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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培养传人


化神大典之后,太虚剑宗的热闹持续了将近半个月才慢慢散去。

那些从山门外涌进来的宾客们陆续下了山,灵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山道两旁的迎客弟子们也换回了素日里的灰白剑袍,重新回到各自的修炼静室中去。太虚山又恢复了从前那种云雾缭绕、竹风簌簌的清静。只是宗内的气氛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弟子们走路时腰板挺得更直,说话时中气更足,连洒扫山门的外门弟子扫落叶的节奏都比以往轻快了几分。一门四化神的底气,让这座隐世多年的老剑宗从骨子里透出了一股蓬勃向上的劲头。

大典结束后第七天,太虚剑尊将沈清砚请到了自己的静室。

剑尊的静室在后山最深处的一面断崖下,背靠石壁,面向云海。静室不大,一座石屋,屋前一方青石平台,平台上摆着一只旧蒲团和一副石桌石凳。沈清砚到的时候,太虚剑尊正坐在石凳上煮茶。茶壶是粗陶的,茶汤滚沸时咕嘟作响,白汽从壶嘴中一阵一阵地顶出来,在晨风中被吹成极淡的纱。剑尊见他来了,笑着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

“沈长老,大典那日辛苦你了。”太虚剑尊端着茶盏,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热气,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老朽这些天收到的贺帖和谢礼堆了半屋子,有些宗门见不到你,就都把帖子送到老朽这儿来了。”

沈清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山野间采来的野茶,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入口微苦,回甘极快。“老祖今日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给我分贺礼的。”

太虚剑尊哈哈一笑,放下茶盏,神情慢慢正经起来。他望着对面的云海,云海在断崖下方铺展到天边,白浪翻涌,偶尔有几只灵鹤从云层中掠过,翅尖切开雾气留下几道细细的痕。老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静:“沈长老,老朽这一生,算是把太虚剑宗从祖宗手里接过来,又平平稳稳地守了这么多年。如今宗门有你们四人在,老朽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但说到底,你和苏璃、凝霜,都是后搬进来的。老朽这把老骨头,迟早有坐化的一天。”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安静地听。

“太虚剑宗真正的未来,还得靠下一辈。”太虚剑尊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清亮,不再有方才逗趣时的浑浊,“你们几位化神,若哪日要飞升上界,拍拍手走了,太虚剑宗怎么办?所以老朽今日找你,不是为分贺礼,是为了一桩正事。太虚剑宗,该收一批新弟子了。”

沈清砚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其实也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只是太虚剑尊今日主动提出来,比他预想的更早了一些。“老祖说得对。我和苏璃、凝霜的路还远,后面说不定真要踏出那一步。若是在那之前不留下几个能撑住门面的苗子,太虚剑宗后继无人,这份基业确实说不过去。”

太虚剑尊见他应得痛快,脸上的笑意又浮了出来:“沈长老既然也这么想,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三人去办。老朽年纪大了,眼睛没以前毒了,看年轻人容易看走眼。你不一样,你看人比老朽准。”

沈清砚笑了一下,没有推辞。他知道自己在中洲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人不少,吃亏也吃过,便宜也占过,看人的眼光确实比一般修士毒辣一些。而且苏璃和柳凝霜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该怎么挑选和培养一个修士。

回到竹楼后,沈清砚将苏璃和柳凝霜叫到了二楼露台上。露台上摆着一张竹桌和几把竹椅,夜风从竹林中穿过,沙沙声如同细密的雨。三人围坐,沈清砚把太虚剑尊的意思简要说了。苏璃听罢,两条腿交叠着靠在竹椅里,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公子打算自己下山去挑,还是让宗门放消息出去,让下面的人推荐?”

沈清砚想了一下,说:“放消息出去可以,但真正有根骨的苗子,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得出去走。我们三人各走一路,从不同的方向下山,沿途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苗子。宗门里那些弟子中也许有不错的,但真正适合当核心传人的,恐怕还是得去外面找。半年之后回山,每人带一到两个回来。”

柳凝霜坐在竹椅上,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听着。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轻扬,月光落下来,在她额前碎发上镀了一层淡银。“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柔和但笃定,“我想去白河城方向走一趟。那里是水风灵脉汇聚之地,冰系灵根的苗子比别处多些。我这一门功法,若找不到合适的冰系传人,传下去也是糟蹋。”

沈清砚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赞许。百余年过去,柳凝霜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倚在床头翻书的病弱少女了。她的想法成熟、周全,甚至隐隐有了几分为人师者的自觉。沈清砚点了点头:“好。凝霜往白河城方向。苏璃往东走,去天南入中洲的几处要道附近转转。灵狐族血脉稀薄,但中洲东南一带散修聚集,妖修后裔也多,或许能碰到觉醒了部分血脉的苗子。我往北,去玄冰宫和天罡剑宗交界的地带看看。”

