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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和尚的回忆(二合一)


“为什么不算?”

陆离与李修远走得很慢,像两个贪看山色的行脚客。

李修远偏头看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像被逼着吃下一口馊了的酥油茶:“那个佛,用过活人祭祀,还把人分三六九等。你告诉我,那算佛吗?”

他拽了拽肩上的破背包带,又补了一句:“他们到现在还相信上等人的骨灰能做成甘露,贵人的肉是药引,穷人的皮是擦地布。就这种货色,也配叫佛?连妖都嫌它恶心。”

“我佛门好歹还讲众生平等,他们倒好,把人当经幡转。”

“他们拜的那个,不是佛,只是个披着佛皮的鬼。”

陆离点头:“所以连供气都没有。不是心不诚,是拜错了。”

李修远笑了一声:“诚不诚且不说,拜错了才最可怕。一群人围着一个错误的‘真’,磕再多的头,也只把荒山磕热。”

陆离也跟着他笑,却没再提一个佛字。

他知道,这和尚走的路比自己更偏,他不相信那些镀金的大寺,也不相信“圣地”两个字。

他的佛在旧鞋底,在灰扑扑的粗粮里,在路上一口顺过来的泉水里。

这样的和尚,自然看不上这沿路虔诚又浑浊的香火。

两个人又走了一程,李修远忽然道:“你这牛鼻子,真要和我走路?”

陆离说:“既然遇上了,就陪你走几步。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当真行脚一次吗。”

李修远咧嘴一笑:“是,我可不想搭你的纸牛,那东西鬼气太多啊……”

陆离“呵”了一声,没理他,接着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别跟我说苦行。”

李修远搓了搓手,说:“想来就来了。”

陆离斜睨他:“怪不得你当不成佛,出家人还打妄语。”

和尚哈哈大笑:“我只回答你一半,也算说谎吗。”

他说完顿了顿,脚步慢下来,手指慢慢拨动捻着的那串念珠,珠子彼此碰撞,发出很轻的“嗒”声。他终于道:

“我准备去,了结我和漫漫的噩梦了。这段路,我们生前走了一半,现在该走完它。”

陆离心念一动,他之前吃的八卦往事,现在记得李修远和路漫漫,是青梅竹马,结伴去旅行,应该最后的结果误入了某个地方的鬼蜮。

路漫漫一家死在那片地方,她自己也让李修远杀了她,死最后是路漫漫死后化成鬼,才把他拖出那片活地狱。

后来这人剃度出家,学了一身降魔的本事,却因为私心,把路漫漫的魂魄留在了坟里,舍不得她走。

……直到遇见自己,那鬼才被他炼成一串红豆念珠,成了李修远的“囚”。

一串珠子,满是他自己放不下的贪嗔痴。

这个结局是不是错,陆离至今也说不清。

他能做的只是下手轻一点,让路漫漫少受些苦,可那念珠带得越久,李修远越见苍老。

这串鬼器“红豆”,真的在吞噬他的生气。

陆离心里想,这或许就是因果对“截留魂魄”的惩罚。

但也可能不是,可能只是执念本身,最容易吃掉执念的主人。

陆离思考了很久,才说:“你和我说不就好了吗,我又不是不帮你。”

李修远听了只呵呵一笑,然后认真道:“现在,咱们不是同路了吗,看来还不是和尚我圆寂时候。你看,连你这个半仙都刚好在这条路上,这不是佛给我留的一线,是什么。”

陆离看了他一眼,认真的说:“那‘红豆’再吃下去,你就真的熬不到下一个十年了,她已经在吞噬你的生机了。”

李修远又念了句偈子:“我执即苦海,回头岸已秋。可到岸之前,总要把秋色看尽……陆离,你哪天若见我真不行了,就砍了这串珠子,不用问,那就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陆离说:“你舍得?”

李修远低头摩挲着念珠,唇边的笑变得很淡:“舍不得,就让我多拿几天。”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那鬼蜮里的事,我很少同旁人细讲。你真要听?”

