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袖填骨(下篇)
“你们说,陈夫子能去哪儿?他那么正经的一个人。”
“正经?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听说他跟院里的……”
“啊?不能吧……”
“我怎么听说他经常去白娘子的豆腐铺….”
“她一个弱女子…”
“哎呦喂…你是没看见她看男人那眼神!”
…….
流言又起,这次直指白酥娘。还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陈夫子那夜进了豆腐铺,再没出来。
这日薛菱花来送糕点,忍不住问:“白姐姐,你说陈夫子怎么突然就失踪了?”
白酥娘正在切豆干,闻言手一顿,摇头道:“谁知道呢,这世道不太平,你出门也要多加小心。”
“嗯,我知道。”薛菱花压低声音,“不过这陈夫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书院有几个女学生跟他……有人还偷偷去买了堕胎药呢。我爹让我离他远点!”
白酥娘抬眼,微微一笑:“你爹说得对。”
“可是现在外面有人说……”薛菱花犹豫了一下,“说陈夫子失踪跟姐姐有关!”
白酥娘放下刀,擦了擦手笑道:“傻丫头,那不过是些闲人嚼舌根罢了。”她摸摸菱花的头,“我从不在意。”
薛菱花用力点头:“我信姐姐!”
白酥娘笑容温柔纯善,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酥骨坊的生意,越发红火了。那些男人蜂拥而至,表面上买豆腐,眼睛却黏在白酥娘身上。
而她对谁都笑脸相迎,只是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像是在估算什么。
威猛镖局的总镖头赵大虎是有名的硬汉,他虎背熊腰,一身结实的肌肉将短打衣衫撑得鼓鼓囊囊。走镖三十年从未失手,据说手上沾过的人命不下二十条。
这日他走镖回来,风尘仆仆。手下人说要给他接风,他大手一挥:“接什么风!老子要吃豆腐!听说城西新开了家豆腐铺,老板娘美得很,做的豆腐更是一绝!”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酥骨坊,午后铺子里没什么人,白酥娘正在擦桌子。
赵大虎一进门,眼睛就直了。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这般模样的还是头一遭。
这小娘子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掐断,皮肤白得晃眼,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媚态,看得人心里直痒痒。
“老板娘,来十斤豆腐!”赵大虎声如洪钟,
白酥娘抬眼看他,微微一笑:“这位客官,豆腐要现切,十斤得等一会儿。”
“等!等多久都等!”他大咧咧坐下,眼睛盯着她不放,“老板娘贵姓?”
“姓白。”
“白娘子!”赵大虎一拍大腿,“好名字!人如其名,又白又嫩!”
“哈哈哈哈哈!”手下的人哄笑起来,白酥娘也不恼,转身去切豆腐。他看的眼睛发直,口水都要流下来。
豆腐切好,白酥娘用荷叶包了递过来:“客官拿好。”
赵大虎接过,趁机摸了一把她的纤手:“白娘子这手,可真软!”
白酥娘抽回手,笑容不变:“一共三十个铜钱。”
赵大虎掏钱时,压低声音道:“一个人开店不容易,往后有人找你麻烦,报我赵大虎的名字!”
“多谢赵镖头。”白酥娘微福了一福。
赵大虎心满意足地走了,此后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要买几斤豆腐,说是“清清肠胃”。
这日他趁着铺子打烊了又来,讪笑着凑近柜台:“白娘子,你这豆腐是真不错,比肉还香!”
白酥娘正在算账,轻笑一声:“赵镖头说笑了,豆腐哪里比得上肉。”
“比得上!怎么比不上!”赵大虎盯着她,眼里都快喷出火来,“白娘子,你卖豆腐才能赚几个钱!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
白酥娘放下账本,微微一笑:“赵镖头好意,妾身心领。只是妾身命硬,克男人,不想连累镖头。”
“克男人?”赵大虎哈哈大笑,“老子杀人都不怕,还怕这个?你放心,老子命硬得很!”