三人商议定后,各自收拾了行装,第二日清晨便在山门前分作三路下山。太虚剑尊亲自送到山门,站在石阙下朝他们挥手。晨雾将他的身影拉得有些模糊,像是山中的一株老松在朝远行的儿女告别。

沈清砚一路向北,走了大半个月。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将修为压到金丹初期的样子。途中经过三座城、七座小镇,在茶摊、客栈、坊市、渡口都做了停留。每到一处,他便将神识铺展开去,扫过人群中每一个年轻人的根骨和心性。化神修士的神识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在这张网下,那些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身上灵根的光芒就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样分明。

大多数时候,那些星辰都是暗淡的。有些亮一些,但根性浮躁;有些看着沉稳,灵根又太弱。沈清砚也不急,只当是出门散心。他走得不快,偶尔在路边买碗粗茶,喝完了继续上路。直到第二十一天,他在一座叫“白石渡”的江边小镇上遇着了一群逃荒的流民。那群流民三三两两缩在江边的破庙里,大多是凡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沈清砚本没有多看,但他的神识扫过去时,在人群最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剑意波动。

那剑意很淡,淡得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他已经化神,对剑意的感知深入到了毫厘之间,根本不会发现。他顺着那丝波动看过去,破庙最深处的一根柱子底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蜷缩在稻草堆里。少年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结着血痂,身上穿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烂单衣。他怀里抱着一根尺把长的铁片,那铁片像是一柄断剑的残片,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沈清砚的神识探过去时,那根铁片竟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

沈清砚站在破庙门外看了一会儿。少年在睡梦中把铁片往怀里裹了裹,身体蜷得更紧,像一只在寒风中不肯松开最后一粒米的小兽。沈清砚没有进去。他到江边的一处小摊前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热汤面,慢慢地吃着。吃完面后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少年从破庙里出来,趿着一双烂鞋走到江边,捧起冰冷的江水洗了一把脸。沈清砚看见他蹲在江边,把那根铁片插在腰上,对着江面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不知道存了多久的干饼,一点一点地啃着。他啃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延长那块饼能带来的饱意。

沈清砚站起来走了过去。他没有用修为,只是像寻常人那样走到少年身边,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灰袍陌生人,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啃自己的干饼。沈清砚也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他把油纸包放在少年面前,然后起身走了。

少年愣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沈清砚走出十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先生,您这馒头……给我?”

沈清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你的。吃完了若还想吃,便跟我走。”

少年低头看了看馒头,又抬头看了看沈清砚,脸上是一种在荒年里被生活反复捶打过之后才有的早熟和谨慎。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沈清砚追了上来。他的鞋太大,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腰间那根铁片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大腿。

沈清砚收了那孩子,一路带着他往南走。他后来知道少年叫石岩,是个孤儿,父母死在北边的战乱里。那根铁片是他爹留给他的,据说是祖上从一处荒山剑冢里捡的。沈清砚试过他的灵根——金系单灵根,上上等,通体经脉天生宽阔,丹田中自有一股微弱但异常纯粹的锋锐之气。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修剑的。沈清砚自己也是用剑的,这一路上便没少观察他。石岩吃得饱了之后精神恢复得很快,虽然瘦得厉害,但走起路来腰板挺得越来越直。他不会说太多讨好人的话,但沈清砚给他水和食物,他便会在沈清砚打坐时主动守在几丈之外,像一条还没长大就已经懂得看家的小狗。

苏璃那边走得比沈清砚远。她沿着中洲东南的几处古官道转了将近两个月,最后在一个叫“回雁岭”的地方遇见了一只正在被追杀的灵狐。那是一只毛色灰白的二尾灵狐,看年岁不大,但跑起来极快,身后追着三个筑基期的散修,人人手里提着灵网,显然是想捉回去当灵兽卖掉。苏璃在云端看得清楚,那灵狐虽然只有二尾,但体内隐着一股极其稀薄的九尾天狐血脉波动。苏璃自己便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那股波动就像一条暗河在地底深处轻轻流淌,微弱,却真实。她当下出手,将那三个散修打发了。那灵狐在地上一滚,化成一个八九岁的女童,赤着脚,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怯生生地看着苏璃。

