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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命硬


柴火被点燃,风箱呼哧呼哧地拉响,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表姑那张面如核桃的脸。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往大铁锅里添水烧水,从破旧的樟木箱底翻出洗得发白的干净旧布,拿出一把生了锈但刀刃被磨得锃亮的大剪刀,放在火上反复燎烤消毒。

她的动作麻利而沉默,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冷峻。在这大山深处,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她见过太多在炕上挣扎的女人,知道这时候眼泪和惊慌是最没用的东西。

秦雪躺在炕上,一波接一波的剧痛如海啸般将她推向意志的极限。宫缩的频率越来越快,那种仿佛要把骨盆硬生生撑开的撕裂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咬着一块表姑塞过来的叠好的粗布毛巾,双手攥着炕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痛苦容器。

她连抬手去擦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嘶哑的闷哼。

“使劲!往下使劲!别憋着!”表姑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声音穿透了秦雪脑海中那层因为疼痛而产生的迷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雪听从指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挣。可是那股力量刚刚聚集,就被新一轮的剧痛打散。她只觉得腹部像要炸开一样,孩子在往下坠,可那出口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怎么也过不去。

“不行……我没力气了……”秦雪松开咬着的毛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像是游丝。

“没力气也得生!你想一尸两命吗?!”表姑严厉地喝斥道,粗糙的手用力揉压着秦雪的腹部,帮助调整胎位,“深吸气!憋住!往下走!”

时间在剧痛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难熬。墙上的油灯劈啪作响,灯芯结了花,光线忽明忽暗。

秦雪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

在极度的痛苦中,她恍惚中想起很多事。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在心底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她想起了小时候,阳光洒在院子里,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温柔地给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母亲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那么温暖;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村小学的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手心全是紧张的汗水,但心里却充满了骄傲和对未来的憧憬;

她想起了陆铮,想起他那总是冷硬、沉默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侧脸,想起他在夜色中宽阔的背影,那是她绝望生命中唯一渴望过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然而,所有的美好最终都被黑暗吞噬。画面陡然一转,定格在那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刘老四那张带着酒气和恶心笑容的脸在她眼前无限放大,他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那压在她身上如同一座大山般的沉重,以及那撕裂灵魂的屈辱和绝望……

“啊——!”

秦雪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收缩。

不!她不能死!她不能就这样屈辱地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山沟里!那股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恨意和求生欲,突然化作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一把扯掉嘴里的毛巾,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草席,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而决绝的长啸,将全身所有的力气,毫无保留地向下推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坠入无底深渊的那一刻,她听见表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见头了!看见头了!雪丫头,再使劲!最后一把劲!”

秦雪咬碎了牙关,拼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一阵剧烈的撕裂感过后,那种仿佛要将身体撑爆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般的虚脱。秦雪瘫软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哇——”

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啼哭,突然划破了山沟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哭声那么有穿透力,在这简陋、血腥、充斥着苦难的土屋里回荡,仿佛在向这个残酷的世界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秦雪虚弱地偏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表姑正熟练地用那把燎过的剪刀剪断脐带,然后用温水快速地给那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小东西擦洗。

“是个带把儿的,命挺硬。”表姑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她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将孩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

表姑将包裹好的婴儿轻轻放在秦雪的枕边。孩子似乎是哭累了,闭着眼睛,小嘴微微蠕动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哼唧。

秦雪侧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个躺在自己身边的生命。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却流着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的血。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诅咒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想过和他同归于尽。

可是此刻,当她真正看到这个温热的、呼吸着的小生命时,她发现自己竟然伸不出手去掐死他。

她颤抖着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触碰,本能地将头歪向她的手指,小嘴寻找着什么。

秦雪的眼泪终于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枕头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表姑背过身去,在灶台边慢慢擦着那把生了锈的剪刀,刀身在昏暗的油灯下一明一灭。屋子里还没完全收拾干净,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血腥气和柴火的烟雾混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炕上秦雪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只是那惨白的面色和干裂起皮的嘴唇,透露出方才那一场生死搏杀的惨烈。

孩子安静地躺在秦雪枕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胎脂还没有完全洗净,细细的胎发贴着额头,湿漉漉的,黑得发亮。他不哭了,偶尔咂吧一下小嘴,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声响,像个刚刚冒出土的嫩芽,细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表姑擦完了剪刀,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她把剪刀放回樟木箱里,然后转过身,走到炕边,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油灯的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深陷的眼窝里像藏着两潭看不清深浅的井水。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秦雪侧着脸,虚弱地望着枕边的孩子。她的指尖还停留在孩子脸颊边,没有收回来。那触感软得不像话,像夏天刚摘下来的棉花桃,轻轻一碰就陷下去。

表姑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比砂纸擦过木头还要粗粝:"雪丫头,把孩子给我吧。"

秦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交代过,等生了就处理掉。"表姑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深山里有狼。赶明我抱出去,放远一点。到时候小家伙就会被狼叼走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天知道这座山里,有多少不被人知晓的生命,就是这样在某个春夜的寒风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的。

秦雪没有动。她仍然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小拳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落在了秦雪的手指旁。

那手指细得像柳条,指甲薄得透明,却本能地攥住了秦雪的指尖,攥得那么紧,仿佛他一松手就会掉进看不见的深渊里去。

秦雪感觉到那温热的小手抓住了自己,她的胸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很疼,疼得比刚才生产时更让她喘不过气来。

"表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和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先……先别送走……行吗?"

表姑的手顿了一下。

"养几天……"秦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就几天……等他能多吃几口奶……等他……等他暖和一点……"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滚进耳朵里,凉凉的。她知道自己说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喂一天和喂三天有什么分别?暖和一点和冷一点,对于一个注定要被丢进深山的婴儿来说,又有什么差别?

可她就是说不出"你现在就抱走"这句话。

表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她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她看着秦雪——看着这个刚经历了生产、面色白得像纸、却仍将儿子护在身边的年轻女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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