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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皇家的差事


那头,胡乡丞已将方国平拉到一旁,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声音时断时续,飘来零碎的几句:

“……小事罢了,何须劳动总旗……”

“改日醉仙楼摆一桌,定让兄弟们尽兴……”

“这庄子横竖是皇家的差事,谁管不是管?总旗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国平听着,竟渐渐露出笑意,末了还拍了拍胡乡丞的肩。

两人并肩走回来时,方国平朝吴友瞥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往后这等琐事,不必再报到卫所来了。”

吴友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看得明白:胡乡丞与这位总旗的交情非同一般,而皇庄由谁掌管,在方国平眼中并无分别——甚至换个人来管,或许对他更为便利。

风往哪边吹,草便往哪边倒,这道理他活了半辈子,到今天才嚼出满口苦涩。

吴友已然认命,脸上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儿子吴子强却是个烈性子,梗着脖子喊道:“官爷!他们空口白牙就要夺我们的家业,这是明抢!您不能不管!”

方国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住口。

“本官只管文书对牌,你们这些田地纠纷,自己掰扯去!”

吴子强眼睛通红:“我们是宫里亲点的庄头,他们凭什么说撵就撵?这您也不管?”

方国平声调陡然拔高:“除非你能请出御批的旨意来!否则少在这儿啰嗦!”

一旁的胡乡丞阴恻恻笑了:“方总旗何必跟个毛头小子置气?待会儿自有法子教他懂规矩。”

方国平瞥他一眼:“分寸拿捏着些,毕竟是宫里挂过名的人。”

胡乡丞连连点头:“您放心,属下明白。”

他转向吴友,声音里透着寒意:“方才总旗的话你可听清了?明日太阳落山前,带着你儿子滚出庄子。

若不然——”

他拖长了调子,“弟兄们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

吴友佝偻着背,声音发颤:“我们走了,便是辜负皇差。

除非横着出去,否则绝不离地。”

胡乡丞嗤笑出声:“给脸不要的东西,那就让你长长记性!”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汉子便撸起袖子逼上前去。

“且慢。”

一道清朗的嗓音截断了动作。

众人皆是一愣。

循声望去,只见个锦衣公子立在道旁,身旁跟着个铁塔般的壮汉。

正是朱纯与郭三郎。

胡乡丞早先便瞧见这两人,只当是路过看热闹的富家子弟,并未放在心上——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他见多了,几记耳光便能教他们学会闭嘴。

没承想这人竟真敢出声。

“这位公子,”

胡乡丞拉下脸来,“不该管的闲事莫要管,仔细惹祸上身。”

他身后那群人顿时鼓噪起来:

“哪儿来的雏儿?活腻歪了不成!”

“滚远些!少在这儿充好汉!”

“想全须全尾地回家,就夹紧嘴巴!”

方国平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并未作声。

郭三往前踏了半步,嘴角扯开:“这庄子本就是我们东家的产业,诸位还是请回吧。”

场中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高低错落的笑声。

胡乡丞那几人笑得东倒西歪,有人几乎要伏到尘土里去;方国平带来的兵丁也没能忍住,个个笑得肩头耸动,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捷报。

“他说什么?这庄子归谁?”

“怕不是个痴儿!可知这地方背后站着的是哪座山?”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世上还真有嫌命长的。”

“今日这风里都带着傻气。”

郭三脸色涨红,喝道:“笑什么!庄子本就是我东家的产业,有什么可笑!”

胡乡丞手下众人笑声戛然而止,面上顿时腾起怒气。

“你骂谁是狗!”

“找死不成!”

“小子,今日叫你爬着回去!”

方国平身侧的兵士也沉了脸色,目光如刀般刮过郭三。

只是他们终究穿着卫所的号衣,军纪森严,洪武年间的刀锋悬在头顶,谁也不敢真对平民动手。

郭三并不畏惧。

即便独自面对胡乡丞那几人,他也有把握叫他们讨不着好,至多蹭破些皮肉。

这时,一直沉默的少年伸手拦住了他。

“让我来说。”

少年转向胡乡丞,声音平静:“我姓陈,单名一个阳字。

蒙太子殿下恩典,将这处庄子赐予我打理。

所以此地确为我所有。”

众人一时怔住。

方才郭三言语莽撞,只当是胡言乱语;此刻这少年再度开口,语气笃定,反倒让人心中生出几分犹疑。

胡乡丞自然不肯轻信。

“你说什么?太子殿下将这庄子赏你了?”

朱纯颔首:“正是。”

胡乡丞又笑了起来,四周的人也跟着哄笑,声浪里透着虚张声势的意味。

“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何人?”

