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青石镇
飞舟上,沈清砚没有改变航向,甚至没有调整速度。
当那几头金丹期海兽冲到距离飞舟不足十丈时,飞舟外壁上的阵纹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船身表面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向前铺展。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海兽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速度陡然减慢,随即被那道金色光芒轻轻推开,翻滚着退回到海水中。
后面的几头也遇到了同样的阻隔,它们在光幕外围游弋片刻,发出几声低沉的嘶鸣,然后陆续退回兽群。
整个兽群没有散开,但也无法阻止飞舟继续前进。
飞舟从兽群侧翼穿行而过时,最靠近飞舟的几头海兽只是微微偏转方向,没有发起攻击,像是有某种本能在告诉它们不要靠近那层金色的光芒。
那两头元婴初期的海兽甚至全程没有转头看向飞舟,像是刻意忽略了它的存在。
飞舟顺利穿过了兽群,继续向北。
又行了不到一个时辰,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将整片海水都染成了铁锈色。那片暗红色的区域范围极广,远望如同大地上的一道深长伤口。
海面上方悬浮着一种极细的黑色粉尘,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在风中缓慢飘动。
飞舟穿过那片区域时,沈清砚的指尖在阵盘上轻按了一下,飞舟两侧的窗户边缘便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幕,将那层黑色粉尘隔绝在船舱之外。
通过那片铁锈色区域后,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盐霜的清冷,像是接近了某片常年结冰的水域。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零散礁石区域。
一艘破损的白色灵舟正半倾在礁石之间,船身一侧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海水正从破口处不断涌入。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修,正用一把短剑抵着一只试图攀上船边的海妖,那海妖全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一双前爪已经搭上了船舷,正在用力向上攀爬。
女修一剑刺中它的前爪,海妖缩回爪子,发出低沉的嘶吼,但没有退远,而是在水面上绕行,随时准备再次靠近。
她的船显然已经无法再支撑多久了,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明显,船尾已经开始缓慢下沉。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海面,正好看到那艘青灰色的飞舟从不远处驶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艘正在沉没的船,又看了一眼飞舟的方向,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被风稳稳地托住了一样传了过来:“这位道友,能否载我一程?”
她站在正在沉没的船头,衣裙下摆已经被海水浸湿,握着短剑的手指微微泛白,但没有慌乱。
目光落在飞舟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也像是在等一个不回答。
沈清砚抬起目光,隔着窗户看了她一眼。她的容貌确实出众,眉眼间有一种干净而利落的气质。
他低头看了一眼阵盘,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飞舟便微微偏转方向,朝那片礁石区域靠了过去。
飞舟停在那艘沉船旁边时,苏璃已经站起身,走向舱门,将那扇门打开。
年轻女修从船头一跃而起,轻盈地落在飞舟舱门外的踏板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正在缓缓沉入水中的白色灵舟,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舱内,朝沈清砚拱了拱手:“多谢道友。”
沈清砚没有抬头:“坐。”
女修看了一眼舱内的布局,在矮桌另一侧靠墙的一把备用椅子上坐下,身上湿漉漉的裙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安静合上舱门的苏璃,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着,调整自己的呼吸。
窗外那些礁石和沉船已经被抛在了后面,海面重新变得开阔,飞舟继续向北。
苏璃重新坐回矮桌旁,看了一眼那个新上船的女修,她的灵力正在缓慢恢复,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水汽。
她没有问对方的名字,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只是看了一眼她的侧影,然后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沈清砚坐在阵盘前,手指轻轻拨动方向刻度,飞舟平稳地向前驶去,像是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飞舟继续向北,海面上的雾气没有变薄,反而越来越浓,像是一层被反复叠起来的旧纱,将前方的视野压到了不足百丈。
沈清砚没有减速,也没有改变航向,阵盘上的刻度线稳定地指向北方,像一根被钉死在那里的针。
苏璃没有说话,新上船的女修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调整呼吸。
飞舟穿行在浓雾与暗流之间,船身偶尔轻微震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清砚没有睁眼,指尖在阵盘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船身便重新恢复了平稳。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复杂的水域。
海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黏液,像是有大片藻类在水面下腐烂后翻涌上来的残留,散发出一种极淡的腥甜气息。
那些黏液覆盖的区域极广,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整片海面都被一层厚厚的苔藓覆盖了。几艘灵舟正困在其中,船底被那些黏液粘住,进退不得。
有的修士正在用火焰法术试图烧出一条路来,但火焰落在黏液上只能烧出极小的缺口,缺口很快又被新的黏液涌上来覆盖住。