陆离没有催他,两人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和尚从包里拿出两个冷馒头,掰开,分他一个。

他自己先啃了一口,才望着远山开口:“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想梦见和想起的地方,如果地狱有形状……那地方应该就是我的地狱了吧。”

陆离听着李修远慢慢讲,和尚的声音很轻,像在翻开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每讲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有些细节却清晰得可怕——

“那时候高考刚完,我们两家人约好了一起来这边玩。路漫漫考得不错,路清清才上初中,蹦蹦跳跳的,像只麻雀。

我爸和路叔是几十年的朋友,两家住一条巷子,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巴车上,我妈笑着说,等两个孩子上了大学,干脆把亲事定了,路叔满口答应,说等咱们家漫漫毕业就摆酒……”

和尚脸色柔和起来,风霜的脸上居然有了些许期待,“我当时臊得不行,假装看窗外的山。漫漫坐在我前面,闻言回头瞪了我一眼,耳朵尖全红了。”

他说到这里,拨了一下念珠,声音低了几分:“路清清抱着她姐的胳膊,起哄说姐夫姐夫,被漫漫拿橘子堵住了嘴。那一车的人都在笑,连开车的师傅都跟着乐。

阳光从车窗打进来,照得满车都是金灿灿的。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趟路会走到那种地方去……”

陆离没有接话,他盘膝坐着,灰眼微微发亮,那点惑心鬼气从他袖口渗出来,像被风吹起的一层灰。

李修远身上的佛光也亮了起来,金色光芒和鬼气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嗤”。

和尚低头看了眼手腕,念了声佛号,把佛光压了回去。

鬼气裹着陆离的意识落进那段回忆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水盆,缓缓晕开。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走了大半天,车里的确很热闹,路漫漫坐在窗边,两个辫子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手里捧着一袋橘子,正和路清清分着吃。

路清清年纪小,坐不住,一会儿趴在前座靠背上跟李修远抢耳机,一会儿站起来看窗外,被她妈按回座位。

两对父母坐在车厢后排,有说有笑。

李修远的父亲拿出保温壶给路叔倒茶,路叔接过来呷一口,啧啧赞叹这高原上水难开,茶味正好。

“这地方的天真蓝啊。”青春气息满满的路漫漫开心的说。

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李修远坐在她斜后方,正把一袋薯片拆开,听到她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嗯。”

路漫漫等了半天,发现他就一个“嗯”,翻了个白眼,把耳机线扯了扯:“木头。”

路清清在旁边跟着起哄:“木头木头!”

窗外是绵延到天边的草甸,远处的山脊一道压着一道,山顶积着薄薄的雪,雪线以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绿。

牦牛慢悠悠地从公路边走过,脖子上挂的铜铃一晃一晃,声音又远又沉,像从大地深处浮上来的耳鸣。

大巴车在一个观景台停下,众人纷纷下车透风。

路漫漫站在平台边缘,伸开双臂跟风较劲,袖子灌满了风鼓得老高。

路清清举着相机到处跑,一会儿拍远山,一会儿拍野花,一会儿把镜头怼到李修远脸上,被李修远一巴掌按开。

“路清清你有完没完!”李修远作势追她,小姑娘笑着就往人堆里钻,最后躲在路漫漫身后朝他做鬼脸。

路漫漫蹲下来给路清清擦被风吹乱的头发,李修远站在旁边,从兜里摸出块糖递过去。

路清清接了糖,笑嘻嘻地喊“谢谢姐夫”。

路漫漫作势要打,李修远看着她们闹,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陆离站在那道记忆的边上,冷眼旁观。

石台旁的两个家庭,真像两棵从同一条巷子里长出来的树,连枝叶都缠在一起。

他看得很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才觉得后来的事情格外不是滋味。

再上路时天开始阴了,一车人从兴奋慢慢变得安静,几个年纪大的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道路徐徐进入山区,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砸在车顶上,逐渐变得又密又急。

