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斩魔盟
联盟成立的消息,比追兵抵达的速度慢了两天。
当那些零散追猎者在古战场遗址中被沈清砚一网打尽之后,残存的势力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些派出去的人,不论是最初四个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的散兵游勇,还是后来十二人、三十人组成的追猎队伍,都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那个青衫散修一一清理干净,没有一人生还,没有一道传讯符能拼凑出完整的交手经过。
后来的人找到的只是倒伏在古战场荒草丛中的躯壳,丹田空空如也,元婴和金丹早已消散,连残魂都没能留下。
有人在复盘了六批追兵的覆灭记录后拍案而起,那是在中洲东南部云台山麓的一座临时行宫中,一位元婴中期的中年修士,看着面前石桌上排列整齐的六枚传讯玉简,每一枚都对应着一支已经全军覆没的追猎队伍。
他的手掌拍在石桌上,将桌面上那几枚玉简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而杂乱的碰撞声。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凸起,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六批了!六批人全折了!从四个到三十个,从金丹到元婴,什么修为的都试过了,全都被吃干抹净了!不能再这样了,各自为战就是排队去送死!必须联手,不联手谁都别想拿到那东西!”
他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口的话。
单打独斗、甚至三五成群地围堵,都只是送死。
那个青衫散修像一台打磨精密的收割机器,不管来多少批、修为多高,结果都只差在时间长短上。那些曾派出过人的势力盘算过一笔账,他们每一家派出去的修士,少则一两个,多则四五个,加在一起已经是近百条人命。
这些人里有元婴初期的客卿、有金丹后期的执事、甚至还有两位元婴中期的家族长老,放在任何一座城池里都是坐镇一方的人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全没了。
那个姓沈的散修,不但没有被任何一批追兵拖慢脚步,反而在追猎中越走越远,修为深不见底,手段干净利落,像是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刀,每一次出鞘都快过上一次,每一次收鞘都让下一批追兵多死几个人。
于是在中洲东南部的云台山麓,二十三家元婴级势力派出的代表挤在一座临时搭建的议事大殿中,坐满了整整三排席位。
这二十三家势力,有中洲西域的几个中型宗门,有东南沿海一带的散修世家,有中域一些在玉京城和天枢城都设有商铺的商会,甚至还有两个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的暗系组织派出的代表。
他们平日里有仇的有怨的、有生意竞争的有地盘争夺的,如今却坐在同一座大殿里,面对同一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目标。
大殿是五天前仓促搭起来的,青石砌墙,原木为梁,屋顶是几块拼在一起的巨大兽皮篷布,用来遮阳挡雨。
殿内三排席位,每排约莫二十个座位,座位是粗糙的木凳,上面铺着各色坐垫。三排席位都坐满了,还有不少随从和弟子站在两旁的过道里。
大殿中没有统一的装饰,只有正前方主位上摆着一张长案,长案上立着一块临时刻成的木牌,木牌上还空着,没有刻字,因为大家还没吵出这个联合组织的名字。
大殿中的气氛极其压抑,二十三家势力代表的修为加起来足以扫平一个中型宗门,但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恐惧、不甘,还有彼此之间根深蒂固的猜疑和算计。
有人双手抱胸靠坐在墙角,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头抚剑,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和身边的人低声交换意见。
这些人当中,有的是被沈清砚杀了宗门长老的,一个来自东南沿海世家的代表,他的亲叔父就是第四批那两个元婴后期修士之一,死在山脊上,连尸身都没找回来。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眶发红,每说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的是派出去的人至今没有音讯的,一个来自中域商会的代表,他们商会有三个元婴供奉在第十天之后突然失去了联络,最后传回的讯息只有“采石场”三个字。
那代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枚已经彻底失去灵光的传讯玉简,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试图从已经死去的玉简中找出什么新的线索。
有的纯粹是眼红九窍玄阴体却自知单吃不下、想混水摸鱼的,两个来自暗系组织的代表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中,面容模糊,气息内敛,从会议开始就几乎没开口说过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大殿中吵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吵到黄昏,从谁主事争到战利品如何分配。
有人提议由东南沿海那位死了亲叔父的世家代表来主事,因为他的损失最大、复仇心最切;有人反对,说主事之人必须修为最高、资历最深;
又有人反对,说资历最深的那位暗系组织代表见不得光,不适合站在台前。
争吵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气得拂袖而去又被人拉回来。到了傍晚,关于九窍玄阴体归属顺序的争吵更加激烈,有人说按出人多少来分,有人说按损失大小来分,有人说抓到之后先由修为最高的那位享用,其余的人排队。