白酥娘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她轻声道:“赵镖头肌肉紧实,这身气血…确实旺得像团火……妾身新酿了些豆酒,镖头要不要尝尝?”
“酒?好啊!”赵大虎喜出望外,“正好解解馋!”
白酥娘关了铺门,从里间抱出一个坛子,拍开泥封,酒香扑鼻。她斟了一大碗递给他:“镖头尝尝。”
赵大虎接过一饮而尽,眼睛一亮:“好酒!够劲!”他咂咂嘴,“就是……怎么有点腥?”
“是加了些药材。”白酥娘又给他斟满,“这酒补气血,最适合镖头这样的英雄。”
赵大虎被捧得飘飘然,一碗接一碗地喝。不多时,一坛酒见底,他也醉得东倒西歪。
“好酒……好酒……”赵大虎拍着桌子,舌头直打结,“白娘子,你……你看我老赵如何?我虽然粗鲁,但有家财也有气力。你跟了我,保你……保你……”
话还没说完,一头栽在桌上昏睡过去。
“气血真旺……”白酥娘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七日后,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一具干尸。那拾荒的老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去报官。等衙门的人赶到现场,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具尸体衣服完整,身上并无伤口。可干瘪得像晒干的鱼,血肉全无,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仵作验尸后,面色苍白地禀报:“大人,死者……死者是威猛镖局的赵总镖头。死因……不明。”
全城震动,赵大虎在燕京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死得如此诡异。衙门贴出告示,悬赏捉拿凶手,可查来查去,毫无头绪。
百姓私底下都议论纷纷,心生胆怯。
“你们说,赵镖头那么厉害的人,谁能杀得了他?”
“而且死得那么邪门……该不会是……”
“是什么?”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邪门歪道,专门吸人精血修炼……”
“你是说……妖怪?”
“我可没说!你别瞎猜!”
…….
话虽如此,但又想起陈夫子失踪至今毫无头绪,两件事一联系,越发觉得蹊跷。
这天薛掌柜起夜,听见隔壁豆腐铺有细微的声响。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声音持续不断,于是披衣起身。
两家铺子本就紧挨着,墙壁上有条小裂缝,平日里用杂物挡着。他有些担心,便挪开杂物,凑近裂缝往里看。
这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那映在窗纸上的……根本不是人影!那影子扭曲变形,时而拉长,时而收缩,像是在……蜕皮?
薛掌柜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摩擦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停了。
那影子恢复成人形,烛火熄灭,一切归于寂静。
薛掌柜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想起陈夫子的失踪,赵镖头的死,以及白酥娘那美得不真实的脸……
次日,他暗中观察白酥娘,发现她的皮肤似乎更丰润饱满,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连手指都变得更加柔嫩。而且身上那股香味,似乎也更浓了。
“薛掌柜,早。”白酥娘微微一笑,“要买豆腐吗?”
薛掌柜这才回过神,勉强笑道:“啊……是,半斤豆干。”
他接过豆干时,手微微发抖。白酥娘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镖头的案子也成了悬案,只有薛掌柜,夜夜难眠。
又过了两个月,燕京城最有名的琴师苏清和来了豆腐铺。
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面容精致如画,十指修长白皙,弹得一手好琴。
白酥娘正在整理豆子,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这男子……皮相真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尤其是那双手,修长如玉。
“公子要买什么?”白酥娘放下豆子,柔声问道。
苏清和微微一笑:“听说娘子的豆腐是燕京一绝,特来尝尝。要最嫩的豆腐,一斤足矣。”
“公子稍等。”白酥娘执刀在手,动作行云流水,竟有几分舞姿的美感。
苏清和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娘子切豆腐的手艺,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白酥娘嫣然一笑:“苏公子这般俊秀,才真真是赏心悦目呢。”
苏清和脸微微一红:“娘子认识我?”
