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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出苗


他没接话,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大步朝地里走去。他走到林晚晴身边,弯腰扶起一把被她不小心踩歪的垄沟,低声说道:“去地头歇会儿,剩下的我来弄。”

林晚晴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我不累,两个人干快一点。”

玉米芽终于拱出了土皮,嫩黄嫩黄的,两片小叶刚刚张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就像是刚睡醒的婴孩举着稚嫩的小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十来天之后,春风越发和煦。

陆家的地里,陆陆续续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玉米芽拱出了土皮,嫩黄嫩黄的,两片小叶子刚刚张开,就像刚睡醒的婴孩举着小手,迎接着阳光。

“出苗了!爹!”一天清晨,陆铮蹲在地头仔细查看后,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喜悦,冲着不远处的陆老爷子喊道。

陆老爷子闻言,赶紧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端详。可是,看着看着,老爷子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虽然苗是出了,但这出苗率显然不对劲。正常情况下,一个坑里点三粒种子,至少能出两棵壮苗。可现在放眼望去,地里的苗稀稀拉拉的,有的坑里只出了一棵,有的坑甚至光秃秃的,连个芽孢都没看见。

陆铮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以为是种子放久了,或者是浸种的时候水温没掌握好,并没有往别处想。“怎么这么稀?”他疑惑地扒开一个没有出苗的土坑,里面只有一团黑乎乎的泥巴。

陆老爷子拔了几棵长出来的苗端详。根须还算白净,茎秆也挺直,看着倒像是正常的苗子。他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嘟囔道:“这瞅着好像少了点……难道是开春那场雨太急,把种子冲得窝一块儿了?还是说这批种子的底子本来就不太壮?”

“可能吧。”陆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不过出来的苗看着还算结实,等过阵子间苗的时候,咱们把缺苗的地方补种一下,应该不碍事。”

父子俩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稀疏的绿意,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谁也没有往坏处想。毕竟,种子是从正规渠道领回来的,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背后下黑手呢?

他们都没有发现,那些所谓“出了苗”的地方,实际上三棵种子里面,才有一棵是侥幸存活下来的。

更多的种子,在地底下已经彻底烂了。那些在温水和高温中被破坏了的胚芽,早就失去了生命力。它们在湿润的泥土里,不仅没有发芽,反而开始慢慢发酵、霉变,散发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腐败气息。

而那些随着种子一起施下去的“磷肥”,也正在土壤里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石灰粉遇水后,正在一点点地凝结,变成阻碍根系生长的坚硬外壳。现在苗还小,根系尚浅,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等到玉米开始拔节、需要大量水分和养分的时候,这些坚硬的结块就会像锁喉的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作物的命脉。

问题被掩盖在黑油油的泥土之下,正在暗中滋生。而等到秋天,当别人家地里金黄一片、硕果累累的时候,陆家这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土地,将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但此刻,春风和煦,阳光暖融,陆家的地里确实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绿意,看起来和别家没有太大区别。

陆老爷子蹲在地头,手里捏着陪伴多年的老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春风里打了个转儿,很快就散开了。

他眯起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顺着垄沟往前看,绿油油的玉米苗虽然稀疏了些,但好歹是破土而出了。前些日子他心里那股子隐隐的不踏实,在这片绿意面前终于消散了大半。

“爹,歇会儿喝口水吧。”林晚晴提着个铝制水壶从田埂那边走过来,递上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大碗。

陆老爷子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胡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晴啊,你看咱这地,虽然出苗不如往年齐整,但也算过得去。过两天等苗再往上窜窜,我和铮子就把那些空缺的地方补种上,再把长得太密的间一间。”他指着地里,语气里透着老农特有的乐观和盘算。

陆铮正弯着腰在不远处清理田间的大土块,听到声音直起腰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看着父亲舒展的眉头,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些。

陆老爷子觉得自己前阵子可能是想多了,秦大山就算再记恨,也不至于在春耕这种大事上使绊子——毕竟,粮要是收不上来,交不够公粮,对全村都没好处,秦大山这个村支书也得跟着挨批。

然而,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能想到人心底里的那口黑井究竟有多深。

大队部的社区办公室里,气氛和外面的春日暖阳截然不同。屋里背阴,透着一股子陈年文件发霉的味道。

秦大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撇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赵铁柱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一眼,确定走廊里没人,这才反手把门关严实,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汇报道:“支书,陆家的种子也出苗了。”

秦大山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端着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他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问:“出得怎么样?”

“远看还成,近看……有点稀。”赵铁柱小心措辞,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秦大山的脸色。

他知道秦大山和陆家的过节,也隐约猜到这次春耕物资分配里头有猫腻,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管如实汇报自己看到的情况。

“底下那几垄,苗明显不如别家的壮。化肥也补下去了,但有几片地方,我趁着他们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偷偷去扒拉了一下,根尖发黄,土里头结着硬邦邦的白块儿。”

听到“根尖发黄”四个字,秦大山没再说话。他把茶缸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

窗外,村子里的田野一片新绿,像是一块巨大的绒毯铺在起伏的黄土地上。

陆家那片地就在不远处的坡上,远远望去,似乎和别家没有两样,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着生命的希望。

但只有他知道,那片浮在表面的绿意底下,埋着的是一层正在腐烂的根。

那些被高温烘坏了胚芽的种子,即便侥幸发了芽,也注定长不壮实;而那些掺了石灰粉的磷肥,此刻正在湿润的土壤里发生着化学反应,一点点板结成坚硬的壳,死死勒住玉米苗脆弱的根系,烧灼着它们吸收养分的脉络。

等到了夏天,玉米需要拔节抽穗的时候,这些外表看似正常的庄稼就会因为根系枯死而大片大片地倒伏、枯黄,最终颗粒无收。

杀人不见血,钝刀子割肉,这才是秦大山想要的效果。他要让陆家人眼睁睁看着希望一点点破灭,要让陆铮那个硬骨头在饥荒和绝望中低头。

春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暖意,拂过秦大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渐渐铺开的绿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时间在春风的吹拂下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四月。

深山里的夜,比平原上要黑得纯粹,也冷得刺骨。风穿过光秃秃的树丫,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极了野兽的低泣。

就在这样一个深夜里,秦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惊醒。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凶又猛,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腰腹间反复拧绞,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她的五脏六腑生生撕裂。

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腿痉挛着抵住火炕,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炕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缝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呼。

“表姑……表姑……”她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恐惧和无助,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将贴身的里衣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冷风一吹,激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隔壁屋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表姑披着一件破旧的外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如豆的灯火在门缝钻进来的风中摇晃,将表姑佝偻的身影在土墙上拉得巨大而扭曲。

表姑走到炕前,把油灯凑近了些。她看了一眼秦雪惨白的脸,看着她因为剧痛而扭曲的五官,以及那高高隆起、正一阵阵发紧的腹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比预想早了好些天。”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慌乱的安慰。表姑利落地将油灯挂在墙壁的铁钉上,转身快步走向外屋的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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