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值得一救
沈清砚坐在车厢内,闭目研究推衍功法秘术。
窗外的云层在灵光阵盘的过滤下显得柔和而遥远,马蹄踏在虚空中的声响几乎听不见。
他靠着座椅,闭目调息,像是终于在这片被阵纹包裹的安静角落里,将自己从青石镇那段插曲中彻底抽离了出来。
苏璃坐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变厚的云层上。
车厢里安静得像是被单独从天空中切下来的一块,没有说话声,只有阵盘运转时发出的极低频的嗡鸣和风从车厢外壁擦过的细微声响。
她偶尔偏头看一眼沈清砚,见他闭着眼睛,便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那座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已经从视野中消失很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和偶尔从云隙间露出的河流。
马车平稳地飞过一片开阔的平原时,沈清砚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转头,只是目光微微偏了一瞬,像是在听什么,隔着车厢的阵纹和风声,在更远的某个方向上,有灵力碰撞的余波正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那波动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不是特意去感知的话很容易被风声和阵盘的运转声掩盖过去。
他坐直了一些,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车厢内那枚阵盘上的一角灵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又暗了下去。
片刻后,那片灵力波动的方向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风撕扯得不太完整,但依稀能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前面的道友……可否……在下愿以厚报……”
紧接着是一道破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远处抛了过来,在马车侧后方数丈处擦过。
沈清砚没有掀开车帘,但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铺了出去。
他“看到”了那幅画面,一个黑衣蒙面的女修正从西南方向全力御剑飞来,衣摆被风压得紧贴身体,脚下那柄飞剑的灵光已经明显不稳,剑身上有几处裂纹正在蔓延。
她身后追着三道灵光,速度都不比她慢,阵型散开,像是已经追了很长时间,正在不紧不慢地收网。
沈清砚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神识中“看”到的容貌,不在苏璃之下。
她的五官极为精致,眉眼间距疏朗,眼尾微微上挑,肌肤如羊脂玉般细腻,即便是在逃亡之中也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
“值得一救。”
沈清砚没有犹豫,他伸手在阵盘上轻轻拨了一下,马车平稳地偏转了一个方向,朝那女修飞来的路线靠了过去,同时在车厢外壁的阵纹上按了一下。
马车左侧的灵光阵纹微微亮了一瞬,一道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间隙在车帘旁边无声打开。
那女修显然也注意到了马车的动向,她咬着牙再次催动灵力,脚下的飞剑爆出一阵细碎的裂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但她还是拼着最后一段加速掠到了马车侧面。
她没有犹豫,侧身一翻,从那道间隙里滚进了车厢,她刚一落地便反手将蒙面重新拉好,指尖微颤地将面纱的边缘按紧,然后抬起目光看向沈清砚。
她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逃脱后的余悸,但已经迅速恢复了七八分镇定。
“多谢道友出手。在下散修云蘅,今日之恩,必当厚报。”
她话音刚落,车窗外三道灵光已经追到了近处。
为首的金丹后期修士勒住飞剑,停在马车前方约十丈处,目光沉沉地盯着车厢外壁那层正在缓缓愈合的阵纹,声音隔着灵光阵盘传进来。
“车内道友,方才那人是我们三人的仇家,还望道友行个方便,将她交出来。我三人必有重谢。”
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将马车的前路封住。
沈清砚没有理会外面那三个人,也没有掀开车帘去看一眼。马车外壁的灵光阵纹已经重新闭合,三层防护阵法依次亮起,将车厢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那三人若敢动手,至少要花上一盏茶的功夫才能破开第一层,而他根本不需要那么久来应对。
所以他靠在座椅上,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那位自称云蘅的女修身上,开口时语气淡淡的。
“你坐在我的车上,却还用面纱遮着脸。面对救命恩人,不以真容见人,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这话说得平铺直叙,但分量足够。
云蘅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开场。她沉默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尖捏住面纱边缘,轻轻拉了下来。
面纱从她脸上滑落时,那层遮挡最后一道光影的薄纱被移开之后露出的那张脸,带着一种舒展而干净的轮廓。
她的五官与沈清砚方才在神识中“看”到的相符,眉眼间距疏朗,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却不厚重,鼻梁挺直而秀气,唇色是不施胭脂的浅红。
