:“各位乡亲评评理啊!这黑心掌柜专欺老实人!我家与他合作多年,往日我哥送货他屁都不放一个,今日换了我来,他便百般刁难!这种昧良心的生意人,就该遭天打雷劈!”

街上渐渐有人驻足,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漫开。

朱纯却不动声色,只立在门槛内,目光如刀,静静盯着那跳梁小丑般的背影。

街面上早已聚拢了人流,往来身影在喧嚷中穿梭不定。

那男人的叫嚷声一起,许多脚步便钉在了原地——谁都晓得“绝味飘香菜馆”

的名头,在这片地界算是响当当的招牌。

如今竟被人当街揭出后厨的腌臜事,左右邻铺的掌柜伙计们岂肯错过这般热闹?一个个探出身来,眼底藏着看好戏的亮光。

其实众人心里明白,对朱纯这生意红火的菜馆,暗里眼红的岂在少数?此刻见有人闹上门来,几家店主索性踱步上前,打量朱纯的眼神里掺满了责备与窃喜。

一个蓄着短须的瘦高掌柜率先开口:“这位小哥,有何委屈尽管道来。

咱们都是在这南京城里讨饭吃的,岂容有人坏了行规?若他朱纯真做了亏心勾当,大伙儿绝不姑息——依我看,不如直接扭送官府,讨个公道!”

朱纯早在后院听见前堂鼎沸的人声。

他素来将食材查验看得极重,怎容得这般污蔑?当即掀帘踏入前院,正见那汉子挥舞着两只干瘪发黑的鸭子,口沫横飞。

那烤鸭本是店里的招牌,每日银钱流水大半靠它,岂能任人信口糟践?再瞥见周遭几家店主那副煽风**的模样,朱纯心头火起,径直厉声喝道:

“给你三分颜色,倒开起染坊来了?敢在我门前泼这等脏水——既说我店里的东西不干净,那便上官府验个明白!让你这双烂鸭子、满嘴胡话,统统在公堂上现现原形!”

他是真动了怒。

往日不屑计较的纠缠,如今看来,不过是旁人见他生意兴旺,存心要将他拽**来。

朱纯素来是个宽和性子,可眼前这番景象却叫他心头火起。

那些人正是瞧准了他好说话,才敢使出这般下作手段。

看着他们一张张得意洋洋的脸,朱纯只觉得牙关发紧,指节都捏得泛白。

这般恶劣的争抢生意法子,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朱纯生来心宽,片刻慌乱后便稳住了心神。

光天化日之下受人这般折辱,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何况那些人手里空空,半点凭据也无,单凭几句空话就想污了他的名声,简直是痴人说梦。

后院里,张小玉正清点着开张要用的物什,忽听得前头人声鼎沸,乱哄哄吵作一团。

她撂下手里的账本,领着两个伙计便往前院赶。

掀开帘子瞥了一眼门外情形,她当即侧身吩咐一个小厮:“快去衙门请人。”

这铺子的名声金贵得很,断不能叫人随意糟践。

更何况店里屯着这么多食材,座上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岂容他们这般胡闹?如今的南京城里,能在“陈记”

用一顿饭已成了体面事,多少人都以在此设宴为荣。

朱纯早立下了规矩,任是谁来都不能破例。

张小玉这回铁了心,定要让这些寻衅的人尝尝厉害,往后才不敢再动歪心思。

她早前便打点过衙门里那些差爷,不时送些时新玩意过去。

这般情分摆着,官府的人岂会不向着自家说话?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街角便转出一队衙役来。

他们穿着靛青公服,腰间佩刀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为首两人走到人群前头,目光扫了一圈,沉声问道:“方才何人报官?”

张小玉从店内款步走出,朝两位差爷福了福身:“是民妇请各位爷来的。”

那两个衙役本是南京本地人,城里大小事情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们打量了张小玉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不耐烦:“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大清早便来击鼓?咱们弟兄才点完卯就被喊过来,若是些鸡毛蒜皮——”

话音顿了顿,眼神陡然严厉起来,“可别怪衙门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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