这个话题一出来,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两派人马差点在殿内动起手来。
最后勉强达成了一致。不是某一派压倒了另一派,而是所有人都骂累了、吵累了,口干舌燥,茶水换了十几壶,再吵下去外面天都黑了。
傍晚的阳光从大殿门口斜照进来,将满殿的人影拉成一条条细长的黑色轮廓。
一位一直沉默的灰袍老者站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再吵下去,那小子就跑出中洲了。到了嘴边的鸭子还没熟,诸位就在这里争怎么分,不嫌丢人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说:“那就先联合,分法抓到之后再议。”众人终于点头。成立了一个名为“斩魔盟”的临时联合组织。
这个名字是灵机一动的产物。在大殿安静下来的那片刻里,有人小声提议说:“我们总不能直接说我们是为了抢九窍玄阴体而联合的,传出去不好听。二十三家势力联手抢一个散修身边的女人,这名声比丢人还丢人。”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于是有人接话:“那就说他滥杀无辜、无恶不作,是个专吸人金丹元婴的魔修。我们是为清剿魔修、维护修仙界安宁而联合。师出有名,总比担个抢劫的名头强。”
众人纷纷点头。这顶帽子扣上去之后,他们师出有名了。
第二天,一份措辞激烈的檄文便被发往中洲各处。
檄文的措辞极其考究,开头先痛陈近来中洲修仙界屡有修士无故失踪、横死荒野的惨状,营造出一种人人自危的危机氛围;
然后笔锋一转,直指“有魔修沈姓者,自西域而来,行踪诡秘,以邪法吞吸同道金丹元婴,所过之处金丹崩碎、元婴破灭,连完整的尸身都不留”。
接着罗列了一桩桩“罪行”,银霜谷的暗杀、旧道上的截杀、溪涧边的伏击,所有这些被灭掉的追兵都被改写成了无辜的“正道修士”,在赶路途中遭到“魔修沈清砚”的突然袭击,惨遭毒手。
檄文的最后一段呼吁中洲各路正道势力“汇聚中洲正道之力,毕其功于一役,除魔卫道,以正修行之风”。
落款是斩魔盟,印章是一枚临时刻成的、以剑与血为图案的圆形印记。
檄文传开之后,确实有不少中立势力信了。那些尚未与沈清砚交过手的修士看着檄文中列举的一桩桩“罪行”,六批追猎者近百条性命的陨落记录,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说这哪里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有人连夜召回外出的弟子,生怕他们恰巧在那片区域游历时撞上了这个魔修。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出手,他们本来也在暗中打听那个青衫散修的下落,准备分一杯羹,现在看到檄文中的惨状,后怕得冷汗直流。
斩魔盟借此吸纳了更多成员,不到五天,联盟麾下的元婴修士便超过六十位,金丹弟子数百人。
除了一开始的二十三家势力之外,又有十几家原本袖手旁观的中小势力加入了进来,有的图的是事后分一杯羹,有的图的是保住自家在联盟中的话语权,还有的纯粹是被檄文的声势裹挟而来,觉得不参加就是与魔修为伍。
联盟号称要“汇聚中洲正道之力,毕其功于一役”。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沈清砚正带着苏璃和柳凝霜在一处荒僻的山谷中休整。
那山谷幽深而安静,谷底有一处温热的灵泉从地底涌出,在石壁间汇成一个小潭。
水面上热气氤氲,潭边生长着一些喜温的灵草,被温热的泉水浸润得翠绿欲滴。他盘膝坐在潭边的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壶从路上一座小镇买来的粗茶。茶汤黄褐寡淡,但入口温润,能解乏提神。
苏璃和柳凝霜各坐在他身旁的两块石头上,一人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山谷中偶尔有风吹过,带来灵泉的温热气息和灵草淡淡的清甜。他并没有刻意躲避消息,只是赶路途中偶尔路过几座小镇、从散修的茶摊闲话中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了斩魔盟的轮廓。
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檄文内容,他是在路过一座山间小镇时听一个说书人讲的。
那说书人站在镇口一块大石上,手里拿着一张抄来的檄文,声情并茂地念着,周围围了一群好事之徒。沈清砚在镇子边上的茶摊里坐着,一边喝茶一边把那段话听完了。
听到“专吸人金丹元婴的魔修”这个名号时,他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顿。
那茶碗是粗陶烧制的,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茶汤从裂纹中渗出一滴,挂在了碗沿上。他只是喝完了碗中最后一口茶,那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余味里带着一丝灵茶叶的淡香,然后放下茶碗,起身继续赶路。
苏璃跟在他身后,侧头看了他一眼:“公子,那个斩魔盟……”沈清砚没有回头:“让他们来。省得我一个个找。”
斩魔盟的大军确实来了。
大半个月后,沈清砚进入一片名为枯骨原的荒芜之地时,前方天际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灵光。
枯骨原是一片极其辽阔的荒原,地面是坚硬的灰白色土质,寸草不生,只有几丛枯黄的干草根从地缝中倔强地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原野上散落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白色骨片,有些是灵兽的残骸,有些则分不清来源,被风沙磨得粗糙发白,和灰白色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整片枯骨原的天空常年是一种死白的灰色,像是被风沙洗去了所有颜色。