“燕京城谁人不识苏琴师?”白酥娘将豆腐包好递过去,“公子琴艺超群,妾身虽无缘聆听,但也久仰大名。”
苏清和接过豆腐,迟疑了一下:“若娘子不嫌弃,三日后船坊内,在下可为娘子留一席。”
白酥娘眼睛一亮:“真的?那妾身就先谢过公子了。”
三日后,她一身淡紫襦裙,略施粉黛,如约而至。苏清和亲自在舫边迎接,引她入内。
苏清和焚香净手,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声流淌而出,如清泉石上流,白酥娘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迷离。
那夜月明风清,娇吟之声婉转缠绵,如泣如诉。
翌日白酥娘打开铺门,容光焕发,美得勾魂摄魄。
而苏清和失踪之事,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芙蓉舫的老板急得团团转,苏清和是他舫上的招牌,这一失踪,生意都差了许多。衙门又贴出寻人告示,可依旧毫无线索。
“我听说画舫的苏琴师跟个富家小姐私奔了!”
“呸!那浪货装的正人君子,实际骗财骗色…”
“可不是嘛,我看又不知骗了谁家小姐,八成是跑了….”
……
过了半年,燕京城首富之子周文轩,生得唇红齿白,身姿挺拔,是燕京城有名的纨绔美男。
他本不屑来城西这种地方,可近来对白酥娘美貌的传闻,勾起了好奇心。
这日他带了两个小厮,摇着洒金折扇,大摇大摆的来了酥骨坊。
刚一进门,心就开始发痒。
他见过美人无数,可眼前这位真真是人间绝色!似有情意万千,又冷若冰霜。这种矛盾之美,最是勾人。
“小娘子就是白酥娘?”周文轩收起折扇,上下打量。
白酥娘抬眼看他,微微一怔。这男子骨相极佳,面如冠玉,眉目含情,一看就是风流种子。
“正是妾身。”白酥娘秀眉轻挑,“公子是……”
“周文轩。”周文轩得意道,“娘子可曾听过?”
“城中谁人不知周公子…”白酥娘微微一笑,“公子要买豆腐?”
“买!当然要买!”周文轩大咧咧坐下,“把你这儿最好的豆腐都端上来,本公子尝尝!”
白酥娘转身去取豆腐,周文轩的眼睛黏在她身上,越看越心痒。这小娘子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调子……真是媚到骨子里了。
不多时,白酥娘端上几碟豆腐,周文轩挨个尝了一遍,赞不绝口:“好!确实好!小娘子这手艺,燕京独一份!”
“公子谬赞。”白酥娘站在一旁,眼波流转,
周文轩心头一荡,压低声音道:“小娘子这般人才,窝在这小铺子里可惜了。不如跟了本公子,保你锦衣玉食,享尽荣华。”
白酥娘掩嘴轻笑:“公子说笑了,妾身命硬,不敢高攀。”
周文轩心中欲火更盛,这样的美人,若是能弄到手……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今夜子时,我在别院设宴,只请小娘子一人。不知小娘子……可愿赏光?”
白酥娘面露犹豫:“这……孤男寡女,怕是不妥。”
“哎,娘子放心。”周文轩得意道,“我将下人全部遣走,院中只有你我二人。咱们饮酒赏月,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白酥娘垂眸,过了良久,她才轻声道:“既如此……公子盛情,妾身……岂敢不从?”
周文轩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子时,望月轩,不见不散!”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想着今夜的美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望月轩临水而建,四周竹林环绕,确实是个幽静所在。
周文轩早早将下人遣走,独自在院中备好酒菜。他特意换了身新衣,熏了香,对着水面照了又照,自觉风流倜傥。
当夜白酥娘准时前来,她一身素衣,美得不似凡人。
“小娘子来了!”周文轩迎上去,眼中满是贪婪,“快请坐!”
他亲自斟酒:“这是三十年的女儿红,小娘子尝尝。”
白酥娘盈盈落座,酒过三巡,她忽然道:“公子可知,妾身为何独居燕京…”
周文轩一怔:“为何?”
