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难以描摹的淡影
朱纯微微一愣:“中秋夜游?”
“是呀,满街灯火,游人如织,好玩得很。”
他的目光掠过徐妙锦,落向一旁的徐妙云。
徐妙云并未开口,神色间却掠过一丝难以描摹的淡影。
此时她才轻声说:“锦儿,别闹了。
陈掌柜明晚酒楼事忙,哪得空闲。”
“啊,我倒忘了。”
徐妙锦这才想起朱纯原是酒肆主人。
中秋之夜,食肆生意自然繁忙。
朱纯却立即接话:“无妨,如今店里事务已不必我亲手打理,明晚倒真能抽身。”
徐妙锦眸光倏亮:“那陈掌柜愿同我们一道去吗?”
“求之不得。”
朱纯说着,又望向徐妙云。
徐妙云唇角浮起一缕浅笑。
朱纯向姐妹二人执礼作别,转身离开了魏国公府。
回到绝味楼时,楼中果然喧闹异常。
三教九流的客人络绎不绝,其间竟偶见金发碧眼的西洋客商,或是深目高鼻的西域旅人。
不知是否与近日抵达的英格兰使团有关。
节庆的气息早已弥漫开来,楼内处处缀着鲜红的灯笼与绸带,满目皆是暖融融的喜庆颜色。
这多半是艾月兰的手笔。
几日来她便开始张罗中秋的布置,这姑娘如今越发能干。
改日该好好犒赏她才是。
朱纯又转至后厨,卢兴怀正领着一众伙计忙碌。
众人配合已十分默契,即便客似云来,一切仍井然有序。
朱纯问卢兴怀是否需要帮手,对方连连摆手:“掌柜您去歇着便好,这儿有我们足矣。”
见他如此得力,朱纯也乐得清闲。
如今他创出的几道招牌菜,卢兴怀皆已掌握要领,虽不及朱纯亲手所做精妙,却也得了七八分真味,应付寻常食客绰绰有余。
对卢兴怀,朱纯是放心的。
此人厨艺精湛,性情敦厚,更难得忠心踏实。
只要待他公允,他应当不会轻易离去。
自然,这也只是朱纯的揣度。
人心终究隔层肚皮,面目之下藏着什么,谁又能全然看透。
待他完成那系统交付的任务,获得辨识雇员忠奸之能,或许才能看得更真切些。
思绪飘忽间,朱纯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许久未去绝味飘香馆走动了。
朱纯今日得了闲,便踱步出了酒楼,往河东街去。
才入街口,便见前方聚着一簇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他心头微微一松——那正是他名下的“绝味飘香馆”
。
馆子门前队伍蜿蜒,竟比城中的绝味楼还要长上几分。
走近了看,人群虽密,却井然有序。
两名伙计在门外来回照应,食客皆安静等候,无人喧哗推搡。
朱纯暗想:赵大强倒是管得妥当。
这铺子如今交在赵大强手中。
他原是个灶上的厨子,却有些统管的能耐,朱纯便将他提了上来。
眼下看来,这人果然没教人失望。
掀帘入内,满堂客满,桌桌皆满,甚至有几张方凳上挤坐着额外添的客人。
朱纯不由暗叹:今日生意竟旺到这般地步。
自然,并非整条街的食肆都有这般光景。
有些店家,尤其是毗邻飘香馆的,门庭冷落,几乎不见人影。
譬如胡钟在河东街的那间铺子,已是萧索透顶,任谁都看得出,那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令朱纯眼前一亮的是,飘香馆内也已装点起来,灯笼彩绸悬得齐整,颇有几分节庆气象。
赵大强竟连这些细处也顾到了,倒叫他这做东家的省去一桩心事。
正思量间,一名面生的伙计迎上前来:“客官,眼下座头已满,劳您外头稍候。”
朱纯摆手:“我不是来用饭的。”
伙计一愣:“那您是……”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自里间走来。
是个姑娘,约莫十**岁年纪,似比艾月兰略长些。
生得清秀,身量却高,竟比徐妙云还高出半分。
衣着虽素,掩不住身段窈窕。
眉眼间自有股明净之气,连朱纯这般见惯风月的,也不由多瞧了一眼。
伙计见了她,忙唤:“玉姐。”
那姑娘颔首:“这儿交给我,你去忙罢。”
伙计应声退下。
玉姐?
朱纯心生好奇:这女子是何人?听这称呼,应是飘香馆里的人。
看来也是新来的了。
他暗自一笑:赵大强这小子,不声不响的,竟招来这样一位人物。
朱纯踏入店门时,并未见到赵大强的身影。
这倒有些意外——按常理,赵大强每隔几日便会前往绝味楼向他禀报近况,铺子里的大小会议也从不缺席。
今日这般空着,回头总得问个明白。
一位女子款步近前,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转:“这位客官,可是要寻人?”
