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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围墙外的嫉妒


第280章  围墙外的嫉妒

    匹兹堡南区,克劳福德药房。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很安静,秩序井然。

    这要归功于门口站著的两名身穿带有「互助联盟」标志制服的安保人员。

    他们身材魁梧,腰间挂著的对讲机时不时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药房的玻璃门上,贴著一张醒目的红色海报。

    只有两行加粗的黑体字:

    本点仅向持有「铁锈带健康互助卡」的会员提供服务。

    非会员请勿排队。

    队伍最前面,老杰克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深红色的卡片,递进了窗口。

    「两瓶甘精胰岛素。」老杰克说道。

    柜台后的药剂师熟练地接过卡片,在读卡器上一刷,人脸识别通过。

    「滴。」

    屏幕上跳出绿色的验证通过字样,紧接著显示出价格:$70.00。

    老杰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美元钞票,又数出三张十美元,递了进去。

    药剂师将两盒包装完好的药推了出来。

    「上帝保佑华莱士市长。」

    老杰克紧紧攥著那两盒药,嘴里嘟囔著,浑浊的眼睛里闪著泪光。

    就在上个月,为了这一小瓶液体,他差点卖掉了他父亲留下的那块怀表。

    而现在,仅仅只需要七十美元。

    他转身离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队伍中段,一个穿著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正抓著安保人员的胳膊,声音尖锐而焦急。

    「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女人哀求道,「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才从威斯特摩兰县赶过来!我儿子哮喘犯了,那边的药店要收我两百块,我真的拿不出来!」  

    「女士,我很抱歉。」安保人员面无表情,手臂像铁栏杆一样横在她面前,「规定就是规定。您的居住地不在匹兹堡市区,系统无法识别您的信息。」

    「我有钱!我付现金!」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把零钱,甚至还有几个硬币。

    「这不是钱的问题。」

    药剂师从窗口探出头,指了指那台联网的电脑。

    「我们的库存管理系统是实时联网的,每一瓶药的流向都必须对应一个有效的互助卡ID。如果没有ID,系统无法出库,我也打不出来单子。这是风控程序,没人能绕过去。」

    「那我借一张卡行吗?」女人转向身后排队的人,「谁能借我一张卡?」

    队伍里的人沉默了。

    有人露出了同情的目光,有人则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别费劲了。」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工人冷冷地说道,「每张卡都有人脸识别,而且每个月的配额是锁死的。借给你,我下个月就没药吃了。这里是匹兹堡,不是慈善机构。」

    女人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看著那些手里拿著药、满脸轻松走出来的匹兹堡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一种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里的人享受著特权,享受著廉价的生命保障。

    墙外的人只能在寒风中绝望。

    「这不公平!」

    女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只要几十块,我就要卖车卖房?我们都是宾夕法尼亚人!这不公平!」

    安保人员不再废话,两人架起女人的胳膊,将她请出了队伍。

    女人坐在路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有天清晨在手机上刷到的一篇文章。

    那是「铁锈带观察者」发布的深度通稿,标题用鲜红的大号字体写著:《谁在偷走你的救命钱?》

    这篇文章是萨拉按照里奥的指示精准投放的。

    文章没有把矛头指向各地的市政厅。

    萨拉非常清楚,工业复兴联盟各地的市长其实是他们自己人,攻击他们毫无意义,里奥需要的是更高级别的压力。

    在那篇文章里,萨拉用最直白的图表展示了一个权力结构。

    图表的左边是里奥·华莱士的法案,右边则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名单上是分布在宾夕法尼亚各县的州众议员和州参议员。

    文章里写得清清楚楚:「你的市长想帮你,但他没有立法权。真正决定你孩子买不买得起药的人,是那些坐在哈里斯堡议会大厅里、拿著医药巨头政治献金的议员们。」

    「看看你所在选区的代表,他们正在委员会里用程序正义和市场自由作为借口,死死地卡著那份能让你省下百分之九十药费的法案。」

    「他们正在保护他们自己的秘密帐户。」

    女人想起了名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她所在选区的众议员,一个在选举时总是拍著胸脯保证会照顾蓝领家庭的中年男人。

    她原本已经淡忘了这些政治勾当。

    但此刻,药房里那些匹兹堡人脸上理所当然的轻松,彻底点燃了她。

    她拍了一张药房门口排队的照片,又拍了一张自己那辆破旧的福特车,含著眼泪,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一行文字。