胡乡丞眯起眼睛。

“我是谁并不紧要,”

朱纯语调依旧平淡,“紧要的是,这庄子确实归我。”

胡乡丞啐了一口:“凭你空口白牙,谁信!”

朱纯不再与他多言,转而望向一旁的方国平,拱手道:“敢问这位军爷如何称呼?”

方国平愣了愣,答道:“姓方。

你有何事?”

朱纯自怀中取出一卷纸页,展开时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庄子的地契在此,”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此地归我所有。

劳烦方总旗清场,请闲杂人等离开,往后亦不得再扰。”

方国平一时愣在原地。

胡乡丞与其随从皆面露愕然,连旁观的吴家父子也怔住了,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地契?他竟有地契?”

“此庄不是一直属皇家所有吗?”

“伪造皇家田产,可是重罪……他图什么?”

低语声中,方国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手中当真是此庄的地契?”

朱纯唇角微扬,将纸页向前一递:“总旗亲眼一观便知。”

方国平上前两步,接过那纸细看。

胡乡丞忍不住踮脚张望,却不敢靠得太近。

只见方国平目光扫过纸面,神色骤然一变,抬头紧盯朱纯:“此物从何而来?”

“地契来源,总旗何必多问,”

朱纯收回纸卷,从容道,“莫非疑心我窃取不成?”

方国平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可这庄子历来是皇家产业,从未听说……”

“方才我已言明,”

朱纯打断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乃太子殿下所赐。”

方国平瞳孔微缩,重新打量眼前之人:“你究竟是……”

朱纯未答,只侧目望向胡乡丞一行:“有劳总旗请他们离去。”

胡乡丞脸色顿时灰败。

身后众人则愤然出声:

“赶我们走?凭什么!”

“这庄子我们要定了!”

“那地契必是伪造!总旗切莫轻信!”

方国平抬手止住喧哗,转向胡乡丞,语气转硬:“胡乡丞,带你的人速速离开。”

“总旗!”

胡乡丞急道,“那地契来历不明,岂可轻信?还须详查啊!”

“真伪我自有判断!”

方国平厉目一瞪,“轮不到你来指点!”

胡乡丞噎住,心中惊疑不定——难道太子当真将此庄赐给了此人?

方国平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几名官兵当即上前,手按刀柄。

胡乡丞见状,知晓势不可抗,只得咬牙道:“好、好……我们走便是。

只是日后……”

“日后也不必再来。”

方国平斩钉截铁截断他的话。

胡乡丞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方国平冷肃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悻悻转身。

方国平毕竟是卫所里的总旗官,真惹恼了他,这些乡里横行惯了的汉子也讨不着便宜。

郭三郎扯着嗓子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非要官爷们动手撵人吗?”

那群地痞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卷起袖口,有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起来。

场中气氛骤然绷紧,仿佛一**星就能引燃。

胡乡丞摆了摆手,止住手下人的喧嚷,阴沉着脸领着一众人转身离去。

朱纯朝方国平拱手致意:“辛苦方总旗走这一趟。”

方国平赶忙还礼,举止恭谨得体。

他如今摸不透这位陈公子的底细,可太子殿下既然能赐下如此规模的田庄,此人必定非同寻常。

更紧要的是,能与太子朱标说上话的,哪里是他能怠慢的?方国平心里透亮得很。

朱纯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方国平垂眼一瞥,二两的面额——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两贯铜钱。

“这……陈公子,卑职实在不敢收。”

“方总旗且收下吧,就当请弟兄们喝碗酒。”

朱纯含笑说道。

方国平脸上绽出笑意:“那便多谢陈公子了。

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卫所寻我,定当尽力。”

朱纯微微颔首。

方国平又压低声音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陈公子海涵。”

朱纯轻摆衣袖:“方总旗不必挂心。”

他自然不会端着架子拿捏对方。

从后世而来的人,岂会拘泥那些虚礼?方国平掌管着附近卫所,往后总有需要借力之时。

无论今昔大明,抑或他曾经所处的时代,人脉总是紧要的。

能结善缘便不结仇,这是处世之道。

方国平再度抱拳:“陈公子,我等尚有公务,就此告辞。”

“方总旗慢行。”

一众卫士翻身上马,方国平在鞍上又朝朱纯拱了拱手,一行人便策马出了院门,扬尘而去。

院里只剩下朱纯、郭三郎,以及吴友一家。

吴友局促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儿子吴子强和二妞仍带着戒备的神色,眼底却隐隐浮起些许期盼。

这位陈公子举止文雅,模样斯文,瞧着不像恶人。

方才他让方总旗赶走了胡乡丞那伙人,并未与他们沆瀣一气——单是这番举动,便已让人心生好感。

只是吴家人终究悬着心:地契握在人家手里,若要赶他们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朱纯端详吴友片刻,温声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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