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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自称乡丞的人物


探出身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丫头,模样生得清秀,眼神里透着怯意。

朱纯怕郭三郎粗声大气惊着她,便自己走上前,温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细声答:“我叫二妞。”

“二妞,庄里除了你,还有旁人么?”

“还有我爹、我娘,和我哥哥。”

“你们一家都住在这儿?”

二妞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小声添了一句:“可我娘说……有人说我们不能在这儿长住了。”

朱纯追问:“是谁说的?”

二妞摇摇头,抿着嘴不再言语。

这时院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二妞,外头是谁?”

二妞侧身让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了出来,将朱纯与郭三郎上下打量几番,面露疑色:“二位是……?”

郭三郎直截了当:“我们来接手这庄子。”

汉子脸色骤然一变:“你们是胡乡丞派来的?”

朱纯与郭三郎对视一眼。

“胡乡丞?那是何人?”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纷乱的马蹄声。

朱纯回头望去。

一队人马正卷着尘土疾驰而来,蹄声如雷,转眼已到庄前。

众人翻身下马,个个面目凶悍,绝非善类。

那汉子一见,脸色更白了,低声道:“胡乡丞……”

为首之人姓胡名自江,亦是三十来岁年纪,乃是这富家乡里自称乡丞的人物。

所谓乡丞并非朝廷册封的官职,不过是乡间自封的贤达,却也在这片地界上说得上话。

胡乡丞那副做派,倒真有几分官威架势。

他扫了朱纯与郭三郎一眼,并未理会,身后随从却已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吼起来:

“赵有!还不快开门!”

“挡什么路?赶紧让开!”

“磨蹭什么?活腻了不成!”

“赵有,你一家老小的命都不打算要了?”

那被唤作赵有的守门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正是二妞的父亲。

他一时慌了手脚,忙将女儿往门内轻推,声音发颤:

“胡乡丞,您、您怎么又来了……”

胡乡丞仍不言语,只朝左右递了个眼色。

当即有两人上前,一把推开赵有,径自推开庄门,一行人昂首阔步踏了进去。

朱纯与郭三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疑惑。

这胡乡丞兴师动众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那赵有当真只是寻常看庄人么?

郭三郎心下暗悔:早知这般情形,该多带些人手才是。

他倒不惧冲突,只怕陈老板遭了意外。

他压低声音道:“东家,我去会会那姓胡的。”

朱纯却抬手一拦:“不急,先瞧瞧动静。”

说罢,二人也悄步跟入院中。

这农庄果然非同一般,院落开阔得惊人,目测竟有数千步见方。

地面多半以青石板铺就,平整非常;未铺石处亦夯得坚实,纵使雨天亦无积水之虞。

院角引有山泉,潺潺汇成一汪清潭,潭水又沿浅溪蜿蜒流出庄外——在此连水井皆不必打,取用山泉便是。

果真是处好地方。

想来也是,太子朱标的庄子,怎会寻常?

胡乡丞在院中踱了一圈,停在赵有面前,扬声道:“今日来便是最后通牒:再给你一日工夫,带着全家搬出庄子。

若到明日此时还未挪窝,我便带人将**连家当一并扔出去!”

赵有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胡乡丞,这、这不成啊!我是受人之托看守庄子的,您怎能说赶就赶?”

胡乡丞眼一瞪:“你们是看庄的,如今却不必看了——这庄子,往后归我们管。”

赵有睁大了眼:“那也得有官府文书才行!无凭无据,怎能叫人信服?”

胡乡丞冷笑一声:“凭据?你要什么凭据?”

胡乡丞领来的那帮人顿时炸开了锅。

“吴有!你活腻了不成!?”

“胡乡丞的话就是铁打的凭据!轮得到你置喙?”

“少在这儿嚼舌根!再啰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几根手指几乎戳到吴有鼻尖上。

二妞吓得往后踉跄几步,却仍咬着嘴唇没挪脚。

吴有脖子一缩,再不敢吭声。

郭三郎凑近朱纯耳畔低语:“东家,这群人什么路数?气焰竟如此猖狂。”

朱纯目光未动,只淡淡道:“不过是盘踞一方的蛇鼠罢了。”

看到此处,朱纯心里已如明镜。

这庄子挂着太子朱标的名头,终究是皇家的薄产。

可天家产业散落四海,似这般田庄犹如沙砾,撒在大明疆土上不知凡几。

否则怎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产业多了,宫里哪顾得过来?随手丢给一户人家守着便是。

有些庄子,怕是几十载也等不来一回过问。

正因这般无人看顾的性子,才引来了暗处的豺狼。

譬如这位胡乡丞,便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仗着权柄在手,只需逼走守庄人,整片田产便能悄无声息落入他囊中。

于他们而言,有没有地契根本不打紧。

只要宫里无人追究,便是万无一失。

即便真有谁来查问,也不妨事。

使些银钱,许些好处,总能打发干净。

皇家产业浩如烟海,谁又会为一座小小农庄劳神?