一艘明显是某宗门制式的蓝色灵舟已经半倾在黏液之中,舱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年轻弟子正趴在船边,试图用剑去挑开船底的黏稠物,但动作很慢,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的船已经动弹不了,像一头困在泥沼中的巨兽。那黏液中还不时冒出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后,都会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息,似乎带着腐蚀性,将船底的阵纹一点点侵蚀掉。
沈清砚的飞舟没有停下。它驶入那片黏液覆盖的区域时,阵盘上浮现出一道浅金色的微光,沿着船底铺展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光幕。
飞舟在经过那些黏液时,船底的光幕轻轻震动了一下,那些黏液便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飞舟平稳地穿过了那片水域,速度没有任何变化,船底甚至没有沾上任何黏液。
那艘蓝色灵舟上的弟子抬起头,看着那艘青灰色飞舟从他们船侧驶过,飞舟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向,只是像一艘在普通水面上航行的小船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片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的粘稠海面。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一声,但最终只是把已经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那柄剑去削船底的黏液。
飞舟穿过那片粘稠区域后,海面上重新变得开阔。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小的岛礁。
岛礁露出水面不过数丈见方,没有植被,只有几块黑色的礁石堆叠在一起。但礁石上有人,一个穿着暗红色法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礁石最高处,膝盖上横着一柄已经断成两截的剑。
他闭着眼睛,衣袍上有几处焦痕,左肩的袖口已经碎裂,露出下面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深色伤口,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像是被某种带有腐蚀性的东西伤过,灵力波动微弱而紊乱,显然不仅消耗过度,伤势也拖得太久了。
他看到飞舟从不远处经过时,没有像之前的灰袍修士那样急切地呼喊,也没有像那艘蓝色灵舟上的弟子那样犹豫。
他只是在飞舟靠近的时候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舱内的沈清砚身上,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贫道云游至此,方才渡劫受了些伤,急需一枚四阶回春丹或同等效用的疗伤丹药。若道友有余,贫道愿以此物相换。”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晶石,托在掌心。
那晶石通体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表面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矿石,又像是凝固的水流。他将晶石托在掌心中,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的言语,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枚晶石。他认不出那是什么材料,但他能感觉到那枚晶石中蕴含的灵力纯度极高,品质不在四阶以下,即便放在中洲,也足以换到同等价值的丹药。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的玉瓶,从窗口递了出去。
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老者盘坐的礁石边缘,瓶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老者低头看着那只玉瓶,没有急着拿起来,而是先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
沈清砚答道:“你要的丹药。”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玉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最后重新塞好,将玉瓶放入怀中。
虽然这丹药可能有问题,但是若是没有这丹药,他迟早也要完蛋。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赌一把。
他没有向沈清砚道谢,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将掌中那枚晶石轻轻抛向飞舟。
晶石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沈清砚面前的矮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一滴深蓝色的水珠落进了干燥的木质纹理中。
飞舟没有减速,继续向北,将那片岛礁和老者都抛在了身后。
云清从始至终看着这一幕,等到岛礁彻底消失在窗外的雾气中,她才终于开口。
“那枚水心石放在中洲,估计也值不少灵石,用一枚四阶回春丹换,你不亏。”
沈清砚没有抬头:“他伤得不轻,确实需要回春丹。”
云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天色,片刻后主动开口:“道友此次去中洲,对那边了解多少?”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云清继续道:“我天南修仙界虽也有七域,但中洲那边的情况与这边全然不同。灵气浓度、修行体系、宗门势力划分,都与天南相差甚远。若是对那边一无所知就贸然过去,很容易吃亏。”
沈清砚指尖在阵盘上轻轻拨了一下,飞舟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避开一片翻涌的暗流:“你知道多少?”
同时,他也在想,自己去了中洲修仙界后,该如何开始。以他的实力,虽然不惧化神初期修士,但是却也怕被诸多化神大能围攻,所以最好不要出什么风头,引起化神修士注意。
云清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多,但比一无所知要好一些。”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我曾在一处遗迹中得到一位中洲云游修士的遗留传承,其中有大量关于中洲修仙界的记载。中洲地域极大,大致可分为五域,每一域都有数家传承十几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的宗门坐镇。”
“那里的元婴修士数量远超天南,化神修士据说也有数位坐镇各方。”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那位云游修士,是怎么到天南来的?”
