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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你看到了什么?


彼此装完一波深沉之后,二人绷不住的笑出了声。

之后,李修远把地上那个已经缓过气来的中年人又检查了一遍,重新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好,从背包侧兜扯出半张旧毯子垫在他后脑下面。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抬袖子擦了擦汗,对陆离说:“……牛鼻子,风采依旧啊。”

陆离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又黑又糙的脸,他记得这和尚跟他年纪其实差不太多,可如今站在面前,眉毛都白了一半,脸上沟壑密得像干涸的河床,睫毛上都沾着细灰。

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洗得褪了色,肩头补丁摞补丁,串着几粒褪了漆的木扣子。

他背上的登山包也是旧的,拉链坏过,补过,又用粗麻线绞着。

整个人像从苦行路上走出来的老木头,坚硬沉默,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悲苦。

唯独那串暗红色的念珠还挂在他右手腕上,被袖口掩去大半,却仍然让陆离的灰眼看得分明。

“你的念珠……”陆离没有把话说透。

李修远低头,手指慢慢压在那串念珠上,一颗一颗捻过,动作很轻,生怕用大了力气,眼神也柔和下去:“这是我还的债。”

他低声说,“只有她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平静。她走了以后,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在想,如果她还在,她会怎么看我。后来我想,我不走了。我把它带着,当她还活着。”

陆离听着,没有插话,他记得这串红豆念珠,那是他把路漫漫这个死去的鬼神,变成像红豆一般的念珠的……

因为,此物最相思……

“你还不放下吗?”陆离的语气少见的低沉,怕稍一用力就从指间全漏走了。

李修远把念珠绕到掌心,低头看它,声音如沉钟,却已经有些哑:“陆离,你说放下,是两手空空。可我若把它也放下,就真的什么人都不在了。”

陆离说:“爱别离里也沾了求不得……和尚,你八苦里占了两苦。”

“……但她是漫漫啊。”李修远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里有释然,也有认命。

陆离看着他,好久没说话,最后一叹,像把和尚的未来都叹尽了:“看来,你是成不了‘佛’了。”

李修远双手合十,轻诵一句佛号,然后道:“成与不成,又有什么区别?我不就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么?

佛经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现在心里住着她,可我也看见了这路上的病人。

这世道,总得有人拣个药包,背过一座又一座山去。”

陆离瞥了他一眼:“就你这酒肉都沾的货色,还悟什么道。”

和尚哈哈大笑,拍着膝盖站起来:“正因如此,悟得才多啊。你们做道士的太上无情,我是做不了咯。”

陆离没有接话,只把拂尘一抖,袖子间窜出几缕鬼发,把地上那中年人卷起来,像吊着一片叶子一样送进了他身后半倒在路边的车后座,又给他垫了垫头。

他拍了拍手:“好了,继续上路吧。”

李修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啧了一声:“跟神仙似的。”

两人就这么重新走进了风里,李修远边走边问:“陆半仙这么忙,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陆离侧头看看他:“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苦行了这么久,有没有悟出点什么。”

李修远乐了:“就我这酒肉也沾、八苦不结的和尚,能悟出个什么?我不大彻大悟,我认路。”

陆离也笑了,这两人一左一右走在风中,一个道袍,一个僧侣,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被风吹散的叶子,绕了一大圈又叠在一处。

走了小半刻,李修远像是想起什么:“黄泥佛尊者呢,怎么没感觉到祂的气息?”

陆离沉默了一下:“祂去了忘川,祂自己想留在那的。”

李修远脚步一顿,偏头看过来:“忘川?”

陆离点点头,李修远又缓缓重复了一声:“忘川啊……”那声音里有几分敬畏,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你知道忘川?”

“佛经里提过,阴间之河,我没见过。”李修远顿了顿,目光端详他,“不过你既然说黄泥佛尊者去了那里,那祂应当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陆离没有接下去,只是说:“我这一路,见过的东西太多,有些连说出来都觉得荒唐。黄泥佛去了忘川,龙子沉在河底,仙人在江上复活,真佛死在城里。你信么?”

