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玉京城
沈清砚在万象楼住下的第二天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晨起下楼时,注意到大堂柜台旁边的茶桌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修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却不喝也不走。
那人见他下楼便低头翻手中的册子,动作自然,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沈清砚没有多看,径直出了门,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卖灵面的小摊前坐下。
他刚坐定,街对面一座茶楼二楼的窗户便无声无息地关上了。他吃完面起身往回走时,注意到身后约莫三十丈处,有人跟着他走了三条街,在他拐进万象楼侧面的巷子时才没有继续跟上来。
接下来的两天,那些目光越来越密集。
沈清砚每天出门时,总能在不同的位置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有时是街角一个正在摆摊的商贩,有时是茶棚里一个低头喝茶的散修,有时是屋顶上一只看似普通的灵禽。
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在看着沈清砚,准确地说,是看着沈清砚和云蘅住的那两间客房。
苏璃也察觉到了。
她比沈清砚更早地注意到那些目光,因为她不常出门,更多时间待在房间里,能从窗缝里看到万象楼周围那些反复出现又换人的面孔。
她没有去问沈清砚要不要处理那些人,只是在他回房时,把几道自己记下的气息方位告诉他。
沈清砚听完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云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傍晚她从外面回来时,在万象楼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关闭的店铺二楼的窗户,然后快步走进来,在楼梯口遇到沈清砚,压低声音道:“最近好像有人盯上我们了。”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肯定是之前那三个人散出去的消息。”
云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那三个金丹修士追丢了她,又不敢招惹那辆马车,便干脆把消息散出去,让其他人去试探。
秘境的钥匙出现在玉京城,这个消息足以让城中那些暗中盘踞的势力和眼线全部动起来。
他们的算盘很简单。
自己动不了手,就让别人去动手,总有人愿意出头。
“那怎么办?”
云蘅问,声音压得很低。
“再过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了。若是到时候被人盯上……”
沈清砚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了一句:“你不用管,照常准备你的。”
来的正好,不管来多少人,最终只会化作他修炼的资粮。
这叫钓鱼执法。
云蘅看着他,想再问什么,但见他神色平静,便把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觉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仿佛对方身上有一种不需要多说的稳妥,让她不再那么悬着。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窥视的目光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八月十二那天,沈清砚推开窗户,看到万象楼对面那家茶楼的二楼窗边多了一道身影,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袍,修为在金丹巅峰,比之前那些人都高出不少。
那人端着茶杯,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万象楼的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沈清砚隔着窗户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窗帘,转身在桌边坐下,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波动,像是对窗外那些视线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但他的手在放下窗帘的时候,指尖在那层布料上多停了一瞬。
八月十三夜里,云蘅敲门进来,手里握着那枚暗青色的令牌。
她将令牌托在掌心,边缘那圈灵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流转的速度也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纹路深处苏醒过来。
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低沉,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月华已经积了七成,明晚应该就能满了。最迟后天夜里,钥匙就会自行激活,我推算过,子时前后应该是最稳妥的窗口。”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枚令牌:“知道了。”
八月十四白天,沈清砚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看着街道上那些灵光招牌在暮色中依次亮起,像是在数着时间还剩多少。
窗外偶尔有人影在街对面停住,又走开,如潮水一样反复涨落。那枚暗青色的令牌在云蘅手中,正随着月华之力一天天接近圆满而逐渐变得温热,边缘那圈灵光已经亮到足以在黑暗中看清周围的轮廓了。
万象楼周围的窥探者更多了,沈清砚已经注意到城南方向也来了几道灵光,像是在等待月圆之夜的到来。
他将那些窥视者的气息一一记住,然后关上窗户,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渗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而薄,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八月十五的夜,来得比平时更沉一些。
