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养鸭是一把好手
放眼望去,村中屋舍低矮破败,景象颇为凋敝,朱纯瞧着,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这般光景,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在此地生活了这些年,往昔那些捉襟见肘的日子,竟已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了。
赵大成驾着车,熟门熟路地拐向村边一处低矮的草棚。
尚未近前,一阵阵嘈杂的鸭鸣便已先传了过来。
马车在草棚外停稳,赵大成利落地跳下车辕。
在这等小村子里,马车是稀罕物,此刻已有好些孩童被吸引过来,围着车架好奇地跑动张望。
草棚里闻声走出一位老者,瞧着有五十多岁年纪,满面风霜,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无声诉说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哎哟,您怎么又亲自来了?”
老者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局促,“上回不是说了,若是瞧得上我这些鸭子,捎个口信来便成,何必劳动您一趟趟跑?”
“林老伯,”
赵大成笑着拱手,“这回可不一样,我把我们东家请来了。
您也知道,我在城里酒楼掌勺,早听闻您养鸭是一把好手。
正巧店里需用一批好鸭,便引东家来亲眼瞧瞧。
若是合适,往后这生意可就定在您这儿了。”
说着,他转身小心地将朱纯从车上扶下。
那姓林的老者抬眼望去,见着来人,不由得怔了一怔。
他原以为能让赵大成这般敬重的东家,该是位年长持重的人物,却不料眼前这后生如此年轻。
他是知晓赵大成手艺的,心中向来佩服,此刻见这名厨竟心甘情愿跟着个年轻人做事,暗想这位年轻的东家,恐怕很有些不凡之处。
老者忙将二人让进自家窄小的院中。
刚站定,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从屋后兴冲冲跑了出来,瞅见赵大成,便扯着老者的衣袖嚷道:“爷爷,爷爷!咱家鸭子又下了好多蛋,您快去看看呀!”
老者回头轻斥了孙子一句,脸上却没什么怒色。
老林头笑呵呵地打发走孙子,转头看向朱纯时,眼里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他心里明镜似的——能让赵大成这般服帖跟从的老板,手上没点真本事绝无可能。
以赵大成那倔驴脾气,往日里那些东家不过图他手艺能挣钱,哪曾见谁真心待过他?眼前这年轻人,倒是不同。
朱纯没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林老伯,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您养的鸭子。
若是合适,今天就带些回去。
赵大成在店里什么分量您清楚,我们新推的烤鸭正缺好货源。
要是您这儿的鸭子合要求,往后便是长久的合作了。”
林老头闻言怔了怔,先前总当赵大成是哄自己高兴,如今老板亲自上门,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您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好办。
咱家鸭子都是老法子养的,长得虽不快,肉却嫩,原汁原味的鸭香保得住。
您随我去后院瞧瞧?看得上咱们就定下,看不上我再帮您寻摸别家。”
朱纯望了赵大成一眼,跟着林老头绕到屋后。
前头那破草棚子实在不起眼,谁料后院别有洞天——一弯清浅溪水自屋后蜿蜒而过,上下游皆用细竹竿拦出了界限,竟围出一片活水饲养场来。
水声潺潺,鸭群悠然浮游其间,毛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鸭子在水面悠然划动,泛起圈圈涟漪,朱纯望着它们,心头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散开了。
这些鸭子吃得饱足,一只只膘肥体壮,胸脯圆鼓鼓地垂着,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正是他想要的。
小花家养的鸭子终究瘦了些,油脂不够丰腴,烤出来风味总差那么一点。
虽说眼下客人们也能接受,但若换成眼前这种鸭,烤出的滋味恐怕更能牢牢抓住食客的舌尖。
刘老头的孙子眼尖,见爷爷领人过来,麻利地从鸭群里逮了一只,双手捧到朱纯跟前。
这孩子机灵,懂得看眼色。
朱纯接过鸭子,托在掌中细看:羽毛光洁,喙与脚蹼色泽鲜亮,掂一掂分量也扎实。
他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的。
“大成,”
朱纯侧身对赵大成说,“你既认得林老伯,便同他商议商议鸭子的斤两和数目吧。
铺子里如今每日约莫要五十只,四十只对外售卖,余下十只留着自用,你看这样定可妥当?”
林老伯在一旁听着,几乎不敢相信。
他家里压着近三千只鸭子,正愁销路,日夜烦心不知该如何处置,没成想朱纯三言两语便包揽了下来。
这一下,家里进项可算有了着落,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他搓着手,又是感激,又是欣喜。
朱纯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几筐鸭蛋,心里又活络起来。
这些蛋可腌成咸鸭,也可制成松花蛋,往后铺子里说不定能添几样新招牌。
念头一转,他又想到豆腐——这些都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那边,林老伯的小孙子正蹲在筐边拾蛋,一张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纯朝他招了招手,孩子便抱着两颗蛋跑过来。
“小子,”
朱纯弯下腰,声音放软了些,“喜欢捡蛋?”