李修远嘴角扯了扯:“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人遇到的东西,是我苦行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件的。”

他说完叹了口气,“别看我穿得破,其实我心里有数得很。你就一直藏着吧,不用讲给我听。”

陆离斜了他一眼:“想听我都不敢说啊,我遇到的那些东西,随便说一个出来,你都得倒大霉。”

李修远哼了一声:“难道你遇上仙了?”

陆离没有犹豫:“不止一个。”

李修远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有片刻的空白,随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我想象不出来。”

陆离淡淡说:“不用想象,这世上的仙,没你想得那么金光闪闪。”

李修远一叹:“佛说三千大世界,自然之理。每人心中都藏着一尊不一样的仙佛啊……”

二人沿着公路又走了一程,就见路基下头聚着几个女人。

“走开走开!”

“可怜的马儿哟……”

她们裹着厚实的头巾,红红绿绿,蹲成半圈,对着前方又喊又叫,手里抓着石块和枯枝,朝几只盘在半空不落的秃鹫又扔又撵。

那几道灰黑色的大鸟在半空盘旋不去,翅尖的羽毛被风压得很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鸣叫声。

——似乎在疑惑,这些动物不吃也不给自己吃吗?

路沟里翻着一匹死马,肚子已经鼓起来,四肢僵直地摊在外头,眼窝被啄开大半,几只早来的秃鹫正埋头撕着,被这群女人的石块一砸,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又舍不得那口肉,落在不远处的土坎上,脖子一探一探地朝这边望。

几个女人嘴中念念有词,念得很齐,脸上都是十足的虔诚。

有人捡了根胳膊粗的木棍,作势要打,嘴里发着“嚯嚯”的驱赶声,像是赶什么恶鬼。

陆离和李修远站在百步外,谁也没再往前。

两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到了什么?”陆离先问了。

李修远拨了一下念珠:“看到了几个只认皮相的人。那鸟虽然丑,可它们在为众生行方便。

人死了,马死了,总要有什么去把它化了。

她们捂着鼻子扔石头的时候,没想过那些鸟若不在,就只有满地烂肉和疫气。”

他顿了顿,低低念了一句佛号,“众生平等,她们不认。相由心生,她们念的那些经,不是念给佛听的,是念给自己听的。”

“那你看见什么了?牛鼻子。”

“看见一群傻批。”陆离淡淡回答。

李修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僧袍都在抖:“好!直抒胸臆!贫僧就爱听这个!”

陆离看着那几个女人,右手一抬,袖子鼓动之下,鬼气如一小股黑烟呜呜地蹿出去,贴着地面朝前漫开。

阴风骤起,路沟边的细草纷纷倒伏,那几根被举起的木棍像被谁拽了一把,啪地脱手落地。

几个女人先是一呆,接着不知谁先尖叫了一声,撂下石头就跑,你撞我我拉你,好不热闹。

她们一路跌跌撞撞退到十几丈外,还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那几只秃鹫迟疑片刻,重新扑下来,翅膀带起的风把碎草都吹开一圈。

李修远止了笑,摇着头道:“你这样吓唬她们?”

“应得的。”陆离看都没看那些散去的女人,“人嫌鸟丑,鸟又不会嫌人脏。”

李修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陆离开口道:“你知道,这一路朝圣的人,为什么身上连半点像样的供气也聚不出来吗?”

李修远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像在犹豫这个话该不该接。

他沉默了一阵,才慢慢道:“贫僧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磕长头磕得头破血流,转经转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可他们拜的那些个,到底算不算真佛,贫僧也说不清。”

他抬头望向远处雪山的方向,声音忽然轻了,“也许不是他们拜错了,也许是有‘人’不许那个东西……再叫作【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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