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多养些肥鸭
他转身吩咐,“你记着,半个月后去他家取些鸭蛋来看看。
若是成色好,往后他们的鸭蛋咱们全收。”
说着,他已伸手将林老头的孙子小石头扶了起来。
朱纯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揉了揉他发顶,笑眯眯地添了一句。
“眼下就安心在家把鸭子养好,明白吗?等你再大几岁,若真想学厨艺,便来寻我,我收你做徒弟。
但在这之前,你得乖乖的,多养些肥鸭,记住了?”
小石头呆住了。
他方才已听得明白,朱纯是这南京城里顶尖的厨子,人称“国手”
的人物。
多少人千里迢迢赶来,就为尝一口他手底的滋味。
这样一位人物,竟亲口许下这般承诺,莫说是小石头,连一旁的林老头都怔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连赵大成也觉意外——他太清楚朱纯的脾性了,多少人心心念念想拜入门下,朱纯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收徒?他挑人的严苛,是出了名的。
“先、先生……我真能……真能做您的徒弟?”
小石头声音发颤,眼里却倏地亮了,“我、我这就磕头!我今年八岁,再过四年……再过四年我一定进城找您!您放心,这四年里,我一定把鸭子养得肥肥壮壮,一只都不含糊!”
望着孩子那混合着震惊与决心的眼神,朱纯只微微一笑,未再多言,便与赵大成转身离去。
马车碾过土路,赵大成攥着缰绳,心思却早飘远了。
他仍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朱纯主动开口收徒?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往日情景历历在目,即便他与王家俊,也不过是机缘巧合,偷学了些零碎本事。
正经拜师入门,那意义截然不同——那是能得真传、承衣钵的。
朱纯心情好时,或许指点一二;若是不悦,连个好脸色都难见到。
何曾有过这般主动的邀约?
朱纯斜倚在车辕上,瞧着赵大成那副神游天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朗声笑起来。
他自然猜得到这汉子肚里翻腾着什么念头,却并不说破。
方才那一瞬,唯有他知晓的提示已在心底响起——与小石头的厨艺羁绊,已然结成。
即便日后他无暇亲身教导,那条路,也已为那孩子悄然铺就了。
马车碾过乡间土路,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印。
朱纯倚着车厢,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与田埂。
他心中那枚关于未来的棋,已然落下了一子——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这无关怜悯,纯粹是一笔关乎日后格局的投资。
他清楚那孩子潜藏的价值,正如他清楚自己每一步抉择的分量。
坐在对面的赵大成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欲言又止了几回。
朱纯不用看也知晓他肚里转着什么念头。
未等对方开口,他便先出了声,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大成,你的心思我明白。
收徒是收徒,情分是情分,两不相碍。
我如何待你,往后依旧如何待你。
至于那孩子能否入我门下,得看他的造化,我的规矩,你总该记得。”
赵大成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怎能不记得?当年自己也曾怀着一腔热望,试图拜入朱纯门下,最终却在那严苛得近乎冷酷的考核前败下阵来。
如今能在绝味居掌勺,做到一店掌柜,已是朱纯给予的最大宽容与栽培。
这些年所学所获,早已远超一个寻常厨子的际遇,他心中唯有感激,哪敢真有怨怼。
人贵自知,他心里那片天地,是靠双手和本事撑起来的,这条路,他走得踏实。
车轮声单调地响了一路,直至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绝味居的翘角屋檐在望,但店门前的情形却让刚下马车的朱纯与赵大成同时顿住了脚步。
门侧空地上,赫然停着数辆马车。
车身形制不一,却皆用料考究,漆色沉亮,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安静地打着响鼻。
这排场,无声地昭示着来客的非富即贵。
朱纯眼神微凝,与赵大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这些车马,是身份,更是滚滚而来的银钱。
每日打烊后,妻子张小玉在灯下拨弄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是铺子里所有人最悦耳的乐章。
纵然忙得脚不沾地,累得筋骨酸软,可看着流水般的进项,从跑堂伙计到后厨帮佣,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赵大成跟着朱纯从侧门将马车引向后院,嘴里却忍不住念叨起来:“东家,咱这生意是红火得烫手,可伙计们也是肉长的。
天天这般连轴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光是心里高兴,肚里没点实在的油水,怕是用不了多久,人心就得散了。
您看……是不是该给大家涨些工钱,也算是个盼头?”