路漫漫关上窗,把被风吹散的辫子重新扎好。

路清清靠着她睡着了,小脸压在她胳膊上,嘴边还沾着薯片碎末。

李修远回过头看她们,路漫漫轻轻“嘘”了一声,用口型说:别吵。

李修远点点头,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路漫漫接过来盖在路清清身上。

那双递衣服的手,在和尚的回忆里,十分的清晰,不经心的细节,他记了很多年啊。

雨越下越大,天色像被谁拧暗了,大巴车又开了快一个钟头,终于在路边一个站牌前停下来。

司机回头喊说前面山体有落石,先在这里停一停,等雨小点再走。

车里的人稀稀落落下了车。路漫漫拉着还在揉眼睛的路清清,路家父母撑着伞走在前头,李修远一家也跟下去。

停车的地方有个小镇,或者说是几排靠着山壁搭起来的破旧房子。

可雨太大了,一排平房全紧闭着门,只有街尽头一间虚掩着门的旅馆,门槛前挂着两面被洗脱了色的经幡。

他们感觉怪怪的,就不敢多呆,只能赶紧回去。

国道外,李修远捻着念珠,目光垂下去,声音又低又慢:

“那场雨我记得下了很久,很奇怪的是,明明那么大的雨,镇子外面的路却不太泥泞,连车辙印都还看得清。

我们就往前走,走了好长一段,迎头看见一辆大巴停在山脚上。

车灯亮着,黄黄的两盏,在雨里像两只没睡醒的眼睛。

我们上了车,司机在打瞌睡,见我们也不说话。

我往车厢里看,早先一块儿坐车的那帮人,一个都没了。

只剩我们两家七口,八张椅子在外面的位置上湿漉漉地摆着,好像那些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一样。”

李修远声音平静,却好像又带着哽咽:“但……我们那时候,居然不觉得奇怪……”

陆离沉默一会,缓缓道:“鬼打墙了……你们那时候只是普通人,看不穿很正常。”

“是啊,要是我不是普通人就好了……”

和尚阿弥陀佛一声后,笑着往下说:“那地方叫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车开到一个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雨倒是收了。

司机把车一停,说都下车吧,明儿想走再来等。

我们下了车,街上两边都是那种灰扑扑的小楼,灯亮着,人不多,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

旅馆的招牌没灯,老板娘扯着嗓子在门口喊,说有热茶有火炉,大通铺和标间都有。我们走得又冷又累,就跟着进去了。”

“那旅馆里边倒不像外头那么糟。木地板擦得挺亮,前台点了盏酥油灯,火苗很稳。

门厅里坐着几个客人,有男有女,都在烤火。

听见我们进来,就抬了抬脸,又低下去了。

一个个都挺白的,好像是沾了水气、又没睡好的那种惨白。

我们问老板娘,还有房间吗,她说有,正好剩下三间,还能再给你们开个堂屋。

我妈她们说行,先住下,又点了几个菜,都是些家常东西&”

“饭菜端上来,茶也是热的。小青菜炒得有点咸,咸得我连喝了两碗茶。路漫漫坐在我边上,一直没怎么动筷子,问她也不说。路婶以为她晕车,说等会儿回房躺一躺。

我低头吃得时候,觉着她小腿在桌子底下轻轻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冷,又像不是。

我伸手去碰她的膝盖,她猛地一缩,脸都白了,冲我摇了摇头。”

陆离在旁听到这里,忽然打断道:“什么肉?”

李修远抬起头,眼里空了一下,像梦游被叫醒的人:“啊,土豆炖牛肉。牛肉硬得嚼不烂。”

见和尚没陷入进去,陆离才继续听下去。

他注意到和尚说这句话时,佛光在袖口里荡了一下,就一下,像风掠过烛火,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继续听下去,听和尚说自己当时怎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漫漫身上。

路清清还小,已经靠在路婶身上睡着了。

那会儿他连觉都不敢睡,只觉得这旅馆暖和得不自然,门厅里那些避雨的人太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房梁上挂的灯也奇怪,灯影是湿的,像随时会往下滴油。

可除了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整间旅馆的一切,都非常正常。

“……我们最后的时光,好像靠在门框两边,看后院的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栋楼都吞进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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