玉京城的灵灯照常亮起,将主街照得如同白昼,但今夜那些灯火的光影里,多了些不属于日常的东西。
街角多出的几道身影,茶棚里端着茶却一口不喝的人,屋檐上偶尔掠过的一缕灵光。
他们分散在万象楼周围的巷口、楼顶和街对面的茶楼窗口,像一层被反复摊薄了的网,围住了万象楼后门的那片区域。
那些网线的末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网的中心,正是二楼那两间已经熄了灯的客房。
那三个金丹修士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他们追丢了云蘅,也认出了那辆马车不是寻常法器,便干脆把消息散了出去,秘境的钥匙在一个女修手里,那女修如今跟着一个姓沈的修士,就住在玉京城的万象楼里。
消息传得快,快到足够让城里那些闲散势力和暗中观望的人,赶在八月十五之前把万象楼附近的路都踩熟了。
城中几方大小势力派出的眼线混在人群里,有人坐在路边假装休息,有人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借着灵灯的余晖掩住身形,还有人干脆花了几块灵石,从万象楼后巷的杂役手里买到了沈清砚一行人的大致动向。
沈清砚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那些分布在街巷阴影中的气息。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开,很快便将那些窥视者的修为和位置尽收眼底。
表面上修为最高的不过金丹后期,其实还有元婴老怪藏在背后,分散在万象楼周边的几个关键位置。
他们没有动手,也没有靠近,只是守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清砚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桌角那盏还没点亮的油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苏璃正站在走廊尽头,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旧衣,头发比往常束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早已做好了随时跟随的准备。她见沈清砚出来便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含义已经足够了。
云蘅也推门走了出来,换了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腰间系着一只扁平的储物袋。
那枚暗青色的令牌被她挂在腰侧,边缘那圈灵光比白天更亮了一些,像是正在吸收今夜满盈的月华。
她的面纱重新系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三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沈清砚看了一眼她们,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三个人便一前一后下了楼。
穿过万象楼大堂时,柜台后面的侍者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云蘅腰间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开口询问。
那一眼里有好奇,但没有贪念,像是一个看惯了各路来客的人,知道什么事不该问。
他低下头,重新翻他那本旧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走出万象楼大门的瞬间,沈清砚感觉到那些分布在各处的目光同时聚拢了过来。
茶棚里的人放下茶杯,街角站着的身影往这边侧了一下身体,远处一座屋顶上的灵光微微亮了又灭。
那些目光像无数条细线,从不同方向交织着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沈清砚脚步没有停,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沿着主街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和白天出门时没有任何区别,月光的边缘落在他肩上,像一件被披上去的旧外衣。
苏璃和云蘅跟在他身后,相隔半步,步伐一致,三人像一道被夜色拉长的影,穿过那些灵灯的照射范围,又落入明暗交替的街巷之间。
快走到城门口时,前方的路被三个人拦住了。
三个人都穿着暗色的法袍,修为都在金丹中期,站成一排,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从这条路经过。他们的站位经过了精心设计,将城门方向的出口封住了一半,留出的缝隙也正好对着他们三人。
中间那人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质的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并不客气。
“沈道友,听说你手上有枚钥匙,是通往一处化神秘境的。我们几个想跟你谈谈,看能不能,”
他后面的“分一杯羹”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已经不需要了。
沈清砚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面前那三个金丹修士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可以。只是那钥匙我没带在身上,藏在城外一处地方了。你们若想要,可以跟我去拿。”
那三个金丹修士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沈清砚会直接拒绝,甚至再次亮出元婴灵压把他们逼退。
他们预想过几种可能,最坏的结果是对方直接动手,最好的结果是对方迫于压力交出钥匙,唯独没有预想过这样干脆的回应。中间那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反而露出了几分犹豫的神情。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同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暗示“富贵险中求”。
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一去很可能是陷阱,但秘境的诱惑太大了,化神修士的毕生积累,足以让任何一个金丹修士动心。
即便有诈,他们也不得不赌。
“道友此话当真?”