苏璃蹲下身来,朝她伸出手。女童往后缩了缩,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闻苏璃身上的气味。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尺,把一只手搭在了苏璃的掌心里。苏璃将她带走了。女童没有名字,苏璃便给她取名为白九。白九对苏璃有一种天性般的亲近,总喜欢变成灵狐的样子蜷在苏璃怀里睡觉。苏璃教她化形,教她经脉吐纳,发现她对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尤其是对苏璃身上那层金色灵光,几乎是一见就喜欢得不行。白九很快便成了苏璃身边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柳凝霜那一路是最安静的。她独自走了两个月,最后在青石镇旧址附近一座废弃的灵泉边遇到了一对姐弟。那姐弟是附近一个没落小家族的遗孤,姐姐叫叶清,弟弟叫叶澜。叶清十五岁,已经是筑基初期,但灵根是极为罕见的水系变异冰灵根。叶澜十一岁,还没有开始修炼。两人躲在那灵泉边搭了一间草棚,靠采些低级灵草换灵石度日。柳凝霜远远地看了他们几天。她看中叶清,不只是因为灵根合适,更因为那少女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柔软——白天采药,晚上练功,还要照顾弟弟。柳凝霜在那个少女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白河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在一个落着小雨的黄昏走进了那间草棚。叶清正在给弟弟补衣服,抬头看到柳凝霜时惊得站了起来。柳凝霜只问了她一句:“你想修剑吗?”叶清愣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半年之后,沈清砚带着石岩,苏璃带着白九,柳凝霜带着叶清、叶澜,先后回到了太虚山。

太虚剑尊见着这几个孩子时,高兴得不得了,硬要给他们每人发一块剑穗。苏璃笑道:“老祖,人还没开始教呢,您就先给上了信物,将来不成器可怎么办?”太虚剑尊捋着胡子直笑:“有你们三个人教,老朽不信他们成不了器。”

回到太虚剑宗后,沈清砚便将竹楼左侧那排空置的静室改成了弟子们的居所。石岩跟了他住,白九跟着苏璃住,叶清叶澜跟着柳凝霜住。四个人,三处院落,各不相扰。每日的修行更是各有各的章法。沈清砚教石岩的是太虚剑宗最正统的剑修路数,从最基础的劈刺撩扫,到太虚剑宗的入宗剑诀《太虚九剑》,再到剑意凝形的核心要义。石岩这人话不多,但极能吃苦。沈清砚教一遍,他便自己躲在竹林中练一百遍。练到手臂抬不起来,就坐在溪边喘几口气,然后接着练。沈清砚偶尔从露台上看下去,能看见那孩子在竹林中一遍遍挥剑的身影,剑尖划破空气,带起极轻的嗡鸣声。

苏璃教白九则是另一种方式。她不是从剑道入手,而是从血脉感知开始。白九体内的九尾天狐血脉像是一条还没打通的地下河,苏璃的方法是一点一点地引导她去感受那股潜藏在体内深处的温热力量。她教白九化形,教她如何在灵狐形态和人类形态之间自在地转换,如何用血脉中的灵力来淬炼筋骨。白九天性好动,坐不住,苏璃便用游戏的方式去教,比如把自己的金色灵光散成许多光点,让白九去追着那些光点跑。追着追着,白九自己对灵力的感知就越来越敏锐了。

柳凝霜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叶清是姐姐,叶澜是弟弟,姐弟二人同时入门。叶清的冰灵根和柳凝霜的《玄天冰魄诀》契合度极高,柳凝霜便将自己参悟多年的功法逐段传授给她。叶清和当初的柳凝霜一样,属于话不多但极专注的性子。每次柳凝霜讲到关键处,她总是屏息凝神地听,听完之后自己跑到静室中反复演练,常常一练就是一整夜。叶澜的灵根不如姐姐,但胜在性子豁达,人也机灵。柳凝霜没有强求他修自己的冰系功法,而是让他先以太虚剑宗的基础功法打底,再观察他的天赋在哪个方向上更突出。

四个孩子在这座深山剑宗中安顿下来,仿佛四粒落进了沃土中的种子。太虚剑宗静默了太多年,忽然间有了这些稚嫩而鲜活的面孔,连山风都像是变得柔软了几分。

沈清砚站在露台上望着这一片光景时,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时候。那时没有人教他,没有人替他规划修炼路径,一切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能走到今天,自然脱不开几分运气和机缘。现在轮到他当这个“替人规划路径”的人了,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耐心。因为他知道,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功法刻进玉简塞给后人,而是把一个人领到路口,陪他走到他能自己认路的地方。

石岩、白九、叶清、叶澜,这四个孩子将在太虚剑宗度过他们的整个少年时代。而沈清砚知道,这几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孔,日后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现在,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稳稳地向前走着。就像很多年前,他们三人也曾这样,从不同的来处,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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