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木已成舟
陈豫望着唐玉眸子里那抹尚未散去的忧虑,唇角很淡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轻松淡然:
“不瞒你说,倒真要谢镇抚使大人那五十两。”
“有了那笔本钱,我才在城南码头的万通货栈边上盘下个小门脸,挂了‘豫丰’的牌子。”
“正赶上这波南绸北运,靠着给几家相熟的布商走水路,生意才算勉强立住了脚跟。”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唐玉脸上,那笑意里带了几分通透与狡黠:
“细论起来,这还真多亏了当日从江里捞起文姑娘你。这买卖,不算亏。”
唐玉抬眼看他,心知他这番话半是真,半是为了宽慰自己,只将那段血腥的冲突轻描淡写成一桩划算的买卖。
她勉强牵了牵嘴角,顺着他的话道:
“如此说来,陈把头的恩情,我怕是越发还不清了。”
陈豫闻言,又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清秀的面容在茶馆略显昏黄的光线下,笼着一层柔和的轮廓,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嘴角那点轻笑未变,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没应承这“恩情”,也没否认。
随即,他极自然地转了话头,仿佛方才所言不过一段闲篇:
“看今日光景,文娘子日后可是要在仁和街上那家慈幼堂主事了?”
唐玉收回些微飘远的心神,摇头道:
“主事万万谈不上,不过是去帮着大奶奶打理些琐事,打个下手罢了。”
陈豫听了,也不深究,只顺着她的话笑道:
“文娘子过谦了。慈幼堂如今名声在外,是实打实在救人。”
“我常年在码头走动,认得几家相熟的药材商,南来北往的货也经手些。”
“日后若堂里有什么药材采买、转运上的琐事,或是南边的稀罕药引要找,文娘子若是不嫌麻烦,倒是可以给陈某递个话。”
“不敢说能省多少,图个货真价实、路途稳妥罢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又实在,既示了好,也点明了自家价值所在。
唐玉心中微动。
陈豫此人,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铺路,为将来的生意往来埋下引子。
她面上不显,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声音温婉:
“陈把头的美意,文玉心领了。只是如今我不过是去堂里打个下手,学着做些琐碎事,这等药材采买、银钱往来的大事,自有东家和秦嬷嬷掌总,我是万万插不上手的。”
“您若真有生意要关照慈幼堂,还需循正经路子,与秦嬷嬷或是我们大奶奶商议才是。我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应承什么,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更软和些,却将公私分得更明:
“您是我的恩人。于私,您有任何吩咐,文玉力所能及之处,绝无推辞。”
“只是这公事上的往来,自有堂里的规矩和章程,文玉初来乍到,实在不敢越俎代庖,还望陈把头体谅。”
陈豫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他并不纠缠,只从善如流地点头:
“文娘子处事周详,是陈某唐突了。原该如此,公是公,私是私,规矩立得明,事情才做得长。”
唐玉颔首应和,接着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
陈豫也恰好抬眼望了望,适时道:
“时辰不早,我那条船约莫也该回港清点货物了,耽搁不得,今日就先别过。”
唐玉会意起身:“正事要紧,不敢耽误陈把头发财。”
两人在茶馆门前拱手作别,一个往码头方向大步而去,步履生风;一个转身,汇入了另一条街市的人流。
唐玉并未立刻回医馆,转而去了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点心铺子,挑了几样时新糕饼,又去绸缎庄看了看新到的料子,心里琢磨着给老夫人和崔静徽带些什么。
如此闲逛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折返慈幼堂。
她本还想趁着机会,见一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娘子,谁知刚到堂前,就被秦嬷嬷告知:
“林娘子?她半个时辰前就家去了,说是明日有预约的产家要出诊,得早些准备。”
唐玉只得作罢,心里对这位特立独行的女医愈发好奇。
崔静徽安排的那顶青帷小轿已静静候在后巷。
唐玉上了轿,轿夫稳稳起行。
随着轿身轻晃,街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帷幕之外。
方才在茶馆中与陈豫的对话,尤其是陈豫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镇抚使大人打了我三鞭”,便不受控制地再次浮上心头。
她知道江凌川身为锦衣卫,手段向来酷烈。
可亲耳听到他曾如何对待一个于她有恩的平民,那种冲击仍是新鲜的、带着寒意的。
并非“张狂”,而是一种根植于权力、习以为常的冷漠与碾压。
在他那套规则里,追查线索是天经地义,对可能知情者用刑是效率所在。
而事后给予银钱,或许已是他认知里难得的“讲规矩”和“存良心”。
平民的躯体与尊严,在那种力量面前,轻薄如纸。
是了,是她从前想得天真了。
江凌川是官身,是天子亲军,他所代表的便是“特权”,便是“高人一等”。
他若要以“查案”之名拿人,莫说辩解,便是当场打死了,一个无根无底的船家,又能去何处喊冤?
那五十两银子,非是补偿,倒更像是一种隐秘的告诫与封口。
此事已了,勿再生事。
她将额角靠在微凉的轿壁上,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罢了,木已成舟。
至少陈豫有了新的开始,而她自己,眼前的路也容不得她再为旧事沉湎。
轿子摇摇晃晃,将她载回了那座巍峨的建安侯府。
到了福安堂,她先将买来的时新桂花糕分出一半,让个小丫鬟送去给采蓝、菀青等几个有体面的大丫鬟尝尝鲜。
又将另几包芝麻糖、山楂饼散给了院里相熟的小丫头们。
最后才拿出特意包好的一包玫瑰酥,塞进翘首以盼的樱桃手里。
樱桃接过,立时眉开眼笑,嘴里像抹了蜜:
“还是文玉姐疼我!今日厨房做的那道胭脂鹅脯,我去晚了就没抢着几块,正馋着呢!”
唐玉笑着捏了捏她圆润的脸蛋:“就你嘴馋话多。”
樱桃一边美滋滋地吃着酥饼,一边叽叽喳喳不停:
“哦对了,文玉姐,你下午不在,老夫人一下午没见到你,还一直念叨着你呢!”
唐玉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这正是她隐约担忧之处。
老夫人对她越是信重倚赖,将来她若想抽身去慈幼堂,只怕越是难以开口。
这份“舍不得”,或许比直接的阻拦更令人棘手。
她刚将这点愁绪勉强按下,又听得樱桃咽下一口酥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道:
“诶,对了,文玉姐,你可听说了?孟家那位表姑娘,大夫人发了话,让收拾出西跨院的‘听雪轩’,说明儿一早,人就要过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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