中间那人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愿意信就跟着,不愿信就留在这。”
沈清砚说完这句,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继续朝城门方向走去。
那三个金丹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沉默地跟了上来,隔着约莫十丈的距离,既不远到跟丢,也不近到触怒对方。
暗中那些观望的气息也动了。
沈清砚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茶棚里放下茶杯的人站起身,街角那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远处屋顶上的灵光无声无息地飘落。
他们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陆陆续续地跟在后面,有的隔得近,有的隔得远,但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沈清砚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平稳地走在夜色中。
走出城门后,他放出那辆青铜马车,带着苏璃和云蘅上了车。
马车平稳升起,没有加速,也没有刻意放慢,始终保持着一个匀速,像是一个正在带路的向导。身后那些跟来的人有的御剑,有的驾舟,有的乘兽,零零散散地缀在后面,像一条被拉长了尾巴的星河。
云蘅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透过灵晶窗户看了一眼后方那些星星点点的灵光,欲言又止。沈清砚坐在她对面的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看。
马车飞了约莫一个时辰,飞过平原,越过河流,穿过几道低矮的山脊。
身后那些灵光依然缀着,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像是已经形成了一个默契,他们不动手,也不放弃。
又飞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平原逐渐收窄,两侧的山势缓缓升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下推起来一样。
最终马车在一处山谷中停下。谷地不大,四面环山,只在入口处留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谷底平坦,覆着一层厚厚的枯草。
沈清砚收了马车,站在谷地中央,苏璃和云蘅在他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那些跟来的灵光陆续在谷口落下,有的站在入口处,有的落在两侧的山坡上,有的悬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确认这地方有没有埋伏。
沈清砚的目光扫过那片零零散散的人影,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谷。
“你们想要钥匙,钥匙就在这里。”
他没有从袖中取出任何东西,只是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按。
在他按下去的瞬间,地面上的枯草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缝隙,金色的阵纹从那些裂缝中涌出,像是被惊醒的蛇群,沿着谷底迅速蔓延开去,不到三息便爬满了整片谷地。
那阵纹繁复而古老,每一道光纹都连接着另一道光纹,在山谷四壁上交汇、盘旋,织成了一张覆盖整座山谷的巨网。
这是沈清砚从落云宗带出来的东西,他早就在离开天南时便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用。
今夜正好。
那些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取钥匙的地点,而是陷阱。
有人转身想跑,但阵法的边缘已经升起了金色的光幕,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墙,将他们全部封在了谷中。
有人试图强行冲破光幕,法器砸在上面溅起一团火花,却没有留下一丝裂痕。
有人朝沈清砚的方向扑来,像是想在阵法完全启动之前打断他。但他们刚迈出几步,身体便像是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被弹了回去。阵法已经彻底合拢。
沈清砚站在阵法的正中央,双手虚按在身前,指尖在那层金色的灵光上缓缓划过。
第一道金色的光丝从阵纹中升起,像一根被拉细了的弦,横切过谷地。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像被风吹开的蜘蛛网,一层接一层地铺展开来,将谷中所有的人笼罩其中。
有人被金色光丝切断了法器,有人被光丝拦腰扫过,有人试图用护体灵光硬扛,但那光丝像是没有重量的刀刃,不受阻碍地穿过了他们的防御。哀嚎声在山谷中响起,短促而密集,很快又归于沉寂。
地面上那些横躺的身形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逐渐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轮廓一点点洇开,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法器和储物袋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在阵法残余的灵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谷口处,几道灵光在阵法合拢之前便退了出去。
他们原本藏得更深,修为更高,没有像那些金丹修士一样贸然进入谷地中央,而是留在外围观察。
此刻那几道灵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远离山谷的方向掠去,像是被烧了尾巴的野兽。
沈清砚没有追。
不是不能杀,而是没必要,要是把元婴期都杀怕了,那谁还跟他玩啊。
沈清砚站在阵法的中心,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周缓缓收拢,像一层正在褪去的潮水。
他垂下手,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多看那些逃离的方向一眼,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地面上散落的法器和储物袋,数量不算多,十几个,零散地分布在谷地各处。
他弯下腰捡起距离最近的一只储物袋,灵力探入其中大致扫了一遍,里面装着几百块中品灵石和几瓶丹药,算不上丰厚,但聊胜于无。随手将储物袋收入自己的袖中,又走向下一个。
云蘅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那片正在消散的金色阵纹上收回来。
她方才看到沈清砚抬手启动阵法的整个过程,并没有看到他有任何布置阵基的举动,显然阵法早就提前布置好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整件事的发展,从他们走出城门到那些人跟上来,从马车带路到这个山谷,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内。
那些人以为自己是在跟着一只猎物,却不知道自己是跟在一条已经画好的线上,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口陷阱。
苏璃已经在帮忙捡拾地上的东西了。
她弯腰拾起一只半埋在土里的储物袋,将那只储物袋递给沈清砚。
沈清砚接过储物袋,顺手放入袖中,然后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
那几道灵光已经彻底消失在夜空中了,甚至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光的地面,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然后转身朝谷口走去:“走吧。”
云蘅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很低:“刚才的阵法是你布置的吗?”
他顿了一下:“不错,是我。”
云蘅听到这话,也没有追问下去。
马车从谷口处升起,重新飞入夜空,山谷在他们身后迅速缩小,变成一道深色的裂隙,又变成一条细线,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云蘅坐在车内,望着那片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一夜她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两百年年加起来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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