她的肌肤在车厢内灵光的映照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常年被灵气浸润过的玉石。那张脸清冷之下藏着极淡的妩媚,像是一泓被冰覆盖的浅潭,底下有细流在缓缓流动,冰面上映着天光,也映着往下看的人自己。
苏璃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借着看她的脸,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云蘅将面纱叠好,收入袖中,然后重新看向沈清砚,语气平稳了不少,像是把那层刚逃出生天的余悸彻底压了下去。
“妾身云蘅,苍梧域散修,无门无派,自幼随师父修行。师父三年前坐化后,便独自一人游历。今日之事,多谢沈道友出手相救,妾身铭记在心。”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应该以什么样的分寸说出来,然后她取出了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枚通体暗青色的令牌,约莫半个手掌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幅被压缩过的地图,边缘处有一圈极细的灵光在缓缓流转。
她将令牌托在掌心中,朝沈清砚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三人追妾身,便是为了这枚令牌。妾身从一处遗迹中带出来的,那遗迹的主人据传是一位化神修士,寿尽之前将自己毕生积累封存在了一座秘境中,入口需要这枚令牌才能开启。”
“一枚令牌,可带三人进入。妾身原本打算独自前往,但今日既然沈道友救了妾身的命,这枚令牌,妾身愿意与沈道友共享。待秘境开启之日,妾身与道友同行。”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那枚暗青色令牌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那令牌上的纹路不像简单的铭文,更像是一幅被折叠起来的地图,边缘处那圈灵光流转得极慢,像是一只正在沉睡的活物在缓慢呼吸。
他看了片刻后将目光移开,落在云蘅脸上:“秘境的位置在哪里?”
云蘅微微摇了一下头:“没有固定位置,这枚钥匙与寻常法器不同。”
云蘅将令牌托在掌心,让沈清砚看清边缘那圈缓慢流转的灵光。
“它不是用来打开一扇固定的门的,而是需要积攒月华之力。待到月华积满,钥匙便会自行激活传送阵,将持有者送入秘境所在的小世界。”
沈清砚看着那枚令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云蘅将令牌翻了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她早已背得烂熟。
“一甲子一轮回。每逢甲子年的八月十五,月华之力最为充盈,秘境便会开启。钥匙需要在那一天吸收满月光华,才能激活传送阵。若错过了那日,便要再等六十年。”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日子,“距离下一次开启,还有十五天。正是今年的八月十五。”
沈清砚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停了一瞬。十五天,不长不短,刚好够他确认这枚钥匙的真假,也够他判断眼前这个女人值不值得同行。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欣喜,也没有追问秘境里有什么,只是靠回座椅,看着那枚令牌边缘流转的灵光。
“那就等到了玉京城再说。”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车窗外,暮色正在缓缓变深,云层边缘镀上了一层正在消退的淡金色,像是一天当中最后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光线。
云蘅将令牌收回袖中,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变薄的云层上。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困意在对窗户说话。
“那枚钥匙,我原本没打算与人共享的。但今日既然遇到了道友,那就是天意。”
她没有转头看他,像是一句不需要回应的话,只是放在那里,让车厢里的空气自己消化。沈清砚也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向前,车窗外那三道灵光并没有立刻离开。它们绕着马车飞了两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商议什么。
片刻后,为首的那个金丹后期修士落到了马车前方数丈处,隔着那层灵光阵纹,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犹豫。
“车内道友,方才那人是我三人的仇家,她偷走了我们一件要紧的东西。道友若能将她交还,我三人愿意拿出三倍报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像是被某种不确定的顾虑压着。
他的目光在马车的阵纹上扫过,那些阵纹的密度和灵光流转的稳定性,远远超出寻常金丹修士能拥有的法器水准,即便不是四阶法宝,也至少是三阶顶阶。
能在中洲修仙界摸爬滚打到金丹后期的修士,再蠢也看得出这辆马车的主人不是他们能招惹的人。
他身旁两个同伴也收敛了之前围攻时的架势,各自退开了一些距离,像是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沈清砚没有掀开车帘,也没有回话。马车也没有停下来。车帘上的灵光阵纹平稳地亮着,像一扇无声闭合的门。