“妾身……本不是人。”白酥娘轻声道。
周文轩一愣,随即大笑:“小娘子说的对!你不是人,是天仙下凡!不然为何如此动人…”
“我是妖。”白酥娘抬眼看他,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寒潭,“白骨所化的妖。”
“小娘子……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周文轩的笑容僵在脸上,
月光下,只见白酥娘的皮肤褪去,露出森森白骨。黑发脱落,变成光秃秃的颅骨。那双美丽的眼睛,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啊!!!”周文轩惨叫一声,从椅子上跌下来,连滚带爬想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白酥娘骨爪轻抚他的脸:“公子的骨头,真是上品……”骨爪滑到他的胸口,“我寻了好久呢,不曾想公子竟自己送上门来…”
“饶,饶了我……”周文轩涕泪横流,“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都给你!”
“要什么?”白酥娘咯咯笑起来,声音刺耳难听,“陈夫子的眼睛,赵大虎的气血,苏清和的皮囊……加上公子的骨相,妾身这副肉身,就成了……”
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公子这样的美人,肉质鲜美……妾身还是吃了你吧!”
骨爪插入周文轩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白酥娘贪婪地啃噬着,身上的骨架开始长出新的血肉…..
过了一个时辰,院中站着的女子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身姿婀娜,比之前还要美上三分。
白酥娘轻抚面颊,对着池水顾盼。水中的倒影完美无瑕,她叹息一声:“百年修行,今日终得圆满。”
次日清晨,望月轩的下人发现周文轩的骸骨时,吓得魂飞魄散。
周文轩的死,让燕京城陷入了恐慌。人们不敢在夜里出门,家家户户早早关门。流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燕京出了吃人的妖怪,专挑年轻男子下手。
周老爷痛失爱子,悬赏万两捉拿凶手。衙门压力山大,可查来查去,依旧毫无头绪。
只有薛掌柜思忖再三,来到豆腐铺欲言又止。
“薛掌柜有事?”白酥娘笑着放下石磨,擦了擦手。
薛掌柜颤声道:“那晚……我看见了。”
白酥娘一怔,抬眼道:“看见什么?”
“看见你在……蜕皮。”薛掌柜声音发颤,“你到底是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轻声道:“掌柜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报官?还常来照顾我的生意…”
薛掌柜叹息一声,神色凝重:“我早把你当作女儿,菱花对你像亲姐姐,你不害妇孺,帮助邻里,不伤贫苦…可你为何要…”
“陈夫子表面清高,实则道貌岸然。他与女学生有染,致人堕胎。赵大虎仗势欺人,手上不止一条人命。苏清和骗财骗色,害了不少女子。周文轩仗着是首富之子,欺男霸女,无人敢管…”白酥娘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们并不无辜…”
薛掌柜浑身一震:“你……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白酥娘笑了,“承认我杀了他们?”
薛掌柜哑口无言,世道不公,这些人确实该死…
白酥娘淡淡道:“薛掌柜见过白骨吗?曝尸荒野,被虫蚁啃食,一点点腐烂殆尽的白骨。”
薛掌柜心中一寒:“你?”
她眼中一片冰冷:“百年前我被负心人骗尽家财,推落悬崖,尸骨曝于荒野,受尽虫噬鸟啄之苦。所以我修炼成妖,吃恶人精血,夺其骨肉,重塑人身,只为再活一世。”
薛掌柜倒退一步,脸色苍白。他沉默半晌,又买了半斤豆干,转身离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又有了新的谈资,开始淡忘那些流言,只记得酥骨坊的老板是个美貌寡妇,性子虽有些冷,但人美心善,豆腐做得极好。
谁也不知道,燕京城西这家小小的豆腐铺里,住着一个白骨妖。
而那些失踪的男子,成了燕京城的一段怪谈悬案,渐渐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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