    「看看匹兹堡人在过什么日子,再看看我们。我们的议员在干什么?我们的税金都喂了狗吗?为什么只有那个华莱士在管老百姓的死活?」

    点击发送。

    这颗火星,落入了早已干柴烈火的舆论场。

    一周后。

    这种情绪像病毒一样,顺著公路蔓延到了宾夕法尼亚的每一个角落。

    匹兹堡的药房排队盛况,成了全州最热门的话题。

    所有的讨论都集中在一张小小的红色卡片上。

    那是通往生存的通行证,也是区分「幸运儿」和「弃儿」的标志。

    费城西郊,蒙哥马利县。

    此时,在一场社区家长委员会的例行聚会上,气氛异常火爆。

    「你们看到了吗?我表姐发给我的帐单。」

    一位年轻的母亲拿出手机,展示著一张来自匹兹堡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药店的小票,上面清晰地印著:阿莫西林,自付金额$3.50。

    「在CVS,这玩意儿要收我十刀!」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表姐住在匹兹堡南区,那是个贫民窟!她甚至都没上过大学!可她现在享受的医疗服务比我还好!」

    「我在交税,在工作,我给议员捐款。结果呢?我给孩子买个吸入剂都要算计半天,而匹兹堡的那些工人却像是去超市买菜一样买药!」

    另一位父亲愤怒地把手中的咖啡杯砸在桌子上。

    「我给我们的州众议员打了电话,你们猜那个混蛋说什么?」

    「他说那是不可持续的民粹主义,是破坏市场经济。」

    「去他妈的市场经济!」

    父亲吼道。

    「我只知道,匹兹堡人活得比我们有尊严!那个里奥·华莱士,不管他是疯子还是骗子,至少他真的把药价打下来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

    这个问题像幽灵一样,在费城的富人区、在伊利的工厂、在斯克兰顿的农场上空盘旋。

    嫉妒。

    这是比正义感更原始、更强大、也更具破坏力的驱动力。

    当人们看到邻居家的餐桌上摆满盛宴,而自己只能啃干面包时,他们不会去思考盛宴的来源是否合法,他们只会恨那个没能让他们吃上肉的家长。

    社交媒体炸锅了。

    X上,#我也要红卡#的话题冲上了宾州热搜榜首。

    无数外地人涌入里奥·华莱士的个人主页,留言区里充满了恳求、谩骂和质问。

    「华莱士市长,求求你,开放注册吧!我愿意付双倍会费!」

    「这是地域歧视!这是把宾州人分成三六九等!」

    「哈里斯堡的那帮老爷们都是死人吗?看看匹兹堡在干什么!」

    这种情绪迅速转化为了对现有体制的冲击。

    坐在办公室里的州参议员塞拉斯·索恩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他看著桌上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眼神里全是愤怒和无奈。

    索恩是一名资深议员,他在哈里斯堡待了十五年,自认为见过各种各样的民意要挟,但他从未见过这种近乎疯狂的集体癔症。

    「见鬼的,告诉他们,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这份法案!」

    索恩对著闯进办公室的助手大吼,由于情绪激动,他的领带歪向了一边。

    助手一脸为难地抱著一叠记录单,声音因为高强度的解释而变得嘶哑:「议员先生,我说了,我已经跟每一位打进电话的选民解释过了。」

    「我告诉他们,市长里奥·华莱士根本就没把法案草案递交给议会,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可以讨论的文本,更谈不上表决或者阻挠。」

    「但他们根本不听。」助手的眼神里透著绝望,「他们觉得我们在撒谎。」

    「一位选民甚至在电话里骂我是制药公司的看门狗。他们说法案是为了全州人民,那法案通过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现在没动静肯定是因为我们这帮议员在暗中搞鬼。」

    这正是里奥计划最可怕的地方。

    他利用匹兹堡的先行试点制造了巨大的特权鸿沟,让围墙外的选民产生了病态的嫉妒,然后他故意按住法案不发,让这股嫉妒的怒火在真空状态下肆意燃烧。

    现在的哈里斯堡根本就没有法案,但这并不妨碍选民们通过想像来攻击议员。

    索恩非常清楚,里奥只要给他的傀儡州长威廉打个电话,让威廉找个听话的议员提起法案,那是分分钟就能完成的程序。

    但里奥偏偏不做,他就是要让议员们被那些愤怒的选民活活烤焦。

    议员们不可能跟每一个打电话过来的民众详细解释立法程序的滞后性,更不可能告诉他们这其实是里奥的一种战略性扣押。

    民众们不需要事实,他们只需要宣泄情绪。

    这种情绪在宾夕法尼亚的每一个县城蔓延,演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社会心理。

    支持者觉得议员在贪污,中立者觉得议员在渎职,甚至连一部分保守派选民,在看到邻居只花三十五美元就买到了原本需要三百美元的特效药后,也开始在电话里对他支持了十几年的议员破口大骂。

    理性的声音被海啸般的渴望淹没了。

    每一个接到电话的议员都感到了一种被剥夺感,他们发现自己手中的立法权正在这种由于信息不对称制造出的混乱中,被里奥·华莱士隔空夺取了。

    整个哈里斯堡的官僚体系在面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进攻时,表现出了令人绝望的迟钝。