小男孩望着满地白花花的鸭蛋,有些发愁地挠了挠头:“这些蛋……可咋办呢?”
朱纯蹲下身,捡起一枚还沾着草屑的鸭蛋,在掌心掂了掂:“平日里怎么吃?”
“炒着吃。”
孩子眨眨眼,“就是总带着股腥气,不好下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家里穷,要不是有这些鸭蛋,我怕是也难长得这样结实。”
朱纯看着他晒得黑红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说起自家鸭子时眼睛发亮,可眼底却藏着过早懂事的局促。
几千只鸭子每日下的蛋堆成了小山,对旁人或许是笔财富,于这祖孙俩反倒成了甜蜜的负担——吃不完,存不住,卖又无门路。
“我教你个法子。”
朱纯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这些蛋腌成咸鸭蛋,等蛋黄冒出红油,叫你爷爷送到我铺子里来。”
孩子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能换钱,也能换米面油盐。”
朱纯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孩子耳中。
孩子转身跑进屋,端出个豁口的陶盆。
朱纯便领着他打水、洗蛋,又将鸭蛋在老爷子喝剩的半坛酒里滚过,细细裹上盐粒,最后用湿稻草一层层封进瓦缸。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
夕阳斜照时,赵大成和林老头的契书也按好了手印。
林老头拄着拐杖站在檐下,望着朱纯弯腰腌蛋的背影,浑浊的眼里晃过一丝光——他早听人说过这位年轻东家的名声,今日亲眼见了,才知传言不虚。
瓦缸静静立在屋角,稻草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酒气和盐味。
孩子蹲在缸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缸壁,忽然小声问:“陈叔……真能冒出红油吗?”
朱纯回头,看见晚霞正落进孩子亮晶晶的眸子里。
“能。”
他笑着说,“等时候到了,切开第一个,油星子能香透整条巷子。”
朱纯此刻的模样让林老汉心头猛地一紧,他慌忙扭过头,望向赵大成的眼神里满是惊惶。
眼下盐可是稀罕物,各家各户都得凭户籍册子才能按份例换购。
眼见朱纯将家中存盐尽数用尽,老人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朱纯自然瞧出了老爷子的心思,却只淡淡一笑。
这点盐在他眼里实在不算什么——铺子里随手就能搬出几大坛来。
他肯费这番周折帮扶这户人家,无非是想让这穷苦院落早些寻到活路。
满院子的鸭群整日扑腾,若白白耗着,才是真可惜了。
“老伯,您别盯着盐罐发愁。”
朱纯语气轻松,“这些鸭蛋腌妥了,直接送我铺子里就成。
约莫十来天便能入味,到时我按数收——如今市面上一文钱一枚鸭蛋是不是?我给您五文。”
林老汉僵在原地,半晌没喘上气。
村里几乎家家养鸭,鸭蛋卖一文钱还常压着销不出去。
朱纯却已踱到院角,细细打量起鸭群的喂食槽。
这户人家用谷糠拌野菜的法子,正是他想要的填饲手段。
“东家,鸭源的事妥了。”
随行的伙计凑近低报,“这村我转了一圈,像这样规模的鸭户还有七八家,拢共几千只鸭,够咱们用上两个月的。
其余几家我也打过招呼,随时能订。
加上小花家这批,循环着收,生意便能续上了。”
朱纯点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烤鸭的营生算是扎下了根,再过些时日,若咸鸭蛋的销路打开,再让这些农户陆续供上新蛋——这条线,便算活络起来了。
这才是最要紧的。
往后哪怕只能向朱元璋进贡些上好的咸鸭蛋,也足够了。
宫里采买向来是真金白银结账的,想到这一层,朱纯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能帮上这些人,他确实觉得欢喜。
林老头在一旁悄悄打量着朱纯,心中震动不已。
他万没料到,这年轻人竟能如此为他们这些穷苦人着想。
此刻再想,一切都明明白白——自己这回真是遇着贵人了。
看来全村老少,都要跟着沾光了。
林老头赶忙拉过孙子,催他跪在朱纯跟前。
朱纯这回是真把一道秘方传给了这孩子。
如今这世道,但凡有点手艺都算秘传,而朱纯脑中那些承袭来的本事,本已足够他在此地过得舒坦自在,原不必再费这些心思。
何况自打推出烤鸭之后,他也有了新的考量:眼下条件有限,不宜再添新菜;再说手头的积分也不宽裕,若想再兑些食谱,也只能挑些简单小巧的。
像烤鸭这般讲究的菜式,眼下是再也兑不起了。
好在烤鸭已成店里的招牌,这已是他短时间内能拿到的最好方子。
至于其他菜色,即便不温不火,也够让他赚得满钵满盆。
如今鸭子来源的事总算解决,朱纯心头一松。
他原本几乎要放弃这门生意了——没有原料,手艺再好又能如何?
“赵大成,事情既已办妥,咱们便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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