那金丹后期修士等了几息,马车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而他也没有真的动手的打算。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身旁两人做了一个很轻的手势,三人同时调转方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多停留一瞬,三道灵光便朝着来路迅速退去,很快便缩成了三个细小的光点,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外。
沈清砚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一眼,也没有改变马车的方向。云蘅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从那三道灵光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没有说什么,只是靠着座椅,像是终于把一直被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了下来。
马车穿过云层继续向北行驶,前方的天际线处,一座城的轮廓正在云层缝隙间缓慢浮现,像是一块正在被拼进天空边缘的拼图碎片。窗外的山影逐渐变得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尽头等着他们。
马车在云层中又飞行了大约两个时辰,窗外的天际线才逐渐变得具体起来。
那座城池的轮廓从云隙间反复浮现又隐没,像是一块正在被慢慢拼进天空边缘的拼图碎片。
当马车终于降低高度,穿过最后一层薄云时,玉京城的全貌开始展现在视野中,城墙比青石镇高了数倍不止,通体由深灰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嵌着细密的阵纹,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幽光。
城门口的人流比青石镇密集得多,修士、商队、灵兽、飞舟,像无数条细线汇入同一个入口,又从中散开,各自流向城内的不同方向。
沈清砚在城门外约百丈处收回马车,将它化作巴掌大的模型收入袖中。苏璃站在他身后,云蘅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城门口那片交错往来的灵光和人影。
她脸上重新系回了那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三人步行穿过城门时,没有受到太多盘问,守城的修士扫了一眼他们的修为波动,筑基初期、筑基中期和金丹中期,不算惹眼,也没有引起额外关注。
沈清砚在穿过门洞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条铺满青石板的主街上,街道两侧商铺林立,灵光招牌几乎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
“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说。云蘅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万象楼在玉京城也有分号,就在前面不远。可以住那里。”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万象楼?”
云蘅微微点头。
“天枢商会的分号遍布中洲各城,我师父在世时曾带我来过玉京城一次。万象楼的好处是规矩严,不会过问客人的来历和去向。”
沈清砚没有多问,沿着她说的方向走去。
万象楼的门面与青石镇那间大同小异,三层青石楼阁,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万象楼”三个字。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统一制式长袍的年轻侍者,见三人走近,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话。沈清砚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一间自己住,一间让苏璃和云蘅同住。云蘅没有异议,苏璃也没有开口。
安顿下来后,沈清砚在窗边坐了片刻,然后取出那枚从情报贩子手中买来的通用玉简,重新贴在额前,将其中关于玉京城的记载仔细看了一遍。
玉京城是中洲五域交汇处,势力复杂,但秩序尚可。
城中不允许私斗,若有恩怨需要解决,须到城西的斗法场登记。
城内最大的势力是三家,天枢商会在城中设有总舵,势力遍布五域。
云隐宗在城北有一处别院,时常有弟子往来;还有一家叫“青石盟”的本地势力,由城中散修组成,不算强,胜在人多消息快。看完之后他将玉简放回袖中,望向窗外。
苏璃和云蘅住在隔壁,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他站起身,没有敲门,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从城外的方向吹进来,将街道上那些灵光招牌的光影吹得微微晃动,又散开。远处城墙的轮廓正在暮色中融成一道沉静的深线。
秘境开启还有十五天,这段时间足够他做些准备,也足够他观察云蘅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那枚令牌是真的,秘境也可能是真的,但她这个人,还有待核实。
但话又说回来,若她真有异心,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在他面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是有谁正在从天空的边缘慢慢收走光线,只留下一整片广袤的、沉甸甸的暮色,落在城墙和屋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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