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消失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灯光惨白，照得人心惶惶。

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江律回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背脊挺直却僵硬地矗立在抢救室门外，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望而却步。

那双平日里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里面翻滚着恐惧、暴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江挽月瑟缩地站在不远处，身上还披着救援毯，脸上泪痕未干。

巨大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大哥仿佛随时会崩断的背影，鼓足勇气，声音颤抖着走上前：“大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江律回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系在那扇门后。

这无声的忽略，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江挽月心如刀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掉口罩。

江律回的身影几乎是瞬移般挡在了医生面前，嘶哑的声音紧绷到了极限：“她怎么样？”

医生面对他骇人的气势，稳了稳心神，快速说道：“江先生，秦小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主要是背部受到爆炸冲击和碎片划伤，失血较多，加上轻微脑震荡，需要好好休养。万幸没有伤及内脏和脊椎，目前麻醉未退，稍后会转入VIP病房观察。”

“呼……”江律回紧绷到极致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一直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缓缓松开，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暂时被强行压回了心底深处，但余悸仍在四肢百骸流窜。

江挽月则是在听到“脱离生命危险”几个字时，一直强忍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捂住嘴，喜极而泣，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没事了……大嫂没事了……太好了……

秦沅被转入病房后，又过了几个小时，麻醉药效渐渐过去。

她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浑身钝痛中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江律回。

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冒出了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尚未消散的后怕，还有……一股压抑着的怒意。

“……先生？”她声音干涩沙哑。

江律回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俯身，用棉签沾了温水，极其小心地湿润她的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但秦沅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火气：“为什么？”

秦沅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为什么要冒险救人？”江律回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眼底的红色更深了，“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如果……如果……”

那个“如果”后面的可能，他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像父母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骤然逝去，心脏就疼得无法呼吸。

秦沅明白了他在气什么。

她虚弱地牵了牵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牵扯到背后的伤而微微蹙眉。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也很轻声地说，“因为……挽月是先生的妹妹啊。”

江律回身体猛地一僵。

“我知道失去至亲有多痛。”秦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江律回心上，“我不想再先生……再经历失去至亲之痛了。”

就因为挽月是她妹妹，所以她不顾性命去解救？

江律回震撼地看着秦沅苍白却坚定的脸，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击、填满。

他知道秦沅爱他

可他从未想过，她会爱他至此——爱到愿意为了不让他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而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这种沉重而炽烈的情意，几乎让他承受不住，同时又滋生出无边无际的后怕和心疼。

“秦沅……”他的声音哽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语调，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尚未消弭的怒气，“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付出！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你明白吗？如果你出了事，我……”

他闭了闭眼，那句“我怎么办”终究没有说出口，但颤抖的尾音已泄露了一切。

他宁愿自己承受千倍万倍的痛，也不愿她涉险分毫。

秦沅看着他痛苦又后怕的神情，心里软成一片，“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因为我——”

话音戛然而止。

秦沅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惊愕、恍然，以及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恐惧。

一个她之前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可怕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穿越。

改变命运。

如果她成功改变了外婆秦宝珠的命运，让她避开杨宇，那么……妈妈杨欣，很可能就不会出生。

或者，即便杨欣出生，但如果她成功阻止了杨欣被拐卖，命运轨迹彻底改变，那么作为杨欣女儿的自己……还会存在吗？

这场看似赋予她改变他人命运机会的穿越，是否同时也是一条通向她自己消亡的不归路？

她改变了别人的因，是否也亲手抹去了自己存在的果？

她……很可能会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背后伤口更刺骨，比爆炸瞬间的恐惧更让人绝望。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为她心焦、为她后怕的江律回，这个她深爱着、拼命想守护的男人。

如果她成功完成了使命，那么她和他之间，是否也会成为一场注定消散的幻影？

江律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她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迸发的巨大恐惧，绝不仅仅是因为伤痛。

他立刻俯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锁，“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秦沅看着他关切焦急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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