风很大,裹着干燥的沙尘从北方吹过来,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沈清砚在枯骨原的南端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前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东西在移动,不是云,不是沙尘,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灵光。那些灵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明,像是一群正在朝着这个方向飞来的萤火虫。但沈清砚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神识已经比眼睛更早地感知到了那些气息,上百道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面铺天盖地的灵力巨幕。
上百道气息从正前方铺展开来,像一面被拉开的巨幕,将整片枯骨原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那些人已经在枯骨原的北端列好了阵型。六十余位元婴修士排成三层阵线,第一排是一字排开的元婴后期修士,第二排是元婴中期,第三排是元婴初期。金丹弟子散落在两翼,人数约莫数百,像是两片被从主阵中分出来的翅膀。
阵型严整,错落有致,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推演和排练。
每一层阵线之间的间距、每一个修士站立的角度、每一道灵力勾连的方向,都有讲究。这是一种只有在大规模宗门战争中才会使用的战阵,能将数十上百人的灵力汇聚成一股统一的力量。
最前方站着三位元婴后期巅峰的老者。
三人并排而立,一人手持拂尘,一人背悬古剑,一人手托一枚暗金色的阵盘。持拂尘的老者面容清癯,灰白长须垂到胸前,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袍袖宽大,像是某个道门的大长老。
背悬古剑的老者身形偏瘦,两鬓如霜,剑眉入鬓,腰间没有剑鞘,那柄古剑直接悬在他身后三尺处,剑身通体漆黑如墨,像是一片凝固的夜色。
手托阵盘的老者最为年迈,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如老树,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中的暗金色阵盘约莫一尺见方,盘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三人并排而立,气息相互勾连,像是三人共同撑起了一座移动的小型阵法。
沈清砚在距离那阵线约百丈处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枯骨原灰白色的硬土地上,脚下的地面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露出一层坚硬的灰白土层。
他的衣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墨青色的锦缎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颜色更加深沉。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铺天盖地的阵线,然后偏过头对苏璃和柳凝霜说了一句:“你们站在这里。”
他自己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青衫下摆扫过地面干燥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斩魔盟的三位元婴后期修士对视了一眼。三道目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其中手托阵盘的老者率先踏出一步,他的步伐稳健而沉重,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脚印。
他的声音沉厚如钟,在空阔的荒原上远远传开:“魔修沈清砚,你滥杀无辜、残害同道、以邪法吞噬他人修为,今日斩魔盟替天行道,你若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他身后的阵线随之向前推进了一步,上百道灵力同时涌动,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威压浪潮。那浪潮像是一堵由灵力凝成的高墙,从阵线方向朝着沈清砚的方向碾压过来,沿途卷起地面上的尘沙和枯草根,发出尖锐的风啸声。
沈清砚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保持着刚才的节奏,像一个正在散步的人朝着前方的阵线缓步走去。
他的步伐均匀而稳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靴底踏在灰白色的硬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回响。
那层由上百道灵力汇聚成的威压浪潮在距离他约三十丈处停住了。不是慢慢衰减,而是突然停住,像是水流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坝,翻涌了两下便颓然散去。
那道灵力浪潮在沈清砚身外三十丈处炸开了,最前方的几道灵力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反弹回去,和后方的灵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的气爆声,扬起一圈环形的尘埃。
尘埃扩散开来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沈清砚还在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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