朱纯正将马鞭挂好,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望了望前堂隐约传来的喧闹人声。
店里此刻是何等光景,他心中自然有数。
朱纯心里清楚得很,眼下必须给底下人多发些工钱,才能堵住众人的嘴。
这回他赚得满钵满盆,总不能叫干活的人寒了心。
穿过院门走进后厨时,正撞见王佳俊光着膀子在炉前翻烤鸭子。
火光映着他油亮的脊背,周围几个帮工瞥见这情形,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后厨常年热得像蒸笼,大伙早习惯了。
虽说朱纯前阵子刚叫人改建过灶房,可炉火日夜不熄,又赶上这般闷热的天气,任谁都想扒了衣裳图个凉快。
只是王佳俊这副模样实在不体面。
汗珠子顺着他脖颈往下淌,若是让前头那些贵客瞧见,怕是要倒胃口。
近来店里达官贵人越来越多,总有人寻着由头想往后厨探两眼。
朱纯早立过规矩:凡进灶间必须穿齐整的白褂子,为的就是让外人看见这一片亮堂洁净。
“王佳俊,”
朱纯声音沉了下去,“店里的规矩都忘了?立刻把衣服穿上。”
“老板,这实在热得受不住啊。”
王佳俊手里那根长杆没停,鸭子在炉火里滋滋转着圈,“您瞧瞧这日头,再瞧瞧这炉子,两层火夹着烤,穿褂子非得闷出痱子不可。”
杆头在铁钩上磕出哐啷声响。
原本专管烤鸭的师傅今日告了假,王佳俊只得自己顶上,先烤出一批半成品备着。
等午市客满时再回火炙熟,便不至于手忙脚乱——烤鸭最讲火候,差一刻钟都不是滋味。
“我的话不作数了?”
朱纯脸色渐渐沉下来,“鸭子我来弄,你马上去换衣服。
客人们快上门了,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王佳俊瞥见老板眼底的暗色,赶忙将长杆往灶台边一搁,小跑着钻进隔壁小屋。
水声哗啦响了一阵,再出来时,那身白褂子已服服帖帖罩在了身上。
朱纯正俯身查看炉中烤鸭的成色。
这些日子,专门的师傅负责烤制,手艺愈发精进,火候与风味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对此已颇为放心,只是早先鸭源紧缺,限制了师傅们施展的空间。
他心中笃信,倘若原料供应充足,凭这些人的本事,定能带来更为可观的进项。
“东家,”
一旁传来王家俊的声音,他接过朱纯手中的长杆,熟练地翻动起铁钩上的鸭子,“您和师父这趟出去,可寻着稳定的鸭源了?如今每日烤制这些,伙计们都说手上活儿做着畅快,心里也踏实。
只是……”
他略顿了顿,压低些声音,“不瞒您说,近来已有好几拨人明里暗里想来挖角,尤其是掌炉的几位师傅,开出的价码可不低。”
王家俊手上不停,目光却留意着朱纯的反应。
这烤鸭的关窍,一在前期腌渍调理的秘方,二在炉火功夫。
若配方外泄,旁人琢磨透彻怕是迟早的事。
朱纯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独家生意能多做一日便是一日的利,他自然不愿与人分羹。
轻叹一声,他道:“他们动这心思也是白费。
这烤鸭的制法,我已呈报御前,在官府落了专契。
若有人胆敢仿冒售卖,便是触犯律例,自有官差上门理论。”
这几日,他没少在朱元璋跟前陈情。
这烤鸭眼下是独门生意,日进斗金,若被旁人**了去,损失的何止千百两白银。
而他积攒系统积分,兑换新菜谱,乃至维系这“大明厨王”
的声望,根基全系于此。
系统虽是他倚仗,但他深知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不愿也不必去考验这份脆弱。
王家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些学徒……万一将方子透出去怎么办?你从前可从不计较这些,倒叫我这几日心神不宁。”
朱纯只是轻笑,目光掠过窗外忙碌的庭院。
他心中自有盘算——那些浸着岁月与巧思的秘法,岂是旁人看几眼便能窃去的?即便依样画葫芦制出形似的烤鸭,舌尖上差之毫厘的风韵,便是云泥之别。
他仔细查验过王家俊新出炉的烤鸭成色,正待转身,赵大成已引着一人匆匆穿过月洞门。
来人青衫整肃,正是魏国公府上的刘管家。
“东家,刘管家寻您。”
朱纯尚未开口,刘管家已上前深施一礼:“陈先生,实在叨扰。
我家大**有要事相请,望您移步一叙。”
徐妙云?朱纯心中微动。
算来确有数日未见,只是不知这般匆忙相邀所为何事。
“请管家稍候片刻,容我更衣便来。”
送走刘管家后,朱纯换了身竹青色的直裰,乘着自家青篷马车往国公府去。
府门前却比往日热闹,三四辆垂着流苏的马车静候在石狮旁。
他刚踏下脚凳,守门的两位军士已笑着迎上来。
“陈先生可算来了!”
其中面庞黝黑的汉子抱拳道,“老爷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请进便是。
这几日怎不见您来府里走动?”
“铺子里新到了一批鸭坯,忙得脱不开身。”
朱纯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正好带着两只新调的酱鸭,二位若不嫌弃,晚值时分佐酒尝尝。”
纸包透出隐隐的香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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