朱纯颔首:“正是。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名唤张小玉,是这铺面如今的管事。
她见朱纯衣着不俗、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食客,便亲自迎了上来。
“公子若有吩咐,对我说便是。”
朱纯微微一笑:“好名字。
赵大强此刻在何处?”
张小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您找赵掌柜……是有什么事吗?”
“有些琐事需与他商量。”
朱纯并未表露身份,张小玉自然也不知眼前这位便是幕后东家。
她只如实答道:“赵掌柜方才出门去了,说是食材供货那头出了些岔子,他得亲自去盯一眼。”
朱纯闻言,眉头微动。
“他既不在,眼下后厨是谁主事?”
“是阿俊哥在掌勺。”
阿俊?这名字朱纯从未听过。
他抬眼扫过满堂宾客,人声喧沸,生意倒是极旺。
只是不知这位临时顶上的厨子,能否担得住这样的场面。
心中稍定,朱纯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后厨方向走去。
张小玉急忙上前阻拦:“后厨重地,外人不可——”
“我不是外人。”
朱纯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
“那您是……?”
话音未落,一旁擦桌的伙计猛然抬头,失声叫道:“东家!您怎么来了!”
那人是王二,早先在老店便跟着赵大强做活的旧人,也算这绝味飘香馆里的老伙计了。
王二赶忙迎上来,脸上堆满笑:“东家许久不来,这儿里外都变了个样啦!”
朱纯瞥了一眼怔在原地的张小玉,唇角微扬:“是变了不少。”
张小玉彻底愣住。
东家?这位便是那位只听其名、未见其人的大东家?
她来此不久,只知赵大强是明面上的掌柜,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传言里手段了得,却从未露面。
可眼前这位公子……未免太过年轻。
她本以为能撑起这般生意的人物,至少也该是位沉稳持重的中年人。
而他不仅年轻,眉目间更透着几分清俊轩朗,怎么看都像是哪家府邸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有半分商贾的俗气?
张小玉尚在恍惚,朱纯已掀帘步入后厨。
烟火气扑面而来,镬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他站在门边,静静望了一眼这片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方寸之地。
——确实不一样了。
王二察觉朱纯的目光落在张小玉身上,立刻会意地凑近低语:“东家,张小玉姑娘来店里有些日子了,本事出众,咱们这儿的人都敬她三分。”
朱纯微微颔首,朝张小玉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在他眼中,这姑娘确实有些特别——那身气度不像寻常乡野出身,眉宇间仿佛藏着故事。
不过眼下他并无意深究,只抬手示意:“别愣着了,领我去后厨瞧瞧。”
张小玉应声引路。
厨房里热气蒸腾,几名厨子正忙得脚不沾地,虽不见赵大强的身影,却有个高个儿青年稳立灶前掌勺,动作利落从容。
“那就是俊哥?”
朱纯驻足问道。
“是,他叫王家俊,赵师傅亲手带出来的。”
张小玉轻声回应。
朱纯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观察了片刻。
这年轻人手下功夫扎实,调度有条不紊,虽比不得赵大强老练,却自有一股沉稳劲头。
难怪赵大敢将后厨托付于他——以这般水准支撑食肆日常,已是绰绰有余。
“眼下这些人手可还周转得开?”
朱纯侧首问。
“勉强够用,但赵师傅说往后还得添人。”
张小玉话音刚落,一名伙计匆匆闯了进来,满脸急色。
“出什么事了?”
张小玉蹙眉。
“高员外那桌客人又来了!”
张小玉闻言一怔,随即露出苦笑。
这位住在城郊的高员外是店里的常客,口味极为刁钻,除了赵大强亲自掌勺外,连王家俊的菜色都难令他满意。
如今赵大强不在,怕是又要横生枝节。
“人在哪间?”
“忘情水。”
张小玉叹了口气:“我先去照应着。”
她转身上了二楼,推门走进那间题着“忘情水”
三字的雅室——这名字还是朱纯当初随口起的,如今倒成了熟客皆知的招牌。
高员外一行人向来偏爱这间雅室,非此间不入。
张小玉轻叩门扉,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
推门进去,她微微一怔——主位上坐着的并非高员外,而是一位四十余岁的陌生男子,气度沉稳,显是身份不凡。
高员外则陪坐在侧,其余几位多是他的亲眷与故交。
张小玉与高员外最熟络,仍先向他招呼:“高员外,几位今日又光顾了。”
高员外“嗯”
了一声,抬手引向主位:“今日特地请了我们那儿一位大贤,来品品你家的手艺。”
所谓“大贤”
,便是在地方上功名在身、德望颇高的人物,甚或一族之长,后世常称作“乡贤”
。
这类人物在旧时地位尊崇,有时连地方官亦要礼让三分。
明智的县令往往与之交好,许多难办之事还需仰仗他们周旋。
高员外虽富,在这等人物面前亦得恭敬相待。
这位乡贤名叫景方明,在南京城内早有声名,确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张小玉忙含笑见礼:“景先生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景方明温言笑道:“早闻河东街上有家食肆风味地道,名声在外,今日特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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