云清道:“他留下的笔记中说,他是为了寻找一种天南独有的灵药才冒险渡海,后来在天南住了数十年,晚年尝试渡海返回时,遇到风暴重伤不治,死在了一处洞府中。”
“我得到的传承里,除了那些信息和功法,还有一枚通行玉牌,是在碧落城某处落脚的身份凭证。如果我到了中洲,至少不会一落地就变成没有来历的散修。”
她说完这些后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在给沈清砚消化的时间。
窗外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薄,远处那道金色的光晕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海的尽头慢慢浮现。
苏璃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目光从云清身上移到沈清砚身上,又移回到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上,始终没有说话。
飞舟继续向前,海风从窗外掠过,带着逐渐变淡的咸腥气息。
飞舟最终在沙滩上停下,没有扬起沙尘。舱门打开时,带着盐霜的风涌入舱内,那风与天南和断魂海上的风都不同,更干、更轻,像是被整片大陆的灵气浸透了之后又重新过滤了一遍。
沈清砚跨出飞舟,踩上那片浅色的沙岸时,脚下传来的触感比他在天南踏过的所有土地都要坚实。
他站在沙岸上,转过身,微微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
这方天地的灵气浓度,确实远非天南可比,像是空气中永远弥散着一层极淡的灵雾,每一次呼吸都比天南多吸纳数倍的灵气。
云清从舱门里走出来,她的衣裙已经干了,衣角和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站在沙岸上,也在感受着那股灵气,片刻后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这里比笔记里写的还要浓郁。”
苏璃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她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也没有靠太近,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云清转过身,看着沈清砚,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友,我打算先去玉京城安顿下来。道友若是有意同行,可以一起过去。”
沈清砚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在沙岸尽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路向北延伸,又看了看那些矮树和枯木,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方位和方才看过的海图一一对应。
他开口道。
“我暂时先不进城,想在外面了解一下情况。”
中洲不比天南,这里有数位化神坐镇,还是谨慎行事比较好。
云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前,将神识探入其中片刻,然后递给沈清砚。
“这是那位云游修士的笔记中关于玉京城的记载。玉京城是中洲五域交界处的一座大城,由几家大宗门共同管辖,城中秩序尚可,散修众多,消息流通也快。”
“笔记中提到,城中有家‘万象楼’,是天枢商会旗下的产业,专门接待外来修士。天枢商会势力遍布中洲,信誉极好,连化神修士都会给他们几分薄面。”
“道友若想在城中落脚,万象楼是个稳妥的去处。”
沈清砚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遍,然后将玉简收进袖中:“多谢。”
云清没有再停留,她朝沈清砚拱了拱手,又朝苏璃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路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很快便消失在那些矮树和起伏的沙丘之间。
苏璃站在沈清砚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云清消失的方向。
等到那个方向彻底看不见人影之后,她轻声问了一句:“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
沈清砚收回目光,将飞舟收入袖中:“先向西走,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没有说明具体要去哪里,苏璃也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随后他们驾云,沿着海岸线朝西走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一座不大的镇子。
镇子坐落在一片低缓的丘陵之间,房屋大多是青灰色的石墙和深色的木顶,街道不宽,却不显得拥挤。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摆摊的修士,贩卖灵草和低阶法器,往来行人不多不少,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却正好适合一个不想引人注目的人暂时停留。
沈清砚在镇子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苏璃跟在他身后,衣摆轻轻拂过路边那些被风刮落的碎叶,踩过门槛时,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镇口那块刻着字的旧石碑——“青石镇”。
青石镇的街道是青石铺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软。两侧的房屋高低错落,大多是两层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檐角挂着褪色的旧灯笼,像是很久没有换过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镇子里不算安静,却也不算热闹。
有人坐在门槛上剥灵谷,有人蹲在路边调整法器上的阵纹,偶尔有小兽从屋檐上跃过,轻巧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沈清砚放缓了脚步。他从走进镇口的那一刻起便感觉到了一股气息,元婴初期,沉稳收敛,不刻意隐藏,也没有刻意张扬,就像屋角的影子一样自然地存在于那里。
那气息的位置在镇子偏北的方向,像是从一间普通的宅院里透出来的,温和平缓,没有试探也没有敌意。
沈清砚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也没有特意去探察那道气息的主人,只是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一个元婴初期修士坐镇的镇子,放在天南已经是足以开宗立派的底蕴,而在这里只是中洲大陆边陲一个不起眼的落脚点。
他没有惊讶,只是把这当作对这片新天地最直观的一次认知。
镇子不大,主街从镇口一直延伸到镇尾,总共不到两里。
街边的摊位卖的东西也颇为丰富,灵草、灵矿、低阶丹药、阵盘、法器零件、妖兽材料……种类比天南一些小城的坊市还要齐全。
沈清砚路过一个卖灵果的摊位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些灵果,灵气饱满,品相不错,价格却比天南便宜不少。
他顺手买了一袋,又买了些普通的灵谷和干粮,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苏璃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些摊位时也停下来片刻,但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道被风牵着的影子。
沈清砚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客栈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青石居”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风雨磨过了很多年。
他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擦拭一只旧茶壶。
中年妇人见沈清砚进来便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问了句:“住店?”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见过各种来客后磨出来的平淡。
沈清砚点了点头:“住几天。”
中年妇人放下茶壶,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后院东厢,安静,一天五块下品灵石。”
沈清砚将灵石放在柜台上,接过钥匙,转身朝后院走去。
苏璃跟在他身后,走过柜台时微微侧头看了那中年妇人一眼,那妇人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对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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