    他们习惯了在听证会上博弈,在密室里交换,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由于「还没开始」而产生的全面攻击。

    这种愤怒的洪流最终汇聚成了哈里斯堡的一种集体焦虑。

    议员们开始互相打电话,他们的话题集中在如何让那个该死的电话停下来。

    「里奥什么时候把那份法案拿出来?」这成了哈里斯堡走廊里最频繁的问候。

    里奥站在匹兹堡市政厅那张宾夕法尼亚地图前,他几乎能闻到从哈里斯堡飘来的那种焦躁的味道。

    地图上,除了匹兹堡所在的阿勒格尼县是深红色的,其他地方都插满了蓝色的小旗。

    那些小旗代表著各地的请愿申请。

    它们密密麻麻,几平覆盖了整个州的版图。

    「看到了吗,伊森。」里奥看著地图上那些代表民怨的蓝色小旗,「他们现在比我更急著通过这份法案。」

    伊森·霍克不得不承认,这种制造权力真空来倒逼程序的方法,比任何游说都要高效。

    「可是里奥,如果这种情绪失控,产生暴力冲突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在那根弦断掉之前,把法案递过去。」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头说道,「火候到了。」

    「是的。」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如果你一开始就拿著法案去哈里斯堡,去求那些议员,告诉他们这有利于全州人民,他们会跟你谈程序,谈利益,谈风险。」

    「他们会把你拖死在听证会上。」

    「但现在。」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

    「你制造了稀缺,制造了特权。」

    「你让匹兹堡成为了一座灯塔,也成为了一座围城。」

    「围城外的人,看著城里的人大快朵颐,他们的嫉妒心会烧毁所有的理智。」

    「现在,不再是你求著议会通过法案。」

    「是选民,是那些愤怒、嫉妒、觉得自己被亏欠了的选民,拿著鞭子在逼著他们的议员通过法案。」

    里奥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等待指令的伊森。

    伊森的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那是被锁进保险柜整整两周的《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

    伊森走上前,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

    里奥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文件封面。

    「现在,这份文件不再是激进的改革方案了。」

    「它是全州人民的救命稻草,是哈里斯堡那些议员保住自己椅子的唯一护身符。」

    里奥站起身,离开办公室。

    他走到电梯前,看著电梯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到了哈里斯堡,我会直接召集几个关键委员会的主席,开始启动立法程序。」

    「理由是现成的:为了防止类似阿瑟·万斯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为了回应全州选民对医疗正义的迫切呼声,州政府必须果断采取行动。」

    电梯门打开,里奥迈步走了进去。

    「我们要告诉那些议员,这就是对那些贪婪保险公司的终极复仇。」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任何一个聪明的政客敢投反对票。谁敢站出来反对,谁就是反对数据透明,就是支持商业回扣,就是站在了全宾夕法尼亚受苦选民的对立面。」

    里奥的声音在狭窄的电梯间里回荡,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我们要用道德把他们死死地绑架在椅子上。」

    「我们要用民意的巨浪,强行冲开议事厅那扇紧闭的大门。」

    伊森明白里奥的逻辑。

    这就是把极具侵略性的商业垄断条款,通过政治话术,伪装成普世的道德正义。

    那些甚至连法案正文都读不明白的选民,会为了一个实际上正在确立新寡头地位的法案而疯狂欢呼。

    这是一种极度的讽刺,也是一种极致的效率。

    「明白了。」

    伊森打开公文包,重新确认了行程。

    「我会联系哈里斯堡的联络处,您到达的时候,那几个中间派议员应该已经在等您了。」

    里奥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从匹兹堡到哈里斯堡,再到费城。

    这张由法律、金钱和权力编织的大网已经彻底铺开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法案在干什么,他是在用行政权力制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垄断。

    这是对程序正义的利用,是用一种恶行去终止另一种恶行。

    在这扇紧闭的金属门内,里奥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救世主能凭空变出面包和药品。

    所谓的改变,本质上就是资源分配权的强行易手。

    为了让工人们吃上便宜的药品,他不得不先给这座城市套上沉重的枷锁。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以前他以为权力是用来实现理想的工具,现在他明白,权力本身就是理想的代价。

    你想拯救多少人,你就必须先控制多少人。

    你想打碎旧的枷锁,就必须先铸造一副更坚固的新锁链。

    所有的慈悲,最终都要建立在绝对的掌控之上。

    电梯发出一声轻响,数字停在了地面一层。

    门开了。

    外面的风涌了进来,吹散了轿厢内残留的温暖。

    里奥迈出电梯。

    法案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里奥·华莱士为旧世界准备的葬礼。

    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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