这便是胡乡丞肚里的算盘。

平心而论,他这番谋划,胜算着实不小。

是个狠角色,有胆识、有手腕的狠角色。

正思量间,朱纯瞥见不远处的屋舍门边,倚着个妇人。

该是吴有的妻室。

那妇人满面愁云,惊惶与恐惧在眼底翻涌,生怕下一刻全家就要被胡乡丞的人撵出这片栖身之所。

又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攥着木棍冲了过来。

是吴有的儿子,吴子强。

少年气得脸颊通红,狠狠瞪向胡乡丞。

胡乡丞眉梢一吊,指着他喝道:“小崽子瞪什么瞪?活拧巴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一只手就能掐断你的脖子!”

吴有慌忙将儿子拽到身后,赔着笑说:“乡丞大人,孩子不懂事,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胡乡丞却一摆手:“少废话!方才的话你听清了没有?明日一早,必须搬干净!”

吴有脸上挤满苦楚:“乡丞,小人是受官衙托付在此看庄的,即便要我们走,也该由官衙出面吩咐……若就这么走了,岂非辜负了上头的托付?”

胡乡丞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轮得到你操心这些?”

有人说道:“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若是这般不清不楚地走了,岂非辜负了朝廷的恩典?”

胡乡丞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辜负皇恩?依我看,你们不过是寻借口不愿挪窝罢了。”

随他而来的那伙人顿时又喧嚷起来。

“赶紧滚!”

“别给脸不要脸!”

“再赖着不走,有你们苦头吃!”

这时,吴子强提高嗓门喊道:“我们绝不走!你们若敢胡来,我们便去报官!”

胡乡丞轻蔑一笑:“报官?好啊,尽管去报,我倒要瞧瞧能掀起什么风浪。”

话音未落,庄外再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几骑人马飞驰而至。

来人皆着公门服色,显然是县衙里的差役。

胡乡丞一行人扭头望去,也不由愣住。

他们显然没料到官府的人会突然出现。

多半是吴友的家人设法递了消息。

此地离县衙不远,只要衙门肯受理,派人赶来并非难事。

胡乡丞身旁的同伙见状,顿时怒火中烧,骂声此起彼伏。

“吴友,你真是昏了头!竟真敢惊动官府!”

“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自寻死路!看我不收拾你们!”

“真是气煞人也!不知死活!”

吴友连连后退,同时将儿子吴子强往身后拉,生怕这群人突然暴起伤人。

若在此时挨上一顿拳脚,那便真是得不偿失了。

郭三郎压低声音道:“东家,官差既已到场,这胡乡丞想必不敢再嚣张。”

朱纯望了胡乡丞一眼,却摇了摇头:“且看着吧,我觉着情势未必如此。”

郭三郎一怔:“您的意思是……胡乡丞连官府的人也不放在眼里?”

朱纯只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只见胡乡丞瞧着策马渐近的官差,神色竟是从容不迫。

他气度闲定,成竹在胸,仿佛全然不惧官府的追究。

这般情状,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是无知者无畏,胡乡丞气焰熏心,真以为强龙不压地头蛇,连官差也奈何他不得。

其二,则是他确有倚仗,权势在握,本就不怵这些公门中人。

胡乡丞属于哪一种?

朱纯颇想知晓答案,因而只是静立旁观,默然不语。

此时,那半大的少年吴子强胆气更壮了,高声喊道:“官差老爷们到了!看你们还敢不敢逞凶!”

胡乡丞冷冷一哼:“小子,待会儿便让你知道厉害。”

他手下的人跟着叫骂:

“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你是骨头痒了找捶不成!?”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

那人咬牙切齿地骂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吴子强却半步不退,手里那根木棍攥得死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崖边的孤松,迎着风也要立住。

单是这副不肯低头的劲头,便已胜过许多人了。

胡乡丞身后的人正要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这时马蹄声踏破了院里的寂静,几名兵丁纵马而入。

他们身着卫所的戎服,腰间佩刀随着动作轻响,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方国平,这一带的总旗。

“谁遣人报的官?”

方国平声如洪钟。

吴友迟疑片刻,还是站了出来:“是草民。”

方国平目光转向胡乡丞,眉头微动:“胡乡丞,你这般阵仗,所为何事?”

胡乡丞堆起笑,几步凑上前:“不过是与吴友闲谈几句,劳烦方总旗跑这一趟了。”

吴友心头一沉。

他看见胡乡丞与方国平对视时的熟稔神色,便知道事情坏了。

儿子吴子强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爹,他们怎么说到一处去了?”

吴友没有答话,只觉浑身力气一点点褪尽,仿佛天光也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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